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雪 ...


  •   谢楚走出普尔科沃机场到达大厅时,圣彼得堡的十一月正飘着细雪。

      不是北方常见的鹅毛大雪,是更温柔的雪粒,裹着波罗的海吹来的湿冷空气,落在衣领里,凉得人鼻尖发麻,连呼吸都带出淡淡的白雾。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头顶的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更低些,遮住了眉骨上的一道浅疤,那是去年在大理拍日出时,被树枝刮到的痕迹。

      视线越过机场外排成长龙的出租车,落在远处被雪雾晕染的建筑群轮廓上,即使隔着朦胧的雪幕,那些洋葱顶教堂的弧线、巴洛克建筑的浮雕线条,仍清晰得像钢笔勾勒,带着独属于这座“北方威尼斯”的庄重与浪漫,让他攥着背包带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背包侧袋里几卷未拆封的胶卷隔着布料硌着腰侧,触感像块温温的小石头,清晰得像是某种提醒。

      这是他攒了半年的存货,从120中画幅到35mm常规卷,每一卷铝制暗盒上都贴着白色标签,用细尖钢笔写满计划拍摄的主题:“涅瓦大街·夜”“冬宫·晨”……

      最上面那卷的标签边角还带着新撕的毛边,“冬宫·晨”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色深了些,笔尖划过纸张的痕迹都透着期待。

      为了这帧画面,他翻遍了二十多本文艺复兴建筑画册,还特意查了圣彼得堡十一月的日出时间,把闹钟定在了凌晨五点。

      排队等出租车时,谢楚从背包侧袋摸出相机。

      机身上有细微的使用痕迹,镜头边缘还留着一点去年在敦煌拍沙漠时沾的细沙,却是他用周末兼职拍婚礼、节假日修图攒下的工资换来的宝贝。

      常年握在掌心的温度透过深棕色皮质相机带传到手心,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金属快门键,熟悉得让人安心。

      指尖熟练地拨过快门速度转盘,“咔嗒”声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清晰,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感光度。

      阴雪天得调到400,才能保证画面不糊。

      可就在他抬头想试拍一张机场雪景时,目光却在掠过斜前方人群时,被一个女孩牵走。

      女孩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背着个比她身形宽半圈的帆布包,包身印着褪色的巴黎铁塔图案,边角磨得发白,侧袋里斜插着张卷边的圣彼得堡地图,露在外面的边角写满铅笔标注。

      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浅粉色的高领毛衣,戴着顶驼色毛线帽,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

      此刻她正踮着脚看机场大巴时刻表,雪花落在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许是没看清时刻表上的俄文,她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帆布包蹭到身后的银色行李箱,发出轻微的“咚”声。

      她慌忙回头,露出的眼睛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嘴里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着“Sorry”,嘴角弯起的弧度里带着点无措的窘迫,连耳尖都红了,像只慌慌张张的小松鼠。

      “下一位!”前方出租车司机敲了敲车窗,浑厚的俄语带着不耐烦的尾音,还指了指腕表。

      谢楚收回目光,弯腰把背包塞进后备箱。

      背包里面除了胶卷和相机,还有几件厚外套和一本砖头厚的《文艺复兴建筑史》,他得用两只手托着底部才放得稳,暗盒碰撞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关箱门前,他忍不住最后看了眼女孩的方向,她已经转身走向机场大巴站,地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用荧光笔标记的路线,驼色的身影在纷飞的雪幕里越走越远,帆布包随着脚步轻轻晃,像只慢悠悠的小企鹅,很快成了个模糊的小点。

      出租车沿着涅瓦河往市区开,雪越下越大,车窗很快凝上一层白雾。

      谢楚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用指尖擦掉一小块雾,视线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涅瓦河面上结着薄冰,冰面下的河水泛着深灰色,偶尔有破冰船驶过的痕迹。

      远处的彼得保罗要塞尖顶刺破云层,金色的十字架在灰蓝色的天空下隐约反光。

      沿途的巴洛克式建筑立在雪地里,红色的砖墙衬着白色的积雪,每一扇窗户都挂着薄薄的冰花,像画框里的装饰,框着不同的雪景。

      有的窗台上摆着盆栽,有的挂着红色的灯笼,还有的映着行人匆匆的身影。

      他从背包侧袋翻出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磨得发亮,是大学时导师送的,扉页上还写着“用镜头留住时光”。

      指尖夹着的钢笔是出发前特意灌的防水墨水,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记下此刻的光线条件:11月12日,圣彼得堡,阴雪,10:30,气温-2℃,风力3级,河面反光率低,建筑暗部层次丰富,适合后期调整对比度,需注意雪粒反光对镜头的影响,建议携带镜头布频繁擦拭。

      写完后,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晕开一小点,像个小小的问号。他犹豫了两秒,又添上一行:偶遇背包女孩,驼色帽,帆布包印有巴黎铁塔,卷边地图有咖啡标注,方向感似不佳,睫毛很长。

      写完自己都笑了,指尖蹭了蹭“睫毛很长”那几个字,觉得自己像个偷偷记笔记的小学生。

      出租车停在冬宫附近的酒店时,雪势终于渐小,太阳从云层里透出点微弱的光,给冬宫的金色穹顶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

      谢楚付了钱,背着沉甸甸的背包走进酒店大堂,暖气扑面而来,镜片瞬间蒙上一层厚雾,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等视线重新清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前台旁的沙发,竟瞥见了个熟悉的驼色身影,正是在机场遇到的那个女孩。

      女孩蜷在沙发角落,膝盖上摊着那张卷边的地图,手指在上面反复比划,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俄语单词混着中文,断断续续的,“冬宫……酒店……应该在这附近啊”。

      她的米白色羽绒服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的粉色高领毛衣。

      谢楚没多想,径直走向前台,用提前准备好的俄语报出预定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

      刚才在出租车上记下的“睫毛很长”四个字,此刻突然清晰起来,他甚至能想起女孩回头时,睫毛上沾着的雪粒。

      直到拿了房卡转身,他才听见女孩对着手机说:“我好像……把酒店地址记混了,现在在冬宫旁边的这家,但不是预定的那家,地图上两个名字太像了,都是‘冬宫XX酒店’……”

      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像是快哭了,还吸了吸鼻子,“我再问问前台吧,你别担心……”挂电话时,她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地图上的某个点,像是在跟自己赌气。

      谢楚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孩手边的相机上。

      那是台粉色的富士拍立得,机身贴满了各地的纪念贴纸,有罗马斗兽场的剪影,最角落还贴着张小小的北极熊贴纸,圆滚滚的样子和她此刻无措的表情莫名契合。

      拍立得旁边放着一杯热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背包侧袋里的胶卷又硌了他一下,像是在催促什么,他攥了攥房卡,指尖传来塑料的凉意,心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目光却忍不住又落回女孩皱着的眉头上。

      犹豫两秒,还是收回目光,走向了电梯。

      进电梯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已经挂了电话,正托着下巴盯着地图叹气,阳光透过酒店的落地窗落在她身上,把她帽檐上没化的雪粒照得亮晶晶的,连垂在脸颊旁的发丝都染了层浅金色。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大概是盯地图太久,眼底泛着点红,样子可怜又可爱。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壁映出谢楚的身影,他靠在轿厢壁上,摸出相机检查镜头。

      镜片干净,没有雪粒残留,参数也调得刚好,只是刚才在机场没来得及调好的焦距,不知何时,竟悄悄对准了某个模糊又明亮的方向。

      他对着电梯壁里的自己挑了挑眉,觉得今天的自己有点反常。

      以前他眼里只有光线、构图和建筑,从不会留意陌生人的睫毛和发卡。

      他低头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相机机身,像是在跟老伙计打招呼,然后把相机收回背包。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从“1”跳到“5”,窗外的冬宫轮廓越来越小,金色穹顶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楚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或许明天清晨的冬宫,在初升的晨光里,在那些巴洛克式的廊柱间,会拍到比预期更有意思的画面……

      比如某个戴着驼色帽子、拿着卷边地图的女孩,刚好走进他的取景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