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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一只小三花猫 ...

  •   美术馆的落地窗外飘着细雨,把玻璃蒙上了层朦胧的雾。赤苇站在印象派画作前,指尖轻轻点着笔记本,低声讲解光影的运用,声音像被雨水洗过的丝绸,温润又清晰。

      研磨靠在旁边的展柜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赤苇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简单的银表,秒针走动的轻响混在雨声里,格外安稳。

      “这里的笔触很特别,”赤苇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笑意,“像你垫球时的手法,看着轻,其实力道很稳。”

      研磨的耳尖微微发烫,移开视线看向画作。画布上的向日葵沾着朦胧的光,像被雨水打湿的金色火焰。“我没那么厉害。”

      “你有。”赤苇的声音很肯定,他合上笔记本,“去喝杯咖啡?馆内的咖啡厅有你喜欢的手冲。”

      咖啡厅在美术馆的角落,临窗的位置能看到雨中的庭院。赤苇点了两杯手冲,又额外要了块芝士蛋糕,推到研磨面前:“店员说这个甜度刚好。”

      研磨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芝士的醇厚混着咖啡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他看着赤苇用小勺慢慢搅拌咖啡,动作从容得像在整理训练笔记。“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赤苇抬眼,眼底的光像落了雨的湖面,漾着细碎的波纹。

      “知道我喜欢手冲,知道我怕甜,知道我复健时哪个动作容易借力。”研磨的指尖划过温热的咖啡杯壁,“甚至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安静。”

      赤苇的搅拌动作顿了顿,勺底碰到杯壁发出轻响。“因为一直在看。”他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从高中第一次看你拦网开始。”

      窗外的雨下得密了些,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研磨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用小勺戳着蛋糕,没再说话。

      喝完咖啡,雨势渐小。赤苇撑开一把黑色的伞,把大部分伞面都倾向研磨这边。两人沿着美术馆外的石板路慢慢走,鞋底踩过水洼的声音很轻,像在踩碎满地的星光。

      “下周有场室内排球赛,”赤苇突然开口,伞柄往研磨这边递了递,“对手是去年的全国亚军,要不要去看?”

      “你要上场?”

      “不,做记录员。”赤苇笑了笑,“不过可以带你去后台,离场地很近。”

      研磨想起高中时,赤苇总坐在记录台后,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战术,偶尔抬头看向赛场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自己身上。那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才明白,原来那些视线从未离开过。

      “好啊。”研磨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路过一家书店时,赤苇停住脚步,指着橱窗里的摄影集:“上次你说喜欢这位摄影师的风格,新出了一本。”

      研磨抬头看去,果然是他念叨过的那本。封面是片晨雾中的球场,排球网的影子斜斜地拉在草地上,像道未说出口的告白。

      赤苇推门进去,很快拿着那本摄影集出来,递到他手里。“送给你。”

      “不用……”

      “就当是……感谢你陪我来看展。”赤苇的指尖碰到他的,带着点微凉的湿意,是伞沿滴下的雨水,“而且,我也很喜欢。”

      研磨抱着那本摄影集,封面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得像赤苇的目光。

      走到地铁站时,雨彻底停了。天边泛起淡淡的橘红,把云染成了温柔的颜色。赤苇收起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圈。

      “今天……谢谢你。”研磨捏着摄影集的书脊,指尖有些发烫。

      “该说谢谢的是我。”赤苇看着他,眼底的光比天边的晚霞还暖,“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响起,带着呼啸的风。研磨踏上台阶时,赤苇突然叫住他:“研磨。”

      他回头,看到赤苇站在原地,衬衫的袖口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像洇开的墨。“比赛那天,我来接你。”

      研磨看着他眼底的认真,轻轻点了点头。

      地铁关门的瞬间,他看到赤苇还站在站台,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伞,像幅安静的画。研磨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怀里的摄影集还带着书店的油墨香,和赤苇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在一起,像杯刚好适口的手冲,温温的,不烫,却足够暖。

      排球赛的场馆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和观众的欢呼声,赤苇穿着记录员的制服,袖口别着银质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数据。研磨坐在他身边的备用椅上,手里捏着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场上跳跃的排球走。

      “第三局他们会换快攻战术。”赤苇突然侧过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圈出几个数字,“对方的二传手习惯在右侧做假动作,注意看木兔的站位。”

      话音刚落,场上的木兔果然猛地起跳,一记利落的快攻直扣对方场地死角。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木兔落地时冲记录台的方向比了个耶,眼神精准地落在研磨身上,笑得像颗亮闪闪的橘子糖。

      研磨的耳尖微微发烫,转头时撞进赤苇带着笑意的眼底。“他好像……总是在看你。”赤苇的声音很轻,混着场馆的喧嚣,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只是碰巧吧。”研磨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微热。

      中场休息时,赤苇要去和教练沟通战术,临走前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研磨肩上:“空调有点冷。”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墨水味,像裹了层温暖的云。

      研磨披着那件明显宽大的外套,坐在空旷的记录台旁,看着球员们在场边补水、讨论战术。木兔抱着排球跑过来,额发被汗水濡湿,脸上还沾着点灰尘:“研磨!刚才那个扣球帅不帅?”

      “嗯。”研磨点点头,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

      木兔接过去灌了大半瓶,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身上的外套:“这是赤苇的?”

      “他怕我冷。”

      “哦……”木兔的声音低了些,抓着排球的手指紧了紧,“那我去训练了!下半场给你看更帅的扣球!”他跑开时,脚步有点踉跄,像只被风吹乱了方向的鸟。

      赤苇回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他没说话,只是坐回原位,翻开笔记本继续记录。研磨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件披在肩上的外套,好像更暖了些。

      比赛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获胜的队伍在场上欢呼,木兔举着奖杯冲研磨挥手,笑容比聚光灯还亮。赤苇收拾着笔记本和笔,动作从容得像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训练。

      “要去庆祝吗?”研磨问。

      “他们大概会去居酒屋,”赤苇把东西放进背包,“不过我订了寿司店的外带,去我家吃?”

      研磨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眼底坦然的光,轻轻点了点头。

      赤苇的公寓在七楼,窗外能看到远处的球场夜景。他把寿司摆在餐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梅子酒:“度数很低,尝尝?”

      研磨抿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醺的暖意。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寿司,偶尔碰一下酒杯,发出清脆的轻响。窗外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流动的画。

      吃完寿司,赤苇去洗碗,研磨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翻看着白天那本摄影集。有一页夹着张小小的书签,是片干枯的樱花瓣,边缘泛着浅褐,像被精心保存了很久。

      “那是高中时,在樱花巷捡的。”赤苇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目光落在那片樱花瓣上,“那天你复健迟到了,说被风吹落的樱花绊了脚。”

      研磨愣住了,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脆弱的花瓣。原来有些他早已忘记的小事,有人却记得那么清楚。

      赤苇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研磨,”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想再站在你身后了。”

      研磨的心跳骤然加速,像被突然抛起的排球。他抬起头,撞进赤苇认真的眼底,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坦荡的温柔,像月光下平静的湖面。

      “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赤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也知道你还在犹豫。但我想告诉你,我等得起,不管多久。”

      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烁,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研磨看着赤苇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光,突然想起复健室里他递来的冰袋,训练后他整理好的笔记,樱花树下他安静的陪伴……那些温柔像温水,慢慢浸润了时光,也暖透了心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往赤苇身边靠了靠,头抵着他的肩膀。赤苇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公寓里很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鸣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客厅的落地灯晕开一片暖黄,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赤苇的手环着研磨的腰,力道很轻,像怕碰碎易碎的瓷器。研磨的头抵在他肩上,能闻到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梅子酒的微醺,让人莫名放松。

      赤苇的下巴轻轻蹭过他的发顶,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以吗?”他的声音很轻,气音拂过耳廓,带着点发痒的热。

      研磨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布料被扯得发紧,像他此刻绷不住的心跳。

      这个动作像个无声的许可。赤苇的手慢慢抬起,指尖轻轻拂过研磨的侧脸,从泛红的眼角到微肿的唇,指腹的温度比落地灯的光更暖。他低头,吻落得很慢,像在调试最精准的传球角度,先是轻轻碰了碰唇角,确认没有抗拒后,才慢慢加深。

      这个吻和宫侑的热烈不同,也没有宫治的温柔得让人心疼,只是带着恰到好处的耐心,像赤苇做任何事时那样,从容,沉稳,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珍视。研磨的呼吸渐渐乱了,舌尖被轻轻舔过时,他忍不住微微张开嘴,像被牵引着,笨拙地回应。

      赤苇的低笑从胸腔传来,震得研磨的耳膜发麻。他的手顺着腰线慢慢滑下去,带着稳定的力道,既不让人觉得冒犯,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贴近的温度。研磨的手顺着他的后背往上,指尖陷进柔软的发里,把那总是梳理得整齐的头发揉得微乱。

      落地灯的光落在交缠的睫毛上,像撒了层金粉。赤苇的吻顺着下颌线往下走,在锁骨处稍作停留,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不像标记,更像个温柔的触碰。“别怕。”他在耳边低语,气息烫得人耳尖发红,“交给我。”

      研磨的膝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悸动。赤苇似乎察觉到了,手轻轻托住他的腿弯,打横将他抱起时,动作稳得像训练时精准的传球。“去床上。”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卧室的月光比客厅亮些,透过薄纱窗帘,在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赤苇把他放在床上时,特意在他膝盖下垫了个软枕,动作细心得像在调整复健姿势。“累不累?”他问,指尖轻轻碰了碰护膝的魔术贴。

      “不……不累。”研磨的声音发颤,看着赤苇俯身靠近的脸,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赤苇的吻落在护膝上,隔着布料,轻得像羽毛。“这里要小心些。”他低声说,随即抬起头,眼底的光比月光还亮,“剩下的地方……可以吗?”

      研磨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他见过太多带着急切或占有欲的目光,却第一次被这样的温柔击中——不是忽略他的脆弱,而是把他的敏感妥帖地放在心上。他伸手,主动环住赤苇的脖子,把人拉得更近。

      “赤苇,”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用问那么多。”

      赤苇低笑一声,吻再次落下来,这次带着点被纵容的急切。他的手很稳,解开衬衫纽扣时,指尖偶尔碰到皮肤,引得两人都轻轻一颤。研磨的睡衣被慢慢褪去,月光照在后背的疤痕上,那里还留着复健时摔倒的印记。赤苇的吻轻轻落在上面,像在安抚过去的疼。

      “疼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研磨摇摇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着熟悉的墨水味。“早就不疼了。”

      卧室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溢出的轻吟,像首安静的夜曲。赤苇的动作始终很稳,像在把控最关键的节奏,既不让人觉得过分,又能让那份悸动慢慢升温。他的目光总留意着研磨的膝盖,哪怕在最动情的时候,也会小心地避开,用手臂的力量支撑着,不让他有丝毫负担。

      研磨能感觉到这份在意,那些关于过去的不安,关于选择的犹豫,此刻都被这温柔的力道抚平。他的手紧紧抓着赤苇的肩膀,指甲陷进布料里,像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赤苇的吻落在他的眼角,舔掉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玻璃。

      “看着我。”赤苇抬起他的下巴,目光深邃得像深夜的球场,里面没有掠夺,只有满满的珍视,“告诉我,你想要。”

      研磨的眼眶泛红,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吟,却足够清晰:“想要……”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交叠的皮肤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赤苇的动作渐渐加快,却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像在打一场稳操胜券的比赛。研磨的呼吸越来越急,和他的混在一起,像两首合拍的歌。

      最后的瞬间,研磨的手掌轻轻搭在赤苇后背,无声的力度传递着彼此的气息。赤苇喉间一声低吟,手臂收得更紧,将他牢牢拥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研磨……”

      赤苇没有立刻松开,只是抱着他侧身躺下,细心替他掖好被角。研磨的头靠在他胸口,能清晰听到渐趋平稳的心跳声,像鼓点敲在柔软的棉絮上,令人心安。

      “膝盖还好吗?”赤苇的吻落在发顶,带着几分后怕的轻柔。

      研磨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他汗湿的皮肤,萦绕着一丝干净的皂角香。“赤苇,”他轻声唤道,“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赤苇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嗯,”他低笑,“我知道。”

      他知道宫侑的热烈像太阳,宫治的温柔像棉花,木兔的直白像橘子糖,而他自己,大概只是温水——不烫,却能慢慢暖透人心。

      月光慢慢移过床沿,照亮了散落的衬衫和笔记本。研磨闭上眼睛,听着赤苇沉稳的心跳,感受着怀里的温度,突然觉得那些颠沛流离的纠结,那些没说出口的不安,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也许最好的关系,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掠夺,而是这样安稳的陪伴——你往前走一步,我等你三步,如果你累了,我就停下来,陪你慢慢走。

      夜还很长,但这次,研磨睡得很沉。
      训练馆的储物柜前总堆着散落的排球,橡胶味混着汗水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研磨刚换好衣服,拉链拉到一半的瞬间,目光突然被钉在不远处——女经理佐藤手里捏着瓶冰镇运动饮料,指尖正轻轻搭在赤苇的小臂上,笑得眉眼弯弯。

      “赤苇君刚才那个战术分析太厉害了,”佐藤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甜,“不过我还是没太懂二传手的站位调整,你能再讲一遍吗?”她说话时,发梢偶尔扫过赤苇的手腕,像只试探的蝴蝶。

      赤苇手里还捏着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闻言只是微微侧身,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训练计划:“这里需要结合对方自由人的防守习惯,你看这组跑动路线……”他的目光落在记录板上,没留意到佐藤指尖的触碰,更没看到不远处研磨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研磨的手指攥着运动服拉链,金属齿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在赤苇小臂上若有若无地停留,看着赤苇坦然的侧脸,突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涩味。

      “研磨,走了。”赤苇终于讲完,转过身时,眼底瞬间漾起柔和的笑意,自然地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背包,“今天复健累不累?”

      研磨猛地侧身躲开,背包带勒得肩膀发疼。他没看赤苇,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你们聊完了?”

      赤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在说下周友谊赛的后勤安排,佐藤经理对流程不太熟。怎么了?”

      “没什么。”研磨低头扯了扯护膝的魔术贴,粘扣撕开的“刺啦”声格外刺耳,“只是不知道,记录员的工作还需要手把手教。”

      佐藤显然听出了话里的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摆手打圆场:“是我太笨了,总记不住细节,麻烦赤苇君了。研磨君别误会呀,我和赤苇君就是同事。”

      “我没误会。”研磨抬眼时,目光像淬了冰的排球,直直砸向赤苇,“毕竟佐藤经理这么热情,谁会拒绝呢?”

      空气瞬间凝固。佐藤的脸涨得通红,尴尬地扯了扯衣角:“那我先去整理器材了,你们聊。”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运动鞋踩过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远。

      储物柜区域只剩下两人对峙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又细又长。赤苇放下记录板,指节轻轻叩了叩金属柜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研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研磨攥紧背包带,指节泛白得像要断裂,“只是觉得,赤苇君和谁都能聊得这么投机,真厉害。”

      “你在生什么气?”赤苇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峰蹙起,“就因为佐藤经理问我工作上的事?”

      “不然呢?”研磨突然提高声音,眼底泛起红意,像被惹急的猫,“看着她碰你的时候,你不是也没躲开吗?还是说,你其实很享受被人围着的感觉?”

      这句话像颗失控的发球,狠狠砸在赤苇心上。他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硬:“研磨,说话要讲分寸。”

      “分寸?”研磨笑了,笑声里全是讽刺,“赤苇君对谁都有分寸,唯独对我没有,是吗?还是说,我和那些围着你的人,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想起高中时,总有女生借着问笔记的名义找赤苇,递来的包装精美的便当,他虽没收,却也会温和地说“谢谢”;想起复健中心的护士拍他肩膀说“辛苦”时,他也是这样坦然接受;甚至上周佐藤捧着告白信站在走廊时,他也只是礼貌地拒绝,连语气都没重过……原来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独属,像撒向球场的阳光,公平得让人发冷。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赤苇的声音发颤,像被打乱节奏的传球,“我和她们只是同事,只是……”

      “只是什么?”研磨打断他,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只是刚好她们都比我主动,比我懂得怎么讨好你?”

      赤苇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所有的硬气瞬间崩塌。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研磨的脸,却被对方猛地偏头躲开。

      “别碰我。”研磨后退半步,拉开长长的距离,声音冷得像结了霜,“赤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足够温和,足够耐心,就可以让所有人都满意?包括我?”

      储物柜的金属门反射着冷光,照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带着棱角。赤苇张了张嘴,那些“我只对你不一样”“我从未想过讨好别人”的话堵在喉咙里,看着研磨眼里的委屈和失望,突然觉得无比苍白。他一直以为研磨懂的,懂他礼貌下的疏离,懂他温和里的偏爱,却忘了有些在意需要明明白白说出口,而不是藏在沉默的细节里。

      “我不想和你吵。”赤苇深吸一口气,语气软得像被雨水打湿的纸,“佐藤经理的事是我没注意分寸,我道歉。但你不能……”

      “不用道歉。”研磨打断他,转身就走,背包带在肩上勒出红痕,“是我太较真了。毕竟赤苇君的世界里,永远有那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大概也没关系。”

      他的脚步很快,背影决绝得像要彻底走出这场混乱。赤苇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越来越小的身影消失在训练馆门口,手里的记录板被攥得咯吱作响。训练馆的灯光明明亮亮,却照不进他心里突然空出来的那块地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赤苇在储物柜前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盏顶灯熄灭,才慢慢拿起地上的背包。记录板上的战术图还清晰可见,却被笔尖无意识划出的几道深痕破坏了整齐,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刚才没发出去的消息草稿:【佐藤的告白我已经明确拒绝了,以后会保持距离。】现在看来,这句话显得格外可笑。

      他重新输入,删删改改,最终只发了一句:【我在你公寓楼下等你,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晚风吹过训练馆的窗户,带着点凉意。赤苇突然明白,这场迟来的争吵或许并不是坏事——它撕开了温和的伪装,露出了彼此藏在心底的在意,也让他看清:有些爱不能靠猜,必须靠说,靠做,靠明明白白的偏爱,才能让对方安心。
      公寓的空气像结了冰,冷得能呵出白气。赤苇刚结束客场比赛,行李箱还放在玄关没打开,就看到研磨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张照片——是他和女队经理佐藤在庆功宴上的合影,照片里佐藤笑着递酒杯给他,距离近得有些刺眼。

      “这是什么?”研磨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指尖却把照片捏得发皱。

      赤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庆功宴上拍的,当时很多人都在。”

      “很多人都在,所以就能靠这么近?”研磨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还是说,离开我的视线,你就不用装了?”

      自从上次训练馆的争吵后,两人之间就像隔了层透明的膜,看似平静,却总在不经意间碰到彼此的刺。赤苇以为客场比赛能让双方冷静,却没想等来的是更尖锐的质问。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佐藤只是同事,那天是她主动过来敬酒,我没办法直接走开。”赤苇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还有一丝压抑的不耐,“研磨,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成熟?”研磨笑了,笑声里全是自嘲,“在你眼里,我介意她碰你的手臂,介意她深夜发消息问你战术,介意她看你的眼神……都是不成熟?”

      “我已经和她保持距离了!”赤苇的声音陡然拔高,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攥得咯吱响,“我拒绝了她的告白,换了训练时间段,甚至推掉了所有需要和她单独对接的工作!你还要我怎么样?”

      “怎么样?”研磨猛地站起来,照片被他甩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要你眼里只有我!要你对别人的靠近说不!要你像我在意你一样在意我!这些很难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却把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刺,狠狠扎向对方。

      赤苇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连日的比赛压力,旅途的奔波,还有这段时间无休止的猜忌和争吵,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灰败的平静。

      “很难。”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研磨,我累了。”

      研磨的动作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你说什么?”

      “我说我累了。”赤苇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想再每天猜你为什么不高兴,不想再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被你质问,不想再小心翼翼地维持这段……让两个人都痛苦的关系。”

      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呢?”研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想说什么?”

      赤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曾盛满了温柔和笑意,此刻却只剩下疲惫和挣扎。他深吸一口气,像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研磨的心脏。他看着赤苇,这个他曾以为能停靠的港湾,这个在他最狼狈时说“我等你”的人,此刻正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分开?”研磨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赤苇,你明明知道我……”

      “我知道。”赤苇打断他,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正因为知道,才觉得这样对我们都好。你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我也需要……喘口气。”

      他不敢说“分手”,只能用“分开一段时间”来缓冲,却不知道这几个字同样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研磨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突然觉得所有的争吵都失去了意义。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照片,指尖划过赤苇在照片里温和的笑脸,那笑容曾让他觉得安心,此刻却只剩讽刺。

      “好啊。”研磨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分开就分开。”

      他没再看赤苇一眼,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隔绝在外。

      赤苇站在原地,背对着卧室门,肩膀微微颤抖。行李箱还在玄关,像个沉默的见证者。他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原来说出“分开”这两个字,最痛的人是自己。

      卧室里,研磨靠在门后,身体沿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像被遗弃的猫。

      他只是想要一点确定的偏爱,一点不用猜的在意,怎么就变成了让彼此痛苦的枷锁?

      客厅里,赤苇最终还是没打开行李箱。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站起身,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研磨大概是哭累了,睡得很沉,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赤苇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拿起玄关的行李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公寓。

      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两人心上,震碎了所有曾有的温柔和期待。

      窗外的阳光慢慢爬上来,照亮了空荡的客厅,也照亮了茶几上散落的照片,像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分开后的第三周,赤苇在训练馆的走廊里遇到佐藤。她手里捧着新整理好的战术笔记,看到他时眼睛亮了亮,却没像以前那样过分靠近,只是站在三步外递过本子:“赤苇君,这是上周的数据分析,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笔记本的边角包着崭新的书皮,字迹清秀得像打印体。赤苇接过时,指尖触到扉页里夹着的书签——是片压干的紫阳花瓣,和他公寓窗外种的那丛颜色一样。

      “谢谢。”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些,目光落在书签上,想起研磨以前总喜欢捡落在窗台的花瓣,夹在排球杂志里当书签。

      “不客气。”佐藤的脸颊微红,“其实……我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如果你需要人听你说话的话……”

      赤苇合上笔记本,书签的尖角硌得掌心发疼。他抬头看向佐藤,这个总是带着明亮笑意的女孩,此刻眼里的关切真实得像训练馆的灯光。“谢谢,”他说,“也许……可以试试。”

      这句话像道闸门,让那些被压抑的疲惫有了出口。佐藤很有分寸,从不多问研磨的事,只是在他加练到深夜时递上热咖啡,在他对着战术板发呆时安静地陪在旁边。她的存在像杯温水,平淡,却能慢慢熨帖紧绷的神经。

      队友们渐渐看出端倪,训练后会笑着打趣:“侑哥,你看赤苇和佐藤经理是不是越来越配了?”宫侑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独自擦球的研磨身上。

      研磨听说赤苇和佐藤走得近,是在复健中心。护士闲聊时提起“排球部那个戴眼镜的记录员,最近总跟他们经理一起吃饭”,他正被按揉膝盖的力道弄得皱眉,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指尖却把毛巾绞成了麻花。

      分开后的日子像被调慢了倍速。研磨把所有精力砸进复健和训练里,膝盖的恢复进度远超预期,连医生都笑着说“可以考虑重新上赛场了”。只是没人知道,他每个深夜都会对着手机里赤苇的对话框发呆,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终还是清空。

      深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研磨在滨库老店碰到宫治。对方正在烤栗子味的铜锣烧,甜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出来。“要一个吗?”宫治把刚出炉的铜锣烧推到他面前,“新口味,你以前说想试试的。”

      研磨咬了一口,栗子泥的绵密裹着淡淡的苦,像此刻的心情。“他……还好吗?”他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宫治往烤箱里添着面团,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上周在赛场看到他,和佐藤经理一起做记录,看起来……挺平静的。”

      “是吗。”研磨低下头,咬着铜锣烧的动作慢了下来。

      真正的告别,发生在全国大赛的半决赛现场。赤苇作为记录员坐在台后,佐藤站在他身边整理数据,两人凑在一起讨论时,侧脸的距离近得刚好能被观众席捕捉到。

      研磨坐在观众席的角落,看着那一幕,突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比赛结束后,他绕到后台,刚好撞见赤苇和佐藤道别——佐藤笑着挥手,赤苇的嘴角也带着浅淡的笑意,是他许久未见的松弛。

      “赤苇。”研磨的声音在喧闹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

      赤苇转过头,看到他时明显愣了愣,眼里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复杂的情绪。佐藤识趣地说“我先去整理东西”,快步离开了。

      后台的通道很窄,堆着散落的排球和护具,两人站在中间,像被框进了某个褪色的画面。“恭喜,赢了半决赛。”研磨先开了口,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作牌上,照片里的赤苇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

      “谢谢。”赤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作牌的边缘,“你的膝盖……”

      “快好了,医生说下个月可以尝试轻度对抗训练。”

      “那就好。”

      沉默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研磨看着赤苇,这个他曾在深夜拥抱过的人,这个他因为在意而争吵过的人,此刻站在三米外,熟悉得像左手摸右手,又陌生得像第一次见面。

      “我要走了。”研磨突然说,“复健结束后,我打算去东京的康复中心工作,那边给了我offer。”

      赤苇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球砸中了似的。“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周。”研磨的声音很稳,“本来想早点告诉你,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是啊,没什么必要了。毕竟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毕竟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赤苇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不早点说”,想问“不能留下来吗”,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挺好的,那边的资源确实更好。”

      “嗯。”研磨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小的盒子递过去,“这个……还给你。”

      是赤苇送他的那本摄影集,封面的晨雾球场被摩挲得发旧。赤苇接过时,指尖触到扉页里掉出来的东西——是片干枯的樱花瓣,边缘已经泛褐,是那年春天,他夹在里面送给研磨的那片。

      “保重。”研磨转身要走,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研磨。”赤苇突然叫住他,声音发颤,“我们……”

      “我们已经告别过了。”研磨回过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像雨后天晴的天空,“赤苇,祝你……幸福。”

      祝你和佐藤有平静的生活,祝你们不用再为猜忌争吵,祝你们能拥有我们没能抓住的安稳。

      赤苇看着他转身走进人群,背影挺拔得像重新站上赛场的拦网手,再也没有回头。他握紧手里的摄影集,樱花瓣从指缝间滑落,掉进散落的排球堆里,像个被彻底遗忘的秘密。

      后来,赤苇偶尔会在训练馆看到佐藤,但没再往前一步。他终于明白,接受她的陪伴,不过是想用旁人的存在填补空缺,可心底那道属于研磨的缝隙,从来都没被真正填满过。

      而研磨离开的那天,东京下着和滨库一样的雨。他在新公寓的窗台摆上一盆紫阳花,看着雨滴落在花瓣上,突然想起赤苇曾说过“紫阳花的花期很长,像能开一整个夏天”。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结束,是承认彼此终究不合适,是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就像球场上的拦网,不是所有球都能拦下,适时的退让,或许能让双方都找到更合适的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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