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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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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圣彼得堡的天还沉在化不开的墨蓝色里。
谢楚的闹钟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他却先醒了,大概是心里装着“冬宫·晨”的画面,连睡眠都变得轻浅。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极淡的街灯光,细细的一道,刚好落在床头柜的黑色背包上。
他伸手摸向背包侧袋,指尖立刻触到了胶卷暗盒的棱角,铝制外壳裹着布料传来温温的触感,“冬宫·晨”那卷的标签边角,隔着防水面料还能摸到新撕的毛边,扎得指尖微微发痒。
起身时动作放得极轻,酒店的木地板没发出半点声响,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住客。
指尖划过相机包时,他下意识放慢了速度,昨晚回房后,他特意把徕卡M6拆下来仔细清洁,镜头上残留的敦煌细沙被擦得一干二净,金属机身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块被岁月磨亮的玉。
洗漱时,他对着镜子把黑色鸭舌帽的角度调了又调,帽檐斜斜压着眉骨,刚好遮住那道浅疤。
他从衣柜里翻出件深灰色厚羽绒服,又在侧兜多塞了块麂皮镜头布和备用电池北方的清晨太冷,电池容易耗电,镜头也容易沾雪。
最后,他把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塞进内兜,封面被常年摩挲得发亮,扉页“用镜头留住时光”的字迹依旧清晰。
昨晚睡前,他又反复确认了日出时间:五点四十五分,冬宫的穹顶会先被晨光染成淡金色,那是拍摄的最佳时机。
走出酒店时,冷空气瞬间裹了过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钻进衣领和袖口,凉得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路面结着层薄冰,走起来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冬宫就在不远处的广场尽头,此刻像头沉睡的巨兽,灰色的墙体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只有顶端的金色穹顶,偶尔反射一点远处的街灯,像颗蒙着薄雾的宝石,隐约透着贵气。
谢楚沿着涅瓦河往冬宫正门走,脚步放得很慢,眼睛却始终盯着天边的光线变化。
墨蓝色的天幕渐渐泛起一层浅灰,像被人用画笔轻轻晕开,原本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慢慢被揉进淡蓝里,河面上的薄冰开始泛出微弱的反光,细碎的一片,像撒了层碎银。
偶尔有寒风掠过河面,卷起细小的冰碴,打在脸上有点疼,他却毫不在意,只专注地观察着建筑与光线的互动。
这是他多年拍摄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最先留意的永远是光影如何在物体上流动。
他选了个正对冬宫穹顶的位置停下,这里能同时拍到穹顶、涅瓦河与远处的彼得保罗要塞,构图刚好。
放下背包时,肩带从肩膀滑落,带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是胶卷暗盒相互碰撞的声音。
他蹲下身,膝盖碰到冰冷的地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依旧专注地调试相机。
指尖拨过快门速度转盘,“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又低头确认了一遍感光度。
清晨的光线还太弱,得调到800才能保证画面清晰。
刚把镜头对准穹顶,调好焦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纸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声音,还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点慌张的尾音。
“等等!我的地图——”
谢楚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一个驼色的身影正朝他这边跑过来。
女孩背着个比她身形宽半圈的帆布包,包身印着的巴黎铁塔图案已经褪色,边角磨得发白,跑起来时,帆布包在身后晃得厉害,卷边的圣彼得堡地图被风掀起大半,像只扑腾着翅膀的白鸟。
是昨晚在酒店遇到的那个女孩。
女孩跑得太急,没注意到路面的薄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地图脱手飞了出去,打着旋儿落在谢楚的脚边。
她惊呼一声,连忙伸着手去捞,却没站稳,又往前扑了下,指尖刚好碰到谢楚的背包带,力道很轻,却让他瞬间停下了动作。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女孩慌忙站稳,脸颊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红透了,像昨晚在机场那样,眼睛圆圆的,带着点无措的窘迫,像只慌慌张张的小松鼠。
她弯腰去捡地图,指尖刚碰到纸张的边缘,才发现谢楚已经先一步把地图捡了起来,递到了她面前。
谢楚递过地图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手,她的指尖冻得有点红,指腹上沾着点淡灰色的铅笔灰,指甲盖边缘还有点起毛,大概是昨晚在酒店反复画地图时蹭的。
女孩接过地图,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她飞快地说了声“谢谢”,就低头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里,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连耳根都还透着红。
“你也来拍日出?”谢楚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了点,怕打破清晨的安静。
他很少主动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在拍摄的时候,但不知为何,看到女孩这副慌张的样子,他竟忍不住想开口。
女孩抬头时,眼睛亮了亮,大概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
她用力点了点头,指了指冬宫的穹顶,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我查了攻略,说今天的日出会特别好看,冬宫的穹顶会变成金色的!你看你看,我特意把拍立得带来了。”
说着,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台粉色的富士拍立得,机身贴满了各地的纪念贴纸,罗马斗兽场的剪影、东京樱花的图案,还有最角落那只圆滚滚的北极熊贴纸,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我想把金色的穹顶拍下来,贴在手账里,以后翻起来就能想起今天。你平时拍照也会留这种‘即时纪念’吗?”
谢楚的目光落在拍立得上,又很快移回她的脸上。晨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些,淡金色的光落在她的驼色毛线帽上,帽檐上还沾着点没化的积雪。
“我常用胶卷,”他指了指脚边的背包,“胶卷要等冲洗后才能看到画面,和拍立得的即时性不一样,但各有各的期待感。”
“那一定很有意思吧!”女孩眼睛立刻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总觉得等照片的过程很熬人,拍立得吐出来的瞬间,心里的期待马上就能落地,特别踏实。”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谢楚身边的空位,带着点试探问:“这里应该没人吧?我看你选的角度特别好,能不能让我在这儿蹭个位置?”
“没人,你来吧。”谢楚往旁边挪了挪,“这里能拍到穹顶和涅瓦河的倒影,光线也刚好,拍出来的画面会更丰富。”
女孩立刻拉着帆布包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她蹲下来时,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混着雪后的冷空气,很清爽。
“我叫陆桉,陆地的陆,桉树的桉。”她主动伸出手,指尖还带着点室外的凉意,却很柔软,“昨晚在酒店大堂,我看你也在看圣彼得堡的地图,当时没好意思打招呼,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碰到。”
“谢楚。谢谢的谢,清楚的楚。”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快就松开了,指尖却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昨晚看你在地图上圈了好几个景点,是第一次来圣彼得堡?”
“对呀!”陆桉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兴奋,“提前做了三个月攻略呢!除了冬宫,我还想去夏宫、叶卡捷琳娜宫,听说夏宫的喷泉特别壮观,冬天虽然没水,但雪景也超美。你呢?是来专门拍建筑的吗?”
谢楚刚要回答,天边忽然亮了起来。
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原本淡蓝的天空,瞬间被染上一层橘色的光晕,从地平线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
冬宫的穹顶最先被照亮,灰色的石材渐渐透出暖金色,像被阳光温柔地吻过似的,一点点变得明亮,纹路清晰起来,连穹顶上的浮雕都染上了温度。
涅瓦河面上的冰反光也越来越强,把天空的橘红与淡蓝映在水面上,一半热烈,一半清冷,美得像幅印象派画作。
“哇!比攻略里的照片还要好看!”陆桉忍不住小声惊呼,连忙举起拍立得,双手稳稳地托着,对着穹顶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白色的相纸慢慢从相机里吐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捏着相纸的边角,像捧着件珍宝,对着光看了看,看着相纸上渐渐显影的金色穹顶,嘴角弯得更厉害了,“你快看看!连穹顶上的浮雕纹路都能拍出来,拍立得的色彩好温柔啊!”
谢楚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指尖不自觉地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咔嗒”一声轻响,陆桉举着相纸、眼睛亮晶晶的模样,被稳稳定格在胶卷里。
他接过拍立得,认真看了看:“确实不错,拍立得的复古质感,刚好中和了冬宫建筑的厚重感,很协调。”
“真的吗?”陆桉眼睛更亮了,又举起相机对着河面拍了一张,“我还担心光线太暗拍不清呢,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对了谢楚,你用的相机是什么型号啊?看着好专业,刚才调试的时候,我都不敢打扰你。”
“徕卡M6,胶片机。”谢楚把相机轻轻递过去,“你可以试试,调整下焦距,能看到不同的画面细节。”
陆桉小心翼翼地接过相机,手指轻轻握着冰凉的金属机身,学着他的样子凑到镜头前,慢慢转动焦距环。
“哇!从这里看,廊柱的线条好清晰,连上面的花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抬头时,眼里满是惊叹,“你平时拍建筑,都会特意找这种清晨的光线吗?”
“嗯,晨昏时分的光线最柔和,能拍出建筑的层次感。”谢楚指了指穹顶,“你看现在的光,不是直射,而是漫过来的,能把穹顶的弧度和浮雕的阴影都表现出来,比正午的强光更有味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这次带了不少胶卷,从120中画幅到35mm常规卷都有,就是想记录不同光线下的文艺复兴建筑。”
“太厉害了!”陆桉由衷地赞叹,小心翼翼地把相机还给她,又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
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贴满了树叶标本,还有几张小小的拍立得。“我可以记一下这里的拍摄角度吗?”
她抬头看着谢楚,眼里带着点期待,“以后如果有朋友来,我也好告诉他们哪个位置拍日出最好看。”
谢楚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晨光落在她的发顶,把原本深棕色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对了谢楚,”陆桉写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时带着点不好意思,“你是不是经常来圣彼得堡啊?我昨晚查攻略,看到有家咖啡馆的提拉米苏特别有名,说是用当地奶油做的,可刚才跑的时候,把记地址的纸条弄丢了……”
谢楚看着她慌乱翻帆布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他从内兜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是不是这家?涅瓦大街12号巷内,门口有红色蛋糕招牌。”
陆桉凑过去一看,笔记本上不仅写了地址,还画了个小小的咖啡杯,旁边备注着“奶油醇厚,配黑咖啡解腻”。“对!就是这家!”她惊喜地抬头,“你怎么知道?也是查攻略看到的吗?”
“昨晚在酒店大堂,听见你跟前台打听这家店。”谢楚没说自己是特意记下来的,只是轻描淡写带过,“我刚好也想拍完日出找家店吃早餐,就顺手记了地址。”
陆桉立刻把地址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字迹娟秀工整。“那我们一起去吧!”她合上笔记本,眼里满是期待,“我请你吃提拉米苏,就当谢谢你帮我找地址,还有……刚才帮我捡地图。”
谢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提拉米苏我请,”他弯腰背起背包,“你一个人旅行,多留点钱买喜欢的纪念品。咖啡可以你请,刚好配甜点。”
“那说定了!”陆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晨光漫过冬宫的廊柱,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结着薄冰的地面上。
陆桉走在旁边,时不时指着冬宫的浮雕问东问西,谢楚耐心地一一解答,偶尔还会停下脚步,指给她看光影在廊柱上流动的轨迹。
帆布包偶尔轻轻蹭到黑色背包,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