《玉碎江南》巴宝粥

3、风雷动与金算盘

　　苏府“听雪轩”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苏婉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开一个紫檀木的首饰匣子。匣子里，曾经珠光宝气，如今却只剩下几件不甚值钱的银饰和一支素玉簪子。最刺眼的是中央那块空位——原本躺着一支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那是母亲沈氏压箱底的嫁妆，价值连城。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抚摸着那空荡荡的绒布衬垫。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眩晕。就在半个时辰前，她亲手将这镯子，连同自己多年积攒的所有私房钱、体己银子，甚至偷偷从自己名下一个小田庄里预支的租子，换成了一张薄薄的、却沉甸甸的五千两龙头银票。

　　这五千两，是她能想到、能拿出的全部。为了凑足这笔“入股”柳文轩新式织布厂的“救国巨款”，她几乎押上了一切。

　　说服自己的过程，充满了煎熬与自我催眠。
　　“这不是私心，是为了救国，为了夺回利权！”
　　“柳先生人品贵重，见识卓绝，断不会欺我。”
　　“父亲太过保守，守着老法子，苏记迟早被洋布挤垮。我这是为苏家另辟蹊径！”
　　“只要工厂办起来，机器轰鸣，赚了钱，不仅能补上这笔款子，还能让父亲刮目相看！证明女子也能经商，也能做大事！”

　　这些念头，像火炭一样灼烧着她的理智。柳文轩那双充满热忱和理想光芒的眼睛，他描绘的机器轰鸣、国货振兴的蓝图，成了她对抗内心巨大不安的唯一武器。她甚至不敢深想，若是父亲知道了……那后果，她承担不起。

　　“小姐……”碧桃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看到小姐惨白的脸色和空了的首饰匣，吓得手一抖，碗差点摔了，“您……您真把夫人的镯子……”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是知道那镯子对夫人、对小姐意味着什么的。

　　苏婉猛地回过神，一把扣上匣子，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闭嘴！”她低喝道，声音沙哑，“此事若泄露半个字，我绝不饶你！”她眼神凌厉，是碧桃从未见过的模样，吓得小丫头噤若寒蝉，连连点头。

　　“更衣。”苏婉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换上了一身相对素净的湖蓝色细布旗袍，将那张滚烫的银票仔细地藏在贴身小衣的口袋里。每走一步，那银票都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肌肤。

　　约定的地点在胥门外的万年桥码头。这里商船云集，人声鼎沸，充满了蓬勃的活力，也带着几分混乱的气息。柳文轩说，织布厂选址在城郊运河边，便于运输原料和成品，今日正好有一批关键设备从上海运抵，他需要亲自去码头接洽并支付部分定金，苏婉的股金正好解此燃眉之急。

　　远远地，苏婉就看到了柳文轩。他今日穿着一身笔挺的浅灰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更显得英挺不凡，在灰扑扑的码头人群中鹤立鸡群。他身边还站着两位同样穿着体面、气质精干的年轻人，柳文轩介绍说是他留洋时的同学，也是织布厂的合伙人，一个姓陈，一个姓李。

　　“苏小姐！”柳文轩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笑容温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感激，“您能亲自来，真是太好了！事情紧急，设备就在那艘‘沪安号’上，船主催得紧。”他指了指停泊在码头边的一艘中型货船。

　　“柳先生。”苏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手心却全是冷汗。她看着柳文轩真诚而略带焦急的脸庞，看着旁边两位合伙人沉稳可靠的样子，心中那点残存的不安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资金带来了？”那位姓陈的合伙人问道，语气直接。

　　苏婉点点头，强作镇定地从贴身处取出那张用素帕仔细包裹的银票。展开时，那“五千两”的字样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深吸一口气，将银票递向柳文轩。

　　柳文轩郑重地双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苏婉冰凉的手指。他低头看着银票，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干劲的神情：“苏小姐，您这真是雪中送炭！有了这笔款子，设备定能顺利交接！您放心，我这就去和船主交涉，办好提货手续，工厂开工指日可待！您是我柳文轩和这救国事业的恩人！”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激动。

　　“柳先生言重了，只盼工厂早日建成，不负所托。”苏婉低声说道，心中那块巨石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些。

　　“苏小姐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柳文轩将银票小心收进西装内袋，又对两位合伙人道：“陈兄、李兄，你们在此陪苏小姐稍坐，我去去就回。”他指了指码头附近一个简陋的茶棚。

　　苏婉点点头，随着陈、李二人走向茶棚。她选了张临河的桌子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柳文轩挺拔的身影。只见他快步走向“沪安号”，与船头一个穿着短褂、像是管事模样的人交谈起来。两人比比划划，似乎在争论着什么，柳文轩时而皱眉，时而摊手，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那管事模样的人最终似乎被说服了，点了点头，接过柳文轩递过去的几张票据（苏婉以为是银票的一部分），然后招呼船工准备卸货。

　　看到这里，苏婉紧绷的心弦又放松了几分。看来是真的在办正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已凉透。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苏婉开始有些坐立不安，频频望向“沪安号”。柳文轩还在和那管事说着什么，似乎很投入。姓陈和姓李的两位合伙人倒是很沉得住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苏婉聊着时局和新思想，言语间也颇显见识。

　　忽然，一阵喧哗从“沪安号”方向传来。只见几个码头工人模样的人围住了柳文轩和那管事，似乎在激烈地争吵。隐约听到“工钱”、“拖欠”之类的字眼。柳文轩显得有些焦头烂额，不停地解释着。他回头朝茶棚这边望了一眼，似乎想求助，但随即又被愤怒的工人围住。

　　“怎么回事？”苏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唉，怕是工钱结算上出了点小问题。”姓陈的合伙人皱着眉头，“码头工人辛苦，拖欠不得。文轩兄怕是带的现钱不够了。苏小姐，您且稍坐，我和李兄过去看看，帮忙调停一下。”说着，两人便起身快步朝混乱处走去。

　　苏婉看着他们挤进人群，和柳文轩汇合，三人似乎在努力安抚工人。场面一时显得更加混乱。她焦急地站起身，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又不敢贸然过去。

　　就在这混乱的档口，谁也没注意到，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沪安号”的另一侧船舷。两个身影极其敏捷地顺着缆绳攀上货船，又迅速地消失在船舱深处。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快得仿佛幻觉。

　　码头的喧嚣仍在继续。柳文轩和两位合伙人似乎终于说服了工人，人群渐渐散开。柳文轩抹了把额头的汗，朝茶棚这边望来，脸上带着歉意和疲惫的笑容，对苏婉挥了挥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他转身和那管事模样的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随着管事一起走进了“沪安号”的船舱，陈、李二人也跟了进去。

　　苏婉重新坐下，心绪不宁。她安慰自己，只是些小麻烦，解决了就好。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日头渐渐偏西，将胥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橘红。“沪安号”的舱门紧闭，柳文轩三人进去后，再无动静。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上了苏婉的心。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快步走向“沪安号”。

　　“船家！船家！”她朝着船上喊道。

　　过了好一会儿，先前那个管事模样的人懒洋洋地探出头来：“什么事？”
　　“请问……方才进去的柳先生他们呢？”苏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先生？”管事一脸茫然，“哪个柳先生？今天除了我们船上的伙计，没人上过船啊？姑娘，你找错船了吧？”

　　“轰隆！”

　　苏婉只觉得头顶仿佛炸响了一个惊雷，眼前猛地一黑，踉跄着扶住冰冷的船板才勉强站稳。没人上过船？那她刚才眼睁睁看着进去的三个人呢？那五千两银票呢？

　　“不……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们进去的！一个穿西装的，还有两个……”苏婉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绝望的哭腔。
　　“穿西装？”管事嗤笑一声，“姑娘，你眼花了吧？我们这运生丝的船，哪来的穿西装的老爷？”他不再理会苏婉，缩回了船舱。

　　苏婉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她疯了似的沿着码头寻找，逢人便问是否见过三个衣着体面的年轻男子。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她跑到柳文轩曾经留给她的一个联络地址——城西一处安静的客栈。客栈掌柜一脸无辜：“柳先生？哦，那位租了上房的客人？他今儿一早就结账走了啊，说是要去上海办事。”

　　“走了？”苏婉失魂落魄地重复着，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站在喧嚣的万年桥头，看着夕阳沉入胥江，将整座苏州城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码头的喧嚣、船只的汽笛声、人们的谈笑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新式织布厂，什么救国宏愿，什么志同道合的同学……全是假的！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针对她这个涉世未深又心怀理想的富家女的骗局！那所谓的设备交接、工人讨薪、甚至最后走进船舱的戏码，都是为了引开她的注意力，为真正的金蝉脱壳打掩护！那艘乌篷小船……一定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五千两！母亲的翡翠镯子！她所有的积蓄和体己！就这么……没了？

　　巨大的耻辱感和被骗的愤怒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冰冷的石桥栏杆，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不是委屈的哭泣，而是无声的、绝望的悲鸣。她精心构筑的理想王国，连同少女朦胧的情愫，在这血色的夕阳下，轰然倒塌，碎成一地齑粉。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灭顶的打击击垮时，一个苏府的家仆气喘吁吁地找到了她，脸色惨白：“大小姐！快！快回家！老爷……老爷在厅上大发雷霆！绸庄……绸庄出大事了！钱庄的人堵着门要债呢！”

　　苏婉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她知道，更大的风暴，已经降临。而她，这个刚刚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的“金算盘”小姐，正被命运无情地推向漩涡的中心。家，还能回得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