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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知羞! ...

  •   房中应有尽有,桌椅床具齐全,珠帘屏风分隔了内外两室。

      外室一张圆桌,桌上白玉琉璃宽口瓶里插着新插的春花儿,姹紫嫣红,艳丽夺目。靠近墙壁处是一张方形小榻,铺着崭新草席,又垫上鹅绒红丝垫,上边绣着金桂纹样,精巧无双。
      内室帘帐垂落绵软如水重叠,细金丝绣出祥云,在辉光下闪闪发光。

      她晕倒后又被人救醒,再被一路粗暴地推搡押送走过连廊曲桥。她满目红花绿树,心想这分明后院之貌,而非刑狱审讯之地。

      虽然心生疑惑,可她念及陆礼是个读书人,应当不会对她做什么逾矩的事情。
      况且宁洵问心无愧,他若是就这样囚禁了自己,岂非强占民女。他堂堂一州知府,犯不着如此行事,落人话柄。

      进来的婢女也都不搭理她,莲步轻移默默端来了精美的红枣香糕和时鲜瓜果。香糕散发着诱人糯香,提子颗颗饱满,还挂着清洗后的晶莹水珠。

      宁洵害怕面对陆礼,可为了陈明潜,只能忍气吞声地坐在外室圆桌前,不去看桌上吃食和进出收拾的婢女,伸着脖子等陆礼来问话。

      直等到了日暮,晚霞映出一片橘红,爬上明纸窗棂。她久等不见人,这才狠下心咬咬牙,心想是生是死总该问个明白。

      陆礼虽是陆信的兄弟,可宁洵并未听陆信提起过他。后来陆信过世,她愧疚难安,又得了重病,并没有去送他最后一面,因此也一直不知道陆礼的存在。
      许是他们兄弟二人关系并不好,横竖怎么样都好,陆礼不认识她,于公于私,都不应该为难她。
      她要正义凛然地问一问,这位知府大人是以何种缘由把她扣留在此地。

      待到她上前拍门时,才发现门外被上了锁,任她怎么推拉也无果,只有门框邦邦直响,却无人响应。片刻后,她又拿起花瓶砸门,搬起小凳子哐哐到处一通乱砸。
      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停了一院鸟鸣,几只麻雀驻足枝头,在屋檐下透过缝隙观望房里动静。

      菊香和迎春是陆家家养的婢女,跟在陆礼身边伺候多年,这次被派来照顾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竟都面色如常,见怪不怪。
      她们常年在官宦家中侍奉,又彼此多有往来闲谈,自然懂得这些官宦人家院内的风流。

      有些美娇娘,年纪轻轻就对外称守了寡。乍一听以为是个苦命人,实际上是爬床争宠失败,连婚书都没有就失了身子,后被人厌弃,才不得已对外称是寡妇。
      听说那女子也是个小寡妇,生得很是标致,才傍上了泸州城里的一个染坊大亨,如今转头又想进知府后院。正正和菊香所知道的桃色秘事一般无二。

      菊香心里有些不爽,不知是替陆礼抱不平,还是替她自己不满。

      她服侍陆礼起居多年,陆礼其人洁身自好,不曾流连秦楼楚馆,也不曾纳入通房妾室,不想一朝竟会被一个寡妇迷了心。

      今日她得了陆礼的命令,出门寻大夫来替那女子看哑疾。如今她倒想看看这寡妇有何本事。三人正走到院门,就听闻小厮来通传说那位小寡妇发了疯在房中打砸,叫菊香快去看看。

      “姑奶奶可快些吧,大人回来了问起我可要遭殃了。”东山慌不择路,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菊香。

      不等东山分说,那屋子里又闹出不小的动静。

      菊香在门外提着裙摆,收起对宁洵的厌恶,笑得温和无害,道:“姑娘不必担忧,陈先生一切都好,大人叫我等好生伺候姑娘,稍后就来向姑娘言明情由。”

      此言一出,屋里倒没了响动。
      推门进去时,宁洵正坐在圆木桌前,头上梳着寻常的妇人发髻。

      菊香一眼就看到,她用的是褪色陈旧的浅绿头巾,一身桃红布衣已经有些发白,一丝一线都透着陈旧的气息。

      可菊香却不得不咬牙承认,便是这旧衣俗布,也映得她粉面桃腮,风韵十足。

      只是她没想到此人攀上了乡绅新贵,竟不施粉黛,也并不去打扮斗艳。只怕是装成眼下这一副可怜样儿去惹别人心疼。

      菊香深呼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厌恶:“姑娘,大人请姑娘先看了诊。”她赔笑道,心里计划着写信通知老爷,否则老爷和沈小姐的计划便要有变数了。

      而宁洵像是酝酿什么,四肢僵硬,一动不动,任由那大夫替她看完了诊。
      “姑娘好生将养着,都有机会调理好的。”大夫说罢,又云里雾里地分析了一通,实则没有半分说到点子上。

      这两年,宁洵也看过不下十个大夫了,都说她的哑疾能医,可没有一个人能医好的。
      她抬起羽睫,口中干涩,终于对菊香比划了一下:【陆大人什么时候来?】

      菊香哪里看得懂她的比划,只有一脸疑惑的神色。宁洵夺过那大夫的纸笔,在纸上涂写了一遍。
      菊香识得几个字,看过后便答道:“大人因初来此地,应酬接风,估摸着今日是不得空了,姑娘先在此地歇好,明日大人就来了。”

      宁洵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写:【为何不给我回家?】

      菊香不知道陆礼的打算,只是出言安抚她:“待到大人闲下来,我替姑娘问一问,也会好吃好喝的给姑娘备着,姑娘可别为难我们底下人。”
      她说得周全,笑起来时嘴边梨涡浅浅,完全看不出心底的情绪。

      宁洵心里暗自叹气,也不再为难她。
      不为难别人,就只能为难自己。

      她像个泄气的软蛋,无力地背过身去,一个人生着闷气。门框关上的时候,“啪嗒”落锁的声音把她紧张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酒席之上,众人推杯换盏,纷纷恭贺陆礼升官之喜,又大夸特夸他在抚县的功绩。言及他在抚县首创桑绳鱼塘的设计,是朝野第一次将养鱼和养蚕结合起来的种养,极大的改善了抚县民生。

      “不知道我们这里可否如此跟学?”有人提问道。

      陆礼浅笑,温文尔雅:“抚县养桑历史悠久,又苦于水患,这也是治水时偶发之想。泸州风土本有特色,发挥各自特长,才好历久弥新。”
      “大人真是才思敏捷,深思熟虑。”

      他们谈笑风生,又赞陆礼亲自到狱中提审了两桩案件,勤政爱民,是泸州之幸。

      伴着丝竹管弦之乐,众人攀谈得一片熟络,说到这位大人看似面若冠玉,实则杀伐果断。抚县狱卒欺辱百姓,陆礼得知后,竟当街斩落他一臂,初来抚县,便立下了铁面威严。而后遇到百年大水灾,冲崩了河堤,他与众军官一同在前线救助,官民一心。大家知他嫉恶如仇,心存百姓,敬送他玉面清官美称。

      到了泸州城中,虽然百姓不提“玉面清官”,可官府中人却是知道的,一边嫉妒又一边羡慕。

      那些同知实在感到心里难以平衡时,唯有劝说自己,素来状元、榜眼、探花,没有下放州县的,最低也是在京中一级,更没有去抚县这样偏远之地的。

      想来陆礼探花出身,仕途伊始,便是在抚县这样低的起点,大概朝中真的无人帮衬了。

      不论三甲仕途到底如何,横竖他们心里这样想着,才舒服了,便也放心地又喝了一盅酒。

      夜里春风凉津津的,吹到陆礼也有些红润的脸颊上,一双凤眸却明亮若夜空繁星。

      他自画舫前座起身,高举酒杯,声音里有了些许醉意,却掷地有声:“诸君深情,陆某感激,愿以此杯为敬。”不知何时,他手中已经换来了一个大酒瓿,那大腹便便的酒器里盛着满满一壶清酒。

      吴知远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见了那约莫半斤酒,正想劝阻一句:“大人……”一边眼神示意宋琛是不是给陆大人换回那小巧些的白玉酒杯好些,可宋琛却无动于衷,他也只好住了口。

      陆礼说罢敬辞,仰头缓缓饮尽了那满瓿的酒,随后翻转酒壶,壶口朝下时,竟一滴都不再流出。

      看去一介文弱书生,酒量竟如此惊人!在座诸人脸色一瞬有些僵,很快收敛起惊讶,各自陪了满满三杯酒。

      舫间纱帘随风起,陆礼一身红袍在夜空里醒目潇洒,脸上露出笑意,手指轻触白玉酒杯道:“诸位怜陆某初来乍到,贵礼相赠。陆某心中感动,却受之有愧。唯有散尽家财,购入诸位赠品,方不算辜负厚爱啊!”

      夜深的画舫里原本还热闹非凡,他甫一说罢,那几十大小官吏原本酒意上头的脸顿时变成了深红的猪肝色,彼此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心虚。

      官员赠礼的事情,也算是默认的规矩。
      在官场行走,不忌讳草包,却忌讳例外。宁愿笨些呆些,也不可做了例外那个,因此对于此事,不论想不想做,最终所有人都会做。
      做便做了,收也悄悄地收了,哪里有这样把这个规矩放到明面上说的。

      画舫上鸦雀无声,只有琵琶女珠玉嘈杂切切。
      “大家写上采买价格,陆某一一偿还。日后也会复核,若是有价格出入的,陆某再将此册上呈六部。”
      随即,宋琛从台下抽出了厚厚一本册子,上面详实登记了诸人所赠礼品。

      吴知远这才明白,为何宋琛分明是陆礼的知事,却在宴席之中不沾酒,而由陆礼全力承担。
      合着他二人是在这里等着他们呢。
      此次接风夜宴一行二三十人,听罢陆礼所言,都愣了神,目瞪口呆。

      他们若是坦然相告礼物价格,此事便当做陆礼出资买下,日后不再谈及。若是有报了低价,被陆礼查到,他就要上报察查。到时他是四品探花,又有名册为证,自然可以摘清自己,可他们就不同了……
      想明白了其中道理,这些半醉不醉的官员都不得不呵呵笑道大人客气了,他们必定谨遵教诲,转头详实地写了价格。

      吴知远放下酒杯,那册子上他所赠的乃是泸州蚕丝花布十匹。
      说起来算是小家子气了,只是那日他夫人买了一匹连声称赞这布料香气扑鼻,很是喜欢。他想着知府人中才俊,又并未娶妻,想来府上有一两个通房妾室的,送来也不算丢份,这才送去了。

      如今看来,丢份也好过被陆礼记上一笔。
      今日训狼一案,吴知远就对陆礼为人行事有了些许认识。陆礼不处理王安六,是因为知道王安六夫妇和那孤女的惨案,并非是不遵法纪之过。实在是穷病难治,追着王安六不放,也不是解锁的关键。
      吴知远眼眶有些发烫,心下叹气,他老了,也就到此为止了。只是但愿这位年轻的知府在泸州能成些事,造福一方黎民,泸州百姓也不枉今日相迎。

      自画舫回至房里,已过子时,月色透过纱窗和烛光交融,房中夜色朦胧如烟。
      陆礼解开腰间白玉革带,躺到榻上时,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半醉半醒地深呼出一口气,睁开双眸,看着雪白的纱帘,透过团雾般的纱帘看到房梁横竖交错,黑漆漆一团的屋顶,竟逐渐显出了一个女子的模样。

      生得面若桃花,樱唇美目,不正是宁洵的脸嘛!

      他倏忽间起身,脑中变得清明无比,又气又恼,重重地拍了床板,嘴里不自觉地骂道:“不知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知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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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预计每晚八点更新,如果当天晚上八点没有更新,那就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争取日更。 欢迎大家收藏留评反馈呀。预收,绿茶哥哥诱惑团宠妹妹上位记。雄竞多多,是一个甜文。《缠郎是兄长》谢谢大家,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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