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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奶油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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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冬宫往涅瓦大街走时,晨光已漫过涅瓦河的冰面,把路面薄冰晒得微微发融。
原本踩在冰上清脆的“咯吱”声,此刻变得软绵了些。
空气里的凉意也淡了几分,混着远处面包店飘来的麦香,比清晨的凛冽多了层暖意。
陆桉走在谢楚身侧,帆布包带磨得发白的边缘偶尔蹭到他黑色背包的防水面料。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远处电车的叮当声,像雪粒落在羊毛围巾上,又像她此刻有点慌乱的心跳。
“你看那边!”陆桉忽然停下脚步,指尖指向街角一栋浅粉色的建筑,手套边缘露出的指尖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得像盛了揉碎的晨光,“那栋楼的窗户好特别,圆弧形的顶,还雕了缠枝花纹,和冬宫的石质厚重感完全不一样,像裹了层糖霜的小房子!”
谢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栋藏在老街区里的新古典主义公寓楼。
墙面爬着淡绿色的藤蔓,虽已入冬枯黄,蜷曲的枝桠却仍牢牢抓着砖缝,像在守护墙后的故事。
他从背包侧袋摸出徕卡M6,黑色相机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没急着取景,先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镜头:“这种小建筑的细节最藏惊喜,你看窗沿的浮雕,晨光刚好斜斜漫过,把花瓣的纹路拓出浅影,比正午的强光更能拍出温柔的质感。”
陆桉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相机背带,看着他指尖拨过快门速度转盘,“咔嗒、咔嗒”的声响在渐渐热闹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在数着时光的节拍。
“你连这种街角的小房子都拍呀?”她声音放得很轻,怕打扰到他对焦,“我还以为你只拍冬宫、彼得保罗要塞这种有名的建筑呢。”
“建筑没有大小之分,”谢楚缓缓按下快门,把公寓楼的窗景收进胶卷,取景框里,粉色墙面、弧形窗顶与枯黄藤蔓刚好构成一幅小画,“地标建筑有历史的厚重,可小巷里的老窗台、旧门廊,藏着当地人晒过的被子香、窗台上摆的陶罐,更有鲜活的生活感,就像你手账里贴的树叶标本,不是什么名贵的植物,却能记住当时的风与温度。”
陆桉愣了愣,随即笑起来,脸颊的酒窝陷得更深,连带着眼角都弯成了月牙:“原来你注意到啦!”她慌忙从帆布包里掏出浅蓝色的笔记本,拉链拉开时,掉出一片压得平整的银杏叶,是之前在莫斯科捡的。她小心翼翼地翻到夹着圣彼得堡松针的那页,松针细长,还带着点浅褐色的尖端,“你看,这是昨天在彼得保罗要塞门口捡的,当时雪刚停,松枝上还挂着雪,我蹲在地上捡了好半天,手冻得通红才找到一片完整的,现在闻着还隐约有松脂香呢。”
谢楚低头看过去,笔记本的纸页上,松针旁用铅笔写着“11月23日,雪后初晴,空气里有松树的味道,踩雪时会听见雪粒落在靴筒上的声音”,字迹娟秀,旁边还画了个圆滚滚的雪人,雪人手里举着片小小的松针。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松针,指尖残留着细碎的触感,像触到了她蹲在雪地里认真挑选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两人聊着天,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涅瓦大街的巷口。
巷口挂着盏红色的铁艺招牌,雕着旋转的蛋糕图案,金属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风一吹,招牌轻轻晃动,在晨光里映出细碎的光。
“就是这儿!”陆桉眼睛瞬间亮了,像找到了藏在巷子里的宝藏,率先往里走,帆布包擦过巷壁的砖墙,带起一点细灰,落在她驼色的羽绒服上,她却浑然不觉。
咖啡馆确实不大,推门时,门上挂着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暖融融的奶油香混着咖啡的焦香瞬间裹住两人,瞬间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气。
木质吧台擦得锃亮,台面上摆着玻璃罐,里面装着各色糖果,阳光透过罐身,把糖果染成了彩色的小光斑。
墙上挂着几幅复古的胶片相机海报,有台老式拍立得的海报刚好在角落,和陆桉包里的那台有点像。
角落里的唱片机正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黑胶唱片在转盘上慢慢转,唱针划过唱片的声音轻得像絮语,落在心尖上软软的。
“两位需要什么?”吧台后的老板娘笑着迎上来,金发挽成发髻,发间别着一枚珍珠发卡,说话时带着点俄语口音的温柔,“今天的提拉米苏刚做好,用的是本地新鲜的马斯卡彭芝士,配黑咖啡刚好。”
“一份提拉米苏,两杯黑咖啡,谢谢。”谢楚先开口,目光扫过菜单板上的手写字体,又补充道,“提拉米苏要两份,麻烦多放一层可可粉,她喜欢浓一点的味道。”
陆桉刚要开口说“不用两份”,就被谢楚递过来的眼神按住。
他挑了挑眉,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昨天在酒店大堂,听见你跟前台打听这家店,说想试试‘能吃到奶油香的提拉米苏’,两份刚好,我们可以分着尝,免得你一个人吃不完浪费。”
老板娘笑着应下来,转身去做甜点时,还回头冲他们眨了眨眼,像是看懂了两人间的小默契。
没等多久,她就把甜点和咖啡端了上来。
白色的瓷盘里,提拉米苏层层叠叠,深棕的可可粉撒得均匀。
叉子轻轻戳下去,能感觉到马斯卡彭芝士的绵密,还能听见手指饼干被压出的细微声响。
黑咖啡装在粗陶杯里,杯壁上印着小小的咖啡树图案,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花,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觉得暖。
“快尝尝!”陆桉叉起一小块提拉米苏递到嘴边,眼睛立刻弯了起来,连带着声音都甜了几分,“奶油好醇啊,一点都不腻,可可粉也不是很苦,反而带着点淡淡的香,和我以前在国内吃的完全不一样!”她又叉了一块,小心翼翼地递到谢楚面前,指尖还特意避开了他的手指,“你试试,真的超好吃,比我攻略里写的还要惊艳!”
谢楚接过,入口时确实被惊艳到。
奶油带着淡淡的香草味,不是齁甜的那种,而是像含了块融化的奶糖;手指饼干吸足了咖啡酒的香气,咬下去时还能尝到一点湿润的口感;甜与苦平衡得刚好,尾调还有点朗姆酒的微醺,在舌尖慢慢散开。
他抬眼时,刚好看到陆桉嘴角沾了点可可粉,像只偷吃了巧克力的小松鼠,脸颊鼓鼓的。他忍不住指了指她的嘴角,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这里沾到可可粉了,像只小花猫。”
陆桉慌忙用指尖去擦,却越擦越花,可可粉从嘴角蹭到了脸颊,活像画了道浅棕色的小胡子。
她急得有点慌,耳尖都红了,最后还是谢楚从背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用这个擦吧,不会蹭脏你的衣服。”
她接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像触到了暖炉边的金属,又像早上在冬宫时那样,飞快地缩了回去,脸颊悄悄泛红,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擦干净嘴角后,她低头搅着咖啡,银勺碰着粗陶杯壁,发出“叮当”的轻响,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谢楚,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拍建筑啊?是去夏宫吗?我攻略里说夏宫的喷泉冬天虽然没水,但雪景下的宫殿特别美。”
“先去彼得保罗要塞,”谢楚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散开,刚好中和了提拉米苏的甜,“那里的钟楼是巴洛克风格,尖顶很高,下午的光线斜斜照过来,能拍出很清晰的剪影,连塔顶的装饰都能看清。之后可能去喀山大教堂,拍穹顶的内部结构,那里的壁画和廊柱搭配起来很出片。”
“喀山大教堂!”陆桉眼睛瞬间亮了,像找到了共鸣,“我攻略里也记了那里!说是有好多根白色的廊柱,排成半圆形,拍出来特别壮观,我还特意查了最佳拍照时间,说是下午人少,光线也好看。”
她话说到一半,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笔记本的页角,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本来想明天去的,要是你今天去的话,我能不能……能不能跟着你呀?我就是想学学怎么拍建筑,不会打扰你取景,也不会乱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跟在你后面,你要是觉得麻烦,我……”
谢楚看着她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像只等着被允许跟着走的小狗狗,想起早上她举着拍立得、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心里的柔软又多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温柔:“不打扰,刚好可以给你讲讲怎么找角度,比你自己看攻略更直观。”
他从内兜里掏出自己的牛皮笔记本,封面被常年摩挲得发亮,翻到画着喀山大教堂草图的那页,草图线条简洁却精准,连廊柱的数量、间距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注了“下午3点,阳光从东侧来,廊柱阴影呈45度角”,“你看,这里的廊柱呈半圆形排列,站在中间的位置拍,能拍出纵深感,让廊柱像往远处延伸一样;下午三点左右,阳光会从侧面照进来,廊柱的影子会在地面形成整齐的线条,拍出来特别有层次感。”
陆桉凑得更近了,看着他画的草图,眼睛里满是惊艳:“你还会画建筑草图啊?线条画得好准,连廊柱上的花纹都标出来了!”
她由衷地赞叹,声音里带着点崇拜,“你也太厉害了吧,又会拍照又会画画,还懂这么多建筑知识,我跟你比起来,像个只会记攻略的小笨蛋。”
“只是拍建筑多了,顺手画的,”谢楚合上笔记本,指尖碰到封面“用镜头留住时光”的字迹,心里忽然觉得,此刻的时光,比镜头里的画面更值得留住,“别这么说,你手账里记的细节,比我的草图更有温度。吃完甜点,我们就去彼得保罗要塞,离这里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路上还能看看街边的小店。”
“好呀好呀!”陆桉立刻点头,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又叉了一大块提拉米苏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那我要快点吃,不然耽误你拍照,下午还要去喀山大教堂呢,我得抓紧时间学怎么拍好看的廊柱!”
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把瓷盘里的提拉米苏染成暖金色,连陆桉的发顶都沾了层浅光,深棕色的头发变成了淡淡的蜂蜜色。
陆桉低头认真吃着甜点,嘴角偶尔沾到可可粉,用纸巾擦掉。
谢楚看着她的侧影,指尖下意识地摸向相机。
早上在冬宫拍下的那帧她举着相纸的画面,好像已经在心里生了根,连带着此刻的奶油香、爵士乐声,还有她碎碎念的声音,都成了想永远留住的瞬间。
结账时,陆桉抢先掏出钱包,粉色的钱包上挂着个小小的拍立得挂件,却被谢楚轻轻按住了手背。
他的手心很暖,隔着薄薄的手套都能感觉到温度:“说好提拉米苏我请,咖啡你请,不能反悔。”
他把钱递给老板娘,又转头对陆桉笑,眼底映着窗外的晨光,温柔得很,“下次再让你请,比如下次去佛罗伦萨,你请我吃热可颂,怎么样?”
陆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更红了,却还是用力点头:“好!说定了,下次去佛罗伦萨,我请你吃最好吃的热可颂!”
走出咖啡馆时,街上的人更多了些,阳光也更暖了,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陆桉走在谢楚身边,她看到卖明信片的小摊,她会蹲下来,认真挑选印着冬宫风景的卡片,说要寄给国内的朋友。
谢楚放慢脚步,耐心地陪着她,听着她的碎碎念,偶尔应和两句,告诉她套娃的传统、巧克力的口味。
黑色背包里的胶卷暗盒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为这段刚开始的同行,悄悄奏着温柔的序曲。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融了一半的雪地上,偶尔重叠,像要把孤单的足迹,慢慢拼成“我们”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