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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盘声里豆蔻年 ...


  •   十年光阴,如胥江流水,淙淙而过。苏府后花园的玉兰开了又谢,粉墙黛瓦间,那个抓了金算盘的女婴,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苏婉,闺名玉婉,府中上下唤一声“大小姐”。她继承了母亲沈氏的秀雅轮廓,眉眼间却多了几分父亲苏秉坤的清明与锐气。一身藕荷色杭绸春衫,衬得她身姿如柳,行动间却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步履轻快,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利落。

      “小姐,您慢些!夫人说了,让您专心绣完这幅‘蝶恋花’呢!”贴身丫鬟碧桃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针线笸箩。

      苏婉脚步未停,只回头狡黠一笑,声音清脆:“那花儿又不会飞了,晚些绣也无妨。我听见前头有算盘响,定是父亲在和几位掌柜议事,去看看。”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闪着光,对账房里的算珠声,远比绣绷上的彩蝶更有吸引力。

      苏秉坤端坐前厅主位,眉头微锁,听着几位掌柜汇报。“……今年湖州丝价涨得厉害,生丝成本比往年高出两成不止。‘庆和祥’那边压价压得狠,咱们的云锦、宋锦,利润薄如纸了。”绸缎庄的王掌柜忧心忡忡。

      “丝价涨,源头在桑农减产。”钱粮行的李掌柜接口,“听说太湖西岸几个县遭了虫害,桑叶欠收,生丝自然紧俏。”

      “成本涨,销路却不见旺。”负责外埠生意的孙掌柜叹气,“北边直隶、山东一带,洋布冲击得厉害,咱们的传统绸缎销路受阻。新式织机出的‘洋绉’、‘羽纱’,倒是好卖,可咱们……”他看了一眼苏秉坤,没再说下去。引进新式织机,投入巨大,苏秉坤一直有些犹豫。

      厅堂角落的紫檀木屏风后,苏婉屏息凝神,将掌柜们的话一字不漏听进耳中。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脑海中飞速盘算:成本涨两成,若售价不变,利润确被大幅挤压;北地销路不畅,当另辟蹊径,或许可着力于苏杭本地及长江以南富庶城镇?至于新式织机……她想起在父亲书房偷看过的《申报》,上面登载过上海洋行引进机器的广告,效率是土机的数倍。引进虽耗资,但长远看,或许是破局之道?

      “父亲,”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她的兄长苏明远。苏明远比苏婉年长三岁,已开始协助父亲打理生意,此刻他正侃侃而谈:“儿子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老主顾。可让利几分,薄利多销。至于新机器,风险太大,不如固守本业,待丝价回落,局面自会好转。”他说的稳妥,却也保守。

      苏秉坤沉吟不语,目光扫过几位掌柜,又落在屏风一角微微晃动的裙裾上,心中了然。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屏风后:“阿婉,听了这许久,可有见解?”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苏明远更是面露不虞。屏风后静了一瞬,随即,苏婉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她向父亲和各位掌柜盈盈一福,姿态从容,并无忸怩。

      “父亲,各位掌柜伯伯。”她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女儿浅见,有三点。”
      “其一,开源节流。开源,北地受阻,或可着力于两广、南洋侨商,他们对苏工苏缎情有独钟,可请孙掌柜多加联络。节流,生丝成本高,除湖州丝外,或可派人去川蜀、岭南寻访质优价廉的货源,分散风险。”
      “其二,产品求新。传统云锦宋锦利润薄,但苏绣精品的附加值极高。可精选上等素缎,延请顶尖绣娘,制作少量精品,专供豪门大户及洋商,价高而利厚。”
      “其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兄长,落在父亲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新式织机,当断则断。洋布冲击,根源在物美价廉。我苏记若想长久立足,不能只守‘传统’二字。引进新机,初期耗资虽巨,然效率倍增,可降低成本,织出更细密、更时新的面料,与洋布抗衡,甚至反销海外。此乃破釜沉舟,亦是长远之计。”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双眸亮如星辰。

      厅内一片寂静。几位掌柜交换着眼神,有惊讶,有赞许,也有疑虑。苏明远脸色有些难看,忍不住道:“妹妹此言差矣!女子本分在闺阁,生意场上的大事,岂能妄议?引进新机,万一失败,苏家基业岂不危殆?”

      苏秉坤却抬手制止了儿子,他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惊讶于女儿竟有如此见识,远胜其兄;欣慰于那份与生俱来的敏锐和胆魄;同时,心底也涌起一股深沉的忧虑。女儿越是聪慧不凡,在这女子命运不由己的世道,未来的路,恐怕越是崎岖难行。他默许她听事,已是破格,若真让她涉足商海,流言蜚语足以将她淹没。

      “阿婉所言,有些道理。”苏秉坤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听不出喜怒,“开源节流、产品求精,王掌柜、李掌柜,你们下去仔细议一议可行之法。至于新机之事……”他顿了顿,看到女儿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心中微叹,“容后再议。明远说得对,兹事体大,不可轻率。”

      苏婉眼中的光熄灭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低声道:“是,女儿僭越了。”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厅堂,背影挺直,却透着一丝落寞。

      回到自己精巧的绣楼“听雪轩”,苏婉推开临河的雕花木窗。窗外,胥江碧波荡漾,画舫穿梭,橹声欸乃。繁华的苏州城,在她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纱。闺阁的天地太小,小得装不下她心中翻涌的思绪和对广阔天地的渴望。她拿起案头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史记》,翻到《货殖列传》,手指划过太史公对陶朱公、白圭等商贾奇才的赞颂,心中那股被压抑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女子为何不能?”她低声自问,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拨动一柄无形的算盘。

      就在这时,一个更广阔、更新奇的世界,裹挟着时代的风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闯入了她的生活。

      几天后,苏婉在母亲的安排下,与几位闺中密友去城西的留园赏春。园内曲径通幽,亭台楼阁掩映在姹紫嫣红之中。她们在“涵碧山房”小坐品茗,笑语晏晏。话题从新裁的衣裳、流行的发式,渐渐转向了坊间热议的“维新”。

      “听说上海那边,新学堂里男女都能同堂读书呢!”知府家的千金林小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新奇与向往。
      “岂止读书!”盐商之女吴小姐接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激动,“报上说,康有为、梁启超诸位先生,主张变法图强,废科举,兴实业,还要……还要开民智呢!”她说到“开民智”时,脸微微红了红,毕竟这与她们从小接受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大相径庭。

      苏婉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这些词句,她在父亲书房偷偷看过的《时务报》上也曾读过,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敲在心上,让她热血沸腾。实业救国!这不正是她心中隐隐的念头吗?

      “诸位小姐高论,在下柳文轩,冒昧打扰。”一个清朗温润的男声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回廊转角处,立着一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杭绸长衫,外罩一件浅灰色马甲,显得既儒雅又新派。他面容俊朗,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有神,带着一种饱读诗书又洞察世事的睿智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这在当时的苏州,是极少数留过洋或接触新学之人的标志。

      他拱手作揖,姿态从容,风度翩翩:“适才路过,闻听诸位小姐议论国事,见解不凡,心向往之,故唐突自荐。在下刚从沪上游学归来,对康梁诸位先生之学说,略知一二。”

      他的出现,像一道清风吹进了沉闷的闺阁。几位小姐都有些局促羞涩,唯有苏婉,抬起了头,清澈的目光坦然地迎向这位不速之客。她看到了他眼中不同于那些只知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的光芒,那是一种谈论理想与抱负时才有的热忱。

      “柳先生过奖。”苏婉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知先生对‘实业救国’,有何高见?”她直接抛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柳文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他侃侃而谈,从西方工业革命带来的国力强盛,到日本明治维新的成功经验,再到中国积贫积弱的根源在于“重农抑商”、“重文轻器”。他言语清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听得几位小姐如痴如醉。

      “是以,欲救国,必先兴实业!”柳文轩语气铿锵,“开矿山、建工厂、修铁路、兴航运!唯有机器轰鸣,取代手工;唯有商货通达,富国富民,方能抵御外侮,振兴中华!”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婉,“苏小姐方才问及,正是切中要害。在下不才,正有志于此,此番回苏,便是想联络志同道合之士,筹办新式织布厂,引进西洋蒸汽织机,织出我华人自己的‘洋布’,夺回利权!”

      “新式织布厂?”苏婉的心猛地一跳。这念头,与她在屏风后向父亲提出的建议,何其相似!只是眼前这人,说得更具体,更热血澎湃,仿佛蓝图已在眼前。

      “柳先生志向高远,令人钦佩。”苏婉真心赞道,眼中闪烁着被点燃的光芒。

      “纸上谈兵易,躬行实践难。”柳文轩适时地露出一丝忧虑与恳切,“只是……筹办工厂,购置机器,招募技师,所费不赀。在下虽有些家资,又奔走联络了一些同道,但资金缺口仍大。每每思及救国宏愿可能因财力困顿而夭折,便夙夜忧叹。”他看向苏婉,目光真诚而充满期待,“听闻苏小姐乃苏记绸庄掌珠,令尊更是苏州商界翘楚,若……若能得到苏记这样的实业之家襄助,则大事可期矣!这不仅是助我柳文轩,更是为这积弱的江山,为这四万万同胞,寻一条生路啊!”他言辞恳切,家国情怀溢于言表。

      “实业救国”、“夺回利权”、“四万万同胞的生路”……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像重锤敲击在苏婉年轻而充满理想的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位风度翩翩、见识不凡、心怀天下的青年才俊,一种从未有过的激荡情怀在胸中翻涌。她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不仅能实现自己经商济世的抱负,更能与志同道合之人并肩,为这个苦难的国家做些什么。父亲厅堂上的压抑,闺阁中的束缚,在这宏伟蓝图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柳先生所言,振聋发聩。”苏婉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她迎上柳文轩热切的目光,郑重说道,“此事,容我细思。”

      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少女明媚而坚毅的脸上。命运的齿轮,在她遇见柳文轩的这一刻,开始向着未知的深渊,悄然转动。豆蔻年华的苏婉,手握金算盘的天之骄女,第一次将懵懂的情愫与宏大的理想,寄托在了一个陌生男子描绘的救国画卷之上。她只看到了那画卷上绚烂的色彩和崇高的理想,却未曾嗅到,那色彩之下,潜藏着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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