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江南》巴宝粥

1、金算盘与梅花雪

　　姑苏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苏记绸庄”乌亮的门板上，沙沙作响，很快又融成水痕，蜿蜒流下，像是美人迟暮的泪。门楣上鎏金的匾额在铅灰色的天光下，也显得有几分黯淡。

　　内宅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天地。炭盆烧得正旺，松木的清香混着暖意弥漫开来。大红锦缎的襁褓放在铺了厚厚绒毯的紫檀木大圆桌中央，周围琳琅满目：毛笔、砚台、脂粉盒、银针线篓、小巧的金元宝、一本《女诫》、还有一柄精巧的纯金小算盘，算珠颗颗圆润，闪着诱人的光。

　　“阿婉，乖囡囡，抓呀，抓个称心如意的！”苏夫人沈氏，穿着绛紫色团花缎袄，鬓边簪着点翠，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轻声哄着襁褓中的女儿。今日是苏家嫡女苏玉婉的抓周礼。苏老爷苏秉坤一身宝蓝暗纹长袍，外罩玄色马褂，捻着短须，含笑站在一旁，眼神里既有慈爱，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宾客们屏息凝神。粉雕玉琢的小苏婉，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着，小嘴咿咿呀呀。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先是碰了碰冰凉的银针线篓，似乎不喜，又掠过那盒香粉。她的目光被那本金算盘牢牢吸引住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的小手异常坚定地，一把抓住了那柄小小的金算盘，紧紧攥在手里，咯咯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檐下刚融的冰凌。

　　“哎哟！抓了金算盘！”一位富态的太太惊呼。
　　“了不得！了不得！苏老爷，您家这位千金，将来怕不是要成为咱苏州城的女陶朱公啊！”另一位掌柜模样的人笑着拱手。
　　“好好好！抓得好！”苏秉坤开怀大笑，眼中那抹审视化作了纯粹的惊喜和得意。他苏家世代经商，女儿抓了算盘，虽是女儿身，却似有家学渊源的天赋，怎能不喜？他走过去，从女儿手中轻轻拿过算盘，又小心放回桌上，“再抓一个，乖囡。”

　　小苏婉却不依了，小嘴一瘪，眼看要哭。沈氏连忙抱起女儿哄着：“好了好了，就抓算盘，咱们阿婉喜欢就好。”她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女子精于算计，在这世道，是福是祸？但看着丈夫开怀，女儿可爱，那点忧虑也暂时压下了。

　　苏秉坤心情大好，对管家吩咐道：“福伯，吩咐下去，今日所有伙计，加赏一个月工钱！街坊四邻，散喜钱、喜糕！”暖阁里顿时贺喜声一片，热闹非凡。

　　襁褓中的苏婉，浑然不知自己这随手一抓，已在苏州城传为美谈，更不知这柄小小的金算盘，日后将如何在她手中沉浮起落，见证她从云端跌落尘埃，又从尘埃里开出最绚烂、也最坚韧的花。她只是觉得那算盘金光闪闪，握在手里沉甸甸、凉丝丝，很是舒服。

　　窗外，雪渐渐大了，鹅毛般簌簌落下，覆盖了青石板路，也覆盖了苏府门外石狮威严的轮廓。这粉妆玉砌的江南，此刻静谧而祥和，仿佛能永远这样安宁下去。然而，时代的暗流，已在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属于苏婉的传奇，才刚刚在襁褓的金光与窗外的雪色中，悄然埋下了伏笔。未来的路，远比这金算盘沉重，也比这腊月的风雪，更加酷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