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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一只小三花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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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馆的聚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木兔扣完最后一个球,落地时膝盖在地板上磕出闷响。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胸前印着“国家队”字样的球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以啊木兔,”宫侑用毛巾甩了他后背一下,“刚才那记快攻,跟我配合越来越顺了。”
木兔扯下护腕擦了擦汗,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场边。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工作人员,角落里却有个身影格外眼熟——浅灰色卫衣,牛仔裤,手里捧着本厚厚的专业书,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
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是研磨。
他比去年高了些,头发剪短一点,侧脸的线条比记忆里更清晰。右腿走路时还有极轻微的不稳,却已经能像普通人一样自如地坐在看台上,不像以前总需要扶着点什么。
木兔的喉结滚了滚,手里的排球差点没抓稳。这两年他无数次在梦里演练过重逢的场景,却没想过会是在国家队的训练馆,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
“看什么呢?”宫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突然笑了,“哦,那是我弟,宫治。跟你一个大学的,今天来等我一起吃饭。”
木兔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研磨合上书站起身,朝着场边另一个方向扬起嘴角。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像初春化雪时的阳光。
然后,一个穿着同款灰色卫衣的男生走了过去,自然地接过研磨手里的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是宫治,宫侑的双胞胎弟弟,眉眼和宫侑几乎一模一样,气质却温和许多。
“结束了?”宫治的声音隔着训练场的喧嚣传过来,带着点笑意,“等你好久了。”
研磨点点头,往宫治身边靠了靠。两人并肩往外走时,宫治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走到门口时,宫治低头说了句什么,研磨仰头看他,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像当年木兔扣中制胜球时,他眼里闪烁的光。
木兔僵在原地,手里的排球“啪”地掉在地上,弹起的高度正好撞在他的膝盖上,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
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那些反复练习的告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被别人用更温柔的方式,填满了研磨的生活。
宫侑拍了拍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呢?走了,请你吃拉面。”
木兔弯腰捡球,指尖触到球面的瞬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研磨也是这样站在训练馆门口等他。那时的樱花落在研磨发梢,他手里攥着两盒草莓牛奶,看见木兔出来就会把温好的那盒递过来,红绳编的星星挂件在书包上轻轻晃。
“不了,”木兔的声音有点哑,“我还有点事。”
他看着宫侑跑向门口,宫治和研磨正站在那里等他。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宫治时不时侧头看研磨,目光里的专注像在研究一道复杂的习题,却比任何战术分析都要认真。
训练馆的灯光渐渐暗下来,木兔独自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条绷了太久终于断掉的网绳。口袋里那颗被踩扁的绿星星硌着大腿,塑料片的棱角扎得人发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突然袭来的空茫。
原来有些勇敢,来得太迟,就成了多余的打扰。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脚步踢到地上的排球,球骨碌碌滚远了,停在角落里那根拦网柱旁。
更衣室的淋浴开了很久,热水把瓷砖蒸得发烫,木兔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对着镜子扯掉球衣,锁骨处还留着常年训练磨出的薄茧,那是和排球较劲的证明,却再也映不出研磨趴在战术板上画他扣球姿势的模样。
手机在置物架上震动,是黑尾发来的照片。照片里的研磨站在大学图书馆前,手里抱着一摞书,身边站着宫治,两人手里都捏着半块鲷鱼烧,笑得眯起眼睛。配文是:“磨这小子,终于肯跟我分享鲷鱼烧了。”
木兔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照片切换到下一张。宫治正低头给研磨整理围巾,指尖绕过脖颈时轻轻顿了顿,动作温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星星。研磨微微仰头,耳尖泛红,和当年被木兔撞见偷偷画战术图时一个模样,只是这次眼里的羞涩,给了另一个人。
他退出聊天框,点开那个存了两年却从未打过的号码,输入框里的“我想见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训练馆的铁门在身后锁上时,暮色已经漫过了排球网。木兔沿着围墙慢慢走,樱花早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被剪断的红绳。路过自动贩卖机,他鬼使神差地买了盒草莓牛奶,拧开时才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选了常温的。
街角的拉面馆亮着暖黄的灯,宫侑他们大概就在里面。木兔站在对面的树影里,看见宫治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夹给研磨,研磨低头戳着蛋黄,嘴角却翘得老高。宫侑在旁边嚷嚷着“偏心”,宫治笑着把另一颗蛋丢给他,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研磨的侧脸。
那场景太鲜活,太温暖,像幅被阳光晒透的画,木兔站在画外,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什么。
他默默把没喝的草莓牛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反方向走。口袋里的绿星星硌得更凶了,塑料片边缘的毛刺大概是扎进肉里了,隐隐作痛。木兔却没像以前那样想把它掏出来,就任由那点疼提醒着自己——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也不必再粘了。
后来在国家队的庆功宴上,他又见到了宫治和研磨。宫治作为家属陪宫侑出席,研磨就坐在他身边,面前摆着杯果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
有人起哄让宫侑介绍弟弟,宫治站起来鞠躬时,研磨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下他的后腰,像怕他站不稳。那动作熟稔得像种本能,木兔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液体溅在手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位是?”有人注意到研磨。
宫治侧头看了眼身边人,眼里的笑意漫出来:“我男朋友,研磨。”
研磨抬头笑了笑,没说话,耳根却红到了脖子根。那抹红像根针,精准地扎进木兔记忆里最软的地方——高中时他扣赢关键球,研磨也是这样红着脸跑过来,把冰镇毛巾按在他脸上,声音比蚊子还小:“打得不错。”
席间有人聊起高中排球赛,宫侑拍着木兔的肩膀吹嘘:“这家伙当年扣球能把网砸出声响,也就我弟的双胞胎哥哥能接得住!”
木兔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他看见宫治给研磨剥了只虾,研磨低头吃掉时,宫治用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酱汁,指尖蹭过皮肤的瞬间,研磨的睫毛颤了颤。
那是木兔从未见过的柔软。原来研磨不是不会依赖人,只是他的依赖,早已给了那个会在他复健时默默陪在走廊、会把草莓牛奶换成常温、会记得他所有小习惯的人。
宴会散场时,木兔在门口撞见他们。宫治正给研磨戴围巾,指尖绕着毛线转了个圈,打了个漂亮的结。“外面冷,”宫治的声音很轻,“我送你回去。”
研磨点点头,转身时瞥见木兔,脚步顿了顿。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像两条平静交汇又迅速分开的河。
“再见。”研磨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再见。”木兔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的背影,宫治的手始终护在研磨腰侧,像在守护一件稀有的珍宝。木兔突然想起黑尾说过的话,有些守护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是藏在递牛奶的默契里,在扶腰的动作里,在明知前路难走,还非要牵着对方慢慢走的坚持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绿星星,塑料片的棱角似乎被体温焐得圆润了些。木兔慢慢掏出它,借着路灯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花坛。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点春天的凉意。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像在为某段旅程画上句点。
木兔转身往训练馆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或许就像赤苇说的,有些告别骗不过自己,但当真正看清结局时,再疼也该松手了。
训练馆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木兔刚结束加训,球衣湿得能拧出水来。他把排球往墙角一扔,转身就撞见黑尾靠在走廊栏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指尖转着串钥匙,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哟,大忙人总算肯歇了。”黑尾吐掉烟,往他手里塞了瓶冰水,“庆功宴上没见着你,躲这儿反省呢?”
木兔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冰碴子卡在喉咙里,刺得他咳了两声。“反省什么?”他把水瓶往栏杆上一磕,瓶身凹下去块,“反省当年为什么非要把话讲那么绝?还是反省……现在连见他一面都觉得多余?”
黑尾挑眉,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体育馆的轮廓。那里亮着几盏灯,宫侑和宫治大概还在收拾东西,隐约能听见兄弟俩拌嘴的声音飘过来,混着晚风里的桂花香。
“黑尾,”木兔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为什么他们就行?”
黑尾转头看他,眼里闪过点诧异。
“研磨和宫治,”木兔的指尖掐进栏杆的锈迹里,指腹被硌得发白,“他们也是两个男生,站在一起的时候,你笑着拍宫治的肩膀,说‘好好对他’;宫侑在旁边嚷嚷‘我弟眼光不错’;连以前总念叨‘要以学业为重’的教练,见了面都乐呵呵地给他们塞喜糖。”
他顿了顿,喉结滚得厉害:“可当年呢?我跟研磨就坐在这栏杆上,他手里攥着颗刚编好的星星,红绳绕着我的手指缠了三圈,我跟他说‘等打完这场比赛就去跟大家说’——你当时怎么说的?”
黑尾的钥匙串停在半空,转了一半的弧度僵在那里。
“你说‘木兔你疯了’,”木兔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压抑的颤,“你说‘研磨还要考大学,你想让他被人戳脊梁骨?’你说‘这种事藏着就好,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他指着远处宫治扶着研磨走出体育馆的身影,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宫治弯腰替研磨系松开的鞋带,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凭什么?就因为他们现在看起来‘正常’?宫治会帮他背书包,会记得他不吃香菜,会在他复健疼得掉眼泪时抱着他——这些我当年没做过吗?”
木兔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气的,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给他编星星编到指尖磨出血,他给我画战术图画到凌晨三点;我把他不爱吃的青椒从拉面里挑出来,他把草莓牛奶温在怀里等我训练完——我们哪点不如他们?就因为那时候我们是‘两个打球的愣头青’,而现在他们是‘前途光明的大学生’?”
“木兔。”黑尾的声音沉了下来,钥匙串被他攥得咯吱响,“当年不是……”
“不是什么?”木兔打断他,猛地转身,训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响,“不是因为觉得‘不正常’?不是因为怕别人说闲话影响球队成绩?不是因为觉得‘男生跟男生在一块儿’就是胡闹?”他指着自己胸口的国家队徽章,“我现在是国家队的主力,研磨是名牌大学的优等生,我们要是现在才在一起,是不是你们就都举着花来祝福了?”
晚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黑尾看着木兔发红的眼角,那里面翻涌的除了委屈,还有种更深的、被时光泡透的无力。
“当年研磨的腿刚拆石膏,”黑尾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医生说再折腾就可能再也站不稳;他模拟考排名掉了五十名,他妈拿着成绩单在训练馆门口哭,说‘求求你们别再影响他了’。”他掏出烟盒,又抽出根烟捏在手里,“你当时眼里只有全国大赛,训练馆的灯亮到后半夜,你砸着球喊‘再练五十个’,根本没看见他偷偷往膝盖上贴止痛膏药,贴得皮肤都烂了。”
木兔的肩膀垮了下去,指尖的力道松了,栏杆上的锈迹在他手心里留下道褐红色的印子。
“宫治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黑尾的声音低了些,“研磨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复健报告上写着‘恢复良好’;他拿到奖学金那天,宫治在图书馆门口放了串气球,上面挂着‘恭喜保研成功’的牌子;他跟宫治爸妈吃饭,手里攥着准备了三天的发言稿,说‘我会跟他一起努力’——木兔,这不一样。”
他看着木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他们是‘男生和男生’就被接受,是因为他们站在阳光下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彼此的未来,不是随时会碎的星星;是因为他们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身后没有没拆的石膏,没有掉下来的成绩单,没有被排球砸得摇摇欲坠的梦想。”
远处的灯光下,宫治正帮研磨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只剩双弯起来的眼睛露在外面。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条终于拧在一起的绳。
“你以为我当年拦住你,是怕‘两个男生在一起’?”黑尾嗤笑了声,把烟塞回烟盒,“我是怕你们俩抱着团往火坑里跳。他为了追你的脚步,拖着条伤腿往训练馆冲;你为了护着他,跟教练拍桌子说‘大不了我不打了’——那种时候,别说我们不同意,老天爷都不会站在你们这边。”
木兔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栏杆,膝盖撞到地面的瞬间,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他想起研磨当年藏在枕头下的止痛片,想起自己把他的复健计划表偷偷改成“每天半小时”,想起两人坐在训练馆角落,对着满墙的战术分析图,却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我只是……”他的声音闷在膝盖上,像被捂住的哭腔,“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们当年要把星星藏在球鞋里,他们现在就能把合照设成手机屏保?”
黑尾也蹲下来,递给他张纸巾。“没什么不公平的。”他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两个背影,“就像你扣球要等时机,传球要看落点,有些事差了一步,就只能看着球落地。”他拍了拍木兔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球衣渗进来,“但你得承认,他们现在站在那里,比当年的我们稳多了。”
木兔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掉眼泪。远处的桂花香飘得更近了,他突然想起去年秋天,研磨来训练馆看比赛,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宫治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给宫侑带的便当。两人在观众席坐下时,宫治很自然地往他手里塞了颗糖,是研磨爱吃的橘子味。
那时他正在场上热身,排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震得耳膜疼,却还是听见了研磨低低的笑声,像颗糖在舌尖化开的甜。
“走吧,”黑尾拉他站起来,“去吃碗拉面,溏心蛋管够。”
木兔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眼远处的校门,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圈昏黄的光,像个没说完的句号。他把手里的冰水一饮而尽,冰碴子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奇异地让心里那股闷火降下去些。
原来不是谁比谁更被接受,只是有些爱情,来得太早,就只能在阴影里长成歪脖子树;而有些刚好赶上了时机,就能站在阳光下,被风一吹,落满肩头的都是桂花。
他跟着黑尾往拉面馆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口袋里空荡荡的,那颗被踩扁的绿星星早就被他扔进了花坛,倒让他想起研磨当年总说的一句话——“有些星星,碎了才好看,因为能看见里面的光”。
只是那光,后来照在了别人身上而已。
手机在战术板旁震动时,木兔正用红笔圈下扣球失误的落点。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痕晕开一小团,像颗没画圆的太阳。他瞥了眼屏幕,呼吸突然卡在喉咙里——发件人是“研磨”,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却像记重扣砸在他的神经上:
「我想你了。」
屏幕亮度调得很暗,那四个字却亮得刺眼。木兔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指甲无意识地蹭过玻璃,留下道浅痕。他想起上周器材室里,研磨把铁皮饼干盒推给他时,袖口滑下去露出的手腕,银链上的排球吊坠晃了晃,撞在盒沿上发出轻响,像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手机又震了下,是研磨发来的照片。不是现在的样子,是张旧训练照:高二那年的夏训,木兔穿着湿透的球衣,正把冰镇毛巾往研磨脸上按,对方皱着眉躲,眼里却笑出了光,嘴角还沾着点鲷鱼烧的红豆馅。照片角落能看到器材室的旧木门,门把手上缠着半根红绳,是当年编星星剩下的。
「刚才整理云相册翻到的,」消息跟着进来,「宫治问我为什么对着这张照片发呆,我说……忘了。」
木兔的拇指划过照片里研磨的嘴角,那里的红豆馅是他偷偷抹上去的,当时研磨追着他在训练馆跑了三圈,最后被拦网绊倒,膝盖磕在地上,却还是攥着颗没编完的星星,红绳在掌心绕成乱糟糟的结。
「复健中心的樱花又开了,」研磨的消息来得很快,像怕他不回,「比当年你背着我来看的时候开得密。」
木兔的喉结滚了滚。他记得那天,研磨的石膏刚拆到一半,吵着要去看樱花,他蹲下来背他,对方的下巴磕在他肩上,呼吸带着点止痛片的苦味,却在看到樱花飘落时突然笑了,说“像星星掉下来了”。那时他背着他走了两站地,后背被汗水浸透,却觉得比扣中制胜球还满足。
「宫治给我买了草莓牛奶,」下一条消息带着点犹豫的试探,「常温的,但没有你当年揣在怀里焐的热。」
木兔起身走到窗边,训练馆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出去,在地上投下片长方形的亮。他想起自己当年总把牛奶塞进训练服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等训练结束时,奶盒被体温焐得温热,研磨接过时会皱着眉说“有汗味”,却还是一口喝光,吸管咬得咯吱响。
手机震动的频率突然变了,是条语音消息。木兔把手机贴在耳边,研磨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传来,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刚才梦到你了……在器材室,你抢我的饼干吃,还把星星扔地上踩。我捡起来的时候红绳断了,你说‘我再给你编一百个’,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
语音的末尾有几秒的沉默,然后是声极轻的吸气,像被什么呛到了。木兔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窗外的风卷着训练馆的灯光吹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得像当年研磨贴在他膝盖上的止痛膏药。
「对不起,」文字消息紧跟着进来,「打扰了。」
木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发红的眼眶。他点开语音,反复听了三遍,每次听到“等了好久”那四个字,心口就像被排球砸中,闷得发疼。他想起研磨复健时的样子,咬着牙扶着栏杆往前走,额头上全是汗,却不肯喊一声疼;想起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黑尾拍着他的肩膀笑,他却望着训练馆的方向发呆。
原来有些想念,藏在没编完的星星里,藏在温过的牛奶里,藏在无数个说“忘了”却又反复想起的瞬间里。
他指尖颤抖着打字,删了又改,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我在。」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远处传来队友喊他训练的声音。木兔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训练场走,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再震动,却像揣了颗发烫的星星,在他心口灼出个隐秘的洞,风一吹,全是当年的草莓牛奶味。
训练馆的排球还在地上滚,宫侑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木兔!发什么呆?再来一组快攻!”
木兔没应声,只是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磨损处。那里是他当年摔球时磕的,裂纹像道没愈合的疤,此刻正硌着掌心,和心口那阵说不清的钝痛遥相呼应。
手机终于震动了,震得口袋里的布料都在颤。他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研磨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嗯。」
木兔的喉结滚了滚,突然觉得这单音节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让人无措。他好像能看见研磨发消息时的样子——大概是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半本摊开的专业书,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才按下发送键,耳根可能还泛着红,像当年被他戳中小心思时那样。
“搞什么啊你!”宫侑的手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轻,“魂都飞了,昨晚没睡好?”
木兔把手机塞回口袋,抓起地上的排球:“没事。”他助跑起跳,手臂挥出的瞬间,余光却瞥见场边的长椅——那里曾是研磨坐的位置,他总在那里放着本习题册,却一页都看不进去,眼睛黏在木兔扣球的轨迹上,像在计算一道只有他们懂的公式。
扣球落地的闷响震得地板发颤,宫侑喊着“好球”扑过来撞他的肩膀,木兔却没像往常那样笑,只是望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复健中心的方向亮着灯,像颗悬在远处的星星。
训练结束时,手机又震了。研磨发来张照片:书桌一角,摊着本摊开的复健计划表,旁边放着颗绿星星,红绳系在台灯的支架上,塑料片在灯光下泛着光。
「今天整理抽屉找着的,」消息说,「宫治说要扔掉,我没让。」
木兔站在训练馆门口,晚风吹得球衣猎猎作响。他想起研磨当年把星星罐藏在器材室时,总说“等攒够一百颗,就换你一个扣球”,结果到最后,罐子里的星星数早就超过一百,他却没能给对方一个像样的告别。
他回了张照片:训练馆的记分牌,上面还留着当年全国大赛的比分,红笔写的“胜利”被岁月浸得发暗,旁边有个小小的太阳涂鸦,是研磨画的。
「刚擦出来的。」他打字,「还挺清楚。」
这次的回复快得惊人:「我记得那天你把奖杯塞给我,说‘一半是你的’。」
木兔的眼眶突然热了。他当然记得,那天研磨的腿还没好利索,站在领奖台上直晃,却死死抱着奖杯不肯撒手,红绳编的星星在他手腕上晃,像条跳动的血管。
手机持续震动起来,是研磨发来的语音,一条接一条:
“宫治今天做了鲷鱼烧,红豆馅的,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总觉得不如当年在樱花树下分着吃的那半块。”
“复健师说我现在能慢跑了,我刚才试着跑了两步,膝盖还是有点疼……突然想起你以前总背着我跑,说‘这样就不算你偷懒’。”
“刚才看了你上周的比赛录像,扣球角度还是那么刁钻……就是新二传的传球总慢半拍,换作是我,肯定能给你送到最舒服的位置。”
最后一条语音格外短,只有几秒,背景里能听见宫治的声音在问“怎么了”,然后是研磨压低的、带着点哽咽的气音:
“木兔,我好像……还是没放下。”
木兔靠在训练馆的铁门上,手机贴在耳边,反复听着最后那句。晚风卷着樱花的冷香扑过来,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研磨也是这样在电话里哭,说复健太疼了,说模拟考又没考好,说想跟他一起打球。那时他总能说“别怕,有我”,可现在,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像在催谁做决定。木兔点开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了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发送的瞬间,他仿佛听见器材室的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灰尘在光柱里跳舞,两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蹲在地上捡星星,红绳缠在彼此的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怎么解都解不开。
或许有些星星,碎了也该捡起来;有些想念,说了就该有回应。哪怕结局还是要告别,至少该好好说声“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