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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只小三花猫 ...

  •   木兔是在训练馆的角落被黑尾堵住的。他刚结束加训,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层湿抹布。黑尾倚着拦网柱,手里转着个排球,指节在球面敲出规律的响——那是他们打暗号时的节奏,以前总用这个提醒研磨该换发球战术。

      “练得挺狠。”黑尾把排球扔过去,被木兔稳稳接住。球面上还留着黑尾的指温,混着木兔掌心的汗,黏得像没干透的胶水。

      木兔捏着排球转身想走,却被黑尾抓住手腕。对方的力道不轻,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晒得黝黑的皮肤里。“跑什么?”黑尾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跟研磨把话说那么绝,现在装没事人?”

      木兔的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地上的影子上。他的影子被拦网切割得支离破碎,像被揉烂的战术图。“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是没什么好说的。”黑尾突然笑了,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是颗被踩扁的绿星星,红绳断了半截,塑料片上还沾着点泥土。“这是从你家楼下垃圾桶捡的。”他把星星塞进木兔手心,“研磨昨晚把所有星星都扔了,包括你送他的那颗太阳挂件。”

      木兔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片的棱角扎进肉里,疼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那个挂件,是去年研磨生日时,他跑遍三条街才买到的,上面刻着“最佳搭档”。

      “我代他跟你道个歉。”黑尾的声音沉了沉,“之前总劝你别放弃,是我没看清。他那性子,陷进去就钻牛角尖,确实需要有人狠狠推一把。”他看着木兔泛红的耳根,“你说得对,你们不是一路人。他该好好考学,你该往前冲——全国大赛,奥运会,你不能被绊住。”

      木兔突然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铺开。“你以为我愿意?”他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荡出回音,“我看着他哭的时候,心就像被排球砸烂了!但我能怎么办?看着他因为我考不上大学?看着他那条腿彻底废了?”

      黑尾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瓶运动饮料,拧开递给他。“他今天把模拟卷全做完了,还跟康复师说要提前拆石膏。”他踢了踢地上的排球,“早上五点就起来背单词,声音大得邻居都来敲门——这才是该有的样子,对吧?”

      木兔灌了口饮料,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淌,却浇不灭心口的灼痛。他想起研磨以前总在背单词时睡着,头歪在战术板上,睫毛上还沾着铅笔灰;想起对方拆绷带时龇牙咧嘴的样子,却非要逞强说“这点疼算什么”。

      “谢谢。”黑尾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垫球时的触网声,“谢你能狠下心。他现在这样,总比抱着星星哭到天亮强。”

      木兔猛地攥紧饮料瓶,塑料被捏得变了形。“我不是为了他。”他转身往更衣室走,声音硬得像没打足气的排球,“我是为了我自己能好好打球。”

      黑尾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训练馆的灯光落在木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绷得太紧的网绳,随时都可能断掉。

      木兔走进更衣室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发红的眼眶。

      他慢慢蹲下来,把那颗踩扁的绿星星塞进球鞋里。鞋内的黑暗包裹着破碎的塑料片,像藏起了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或许黑尾说得对,这样最好。他往前跑,研磨往前走,两小时的电车距离,终于成了该有的样子。只是不知为什么,攥着排球的手心,会像被星星的棱角反复扎着,疼得连扣球的力气都快没了。
      更衣室的淋浴喷头开着,热水哗哗地砸在瓷砖上,却冲不散木兔胸腔里的闷。他对着镜子扯掉湿透的球衣,锁骨处还留着黑尾抓过的红痕,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张照片:研磨趴在书桌前,侧脸埋在模拟卷里,头顶的台灯照着半盒没吃完的草莓牛奶——是木兔妈妈送的那种。照片角落露着半截拐杖,靠在书桌腿边,石膏上的太阳贴纸被撕了,只留下块浅白的印子。

      木兔的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着,指甲几乎要戳穿玻璃。他想起研磨总说“草莓牛奶要冰的才好喝”,却每次都把自己那盒温着给他;想起对方写题时会咬着笔杆发呆,其实是在战术板背面画他扣球的姿势。

      “砰”的一声,手机滑落在地。屏幕朝上,照片里的研磨翻了个身,露出手腕上的红痕——是缠星绳勒的。木兔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机身,就听见更衣室门被推开的响动。

      黑尾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他忘在训练馆的背包。“磨磨蹭蹭什么?”他把背包扔到长椅上,拉链崩开,滚出个眼熟的玻璃罐——是研磨摔在他家的那罐星星,不知什么时候被黑尾捡了回来,碎片被粘得歪歪扭扭,却勉强凑成了原样。

      “他让我还给你。”黑尾踢了踢罐子,“说‘留着占地方’。”

      木兔盯着那罐星星没说话。阳光从气窗钻进来,照在裂痕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研磨以前眼里的样子。

      “他今天去康复中心,主动加了半小时训练。”黑尾蹲下来,和他平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说不定能赶上明年的选拔赛。”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他没提你。半句都没提。”

      木兔的喉结滚了滚,抓起毛巾往脸上捂。热水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往下淌,滴在玻璃罐上,顺着裂痕渗进去,像在给那些碎星星浇水。

      “我跟他说,”黑尾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有点发闷,“说你把星星扔了,说你跟你们校队二传配合得特别好,说你……”

      “别说了。”木兔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得越多,越像在骗自己。”

      黑尾没再往下说。更衣室里只剩下水声,哗哗的,像那天木兔摔门而去时,研磨没说完的话。

      过了很久,木兔关掉淋浴,用毛巾裹着腰出来。黑尾已经把玻璃罐塞进他背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走吧,”黑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请你吃拉面。你最爱加的溏心蛋,我让老板多煮了两个。”

      木兔盯着他的手,突然想起黑尾锁骨上的疤——替研磨挡排球时留下的。原来有些人的守护,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是藏在捡星星的动作里,在递溏心蛋的默契里,在明知会疼,还非要把两人往不同方向推的决绝里。

      “黑尾。”他扣衬衫扣子时,声音轻得像叹息,“谢了。”

      黑尾挑眉笑了,抬手按在他头上揉了揉,把刚擦干的头发揉得乱糟糟:“谢什么?谢我帮你看着他?还是谢你自己没怂到底?”

      木兔没回答,只是抓起背包往肩上甩。走出训练馆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投在地上,像小时候一起画的战术图——那时他们总说,要让木兔的扣球和研磨的接球,成为谁都拆不散的组合。

      风卷着樱花扑过来,粘在木兔的发梢上。他想起研磨说过“樱花花期只有七天”,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比樱花谢得更快,比如未说出口的喜欢,比如被迫放手的决绝。

      但至少,他们都还在往前走。一个往球场的光亮处跑,一个往试卷的油墨里钻,暂时岔开的路,说不定某天会在更高的地方交汇。

      木兔抬手扯了扯背包带,玻璃罐在里面轻轻撞了一下,像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木兔是在教学楼的樱花树下被拦住的。女生穿着和他同校的明灰蓝校服,手里攥着封粉色信封,指尖被风吹得发红。夕阳落在她发梢上,像撒了层金粉,和去年夏祭时研磨耳尖的颜色有点像。

      “木兔同学。”女生的声音发颤,信封被捏得皱巴巴的,“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你在县大赛上扣出制胜球那天起。”

      木兔的手顿在背包带上,拉链的金属齿硌着掌心。他想起那天比赛结束,研磨把冰镇毛巾按在他脸上,笑着说“你的扣球差点把网砸穿”,手指蹭过他发烫的耳根时,带着点汗湿的黏。

      “对不起。”他习惯性地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卡住了。黑尾昨天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你得让他彻底死心,也让自己彻底死心”。

      女生的眼眶瞬间红了,捏着信封的手指关节发白。“是……是因为研磨同学吗?”她小声问,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樱花瓣,“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但我……”

      “不是。”木兔打断她,声音比平时硬了些,“我没有喜欢的人。”他看着女生愣住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对研磨说“从没喜欢过你”时,对方眼里瞬间熄灭的光。心口像被排球砸中,闷得发疼。

      他伸手接过那封粉色信封,指尖触到女生的温度,猛地缩回手——和研磨的手心不一样,没有药膏味,没有常年握排球的薄茧,只有细腻的、陌生的温热。

      “我……”木兔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我可以试试。”

      女生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光像突然被点燃的排球,亮得惊人。“真的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像雨后的太阳,“那……那我们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可以吗?我知道你在准备联考……”

      “好。”木兔点头,把信封塞进裤袋,那里还揣着那颗被踩扁的绿星星,塑料片硌着大腿,像道隐秘的刺。

      女生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发尾扫过樱树枝,带落几片花瓣,正好落在木兔的鞋尖上。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突然觉得手里的背包沉得像灌了铅——里面装着那罐粘好的星星,每道裂痕都在硌着他的后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黑尾发来的消息:“看到了。做得对。”

      木兔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樱花落满肩头,才慢慢打字回复:“嗯。”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裤袋里的信封和星星隔着布料抵在一起,像两个互相较劲的秘密。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露出里面印着号码的球衣——是他和研磨第一次配合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却还留着对方不小心蹭上的碘伏印子。

      路过便利店时,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买了盒草莓牛奶。付账时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给研磨带过了。

      走出店门,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康复中心发来的通知,说研磨今天的复健效果很好,已经能借助器械走几步了。木兔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

      他举起那盒草莓牛奶,对着夕阳看了看。奶液里浮着细碎的光,像研磨编星星时,落在红绳上的阳光。

      “再见了。”木兔对着空气轻声说,然后拧开瓶盖,把牛奶一口灌了下去。甜腻的味道漫开在舌尖,却盖不住那股藏在喉咙深处的涩——原来有些告别,哪怕是自己选的,也会像吞了碎玻璃似的,疼得人说不出话。

      他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图书馆走。裤袋里的粉色信封硌着大腿,和那颗绿星星一起,在暮色里沉成了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复健中心的走廊长而空旷,消毒水的味道顺着风灌进研磨的领口。他扶着助行器慢慢挪着,右腿的石膏刚拆了一半,露出的皮肤泛着苍白的嫩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今天恢复得不错,可以提前休息了。”康复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赞许,“记得别剧烈运动,下周复查……”

      研磨没听清后面的话。他的视线越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钉在了楼下的樱花树旁——木兔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身前是个穿灰蓝色校服的女生。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女生仰起头,双手搭上木兔的肩膀。

      然后,他们接吻了。

      时间好像突然被按下慢放键。女生的发梢在风里晃了晃,木兔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对方的腰侧。动作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研磨的视网膜上,震得他眼前发黑。

      助行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金属支架擦出刺耳的响。康复师惊讶地回头时,只看见研磨扶着墙,指节抵在冰冷的瓷砖上,白得像刚拆的石膏。

      “怎么了?”

      “没事。”研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刀刃上,“有点疼。”

      他没再往下看,转身往休息室挪。右腿的刺痛顺着神经爬上来,混着心口突然炸开的钝痛,像被人用排球狠狠砸了几十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走廊的镜子映出他的脸,苍白,脱形,眼下的乌青比训练时的黑眼圈还重。他想起早上五点爬起来背单词时,窗外的月亮还没下山;想起复健时被器械磨破的手心,缠着和木兔同款的绷带;想起昨晚整理书包时,不小心翻出的旧战术图——上面用红笔标着的“木兔最佳扣球点”,被他用黑笔涂得严严实实。

      原来那些努力戒掉的习惯,那些拼命藏起的念想,在看见那一幕的瞬间,全成了笑话。

      休息室的电视开着,正在重播上周的排球比赛。解说员激动的声音里,突然提到了木兔的名字——“这位主攻手的扣球角度越来越刁钻,和新二传的配合也日渐默契……”

      研磨伸手按掉电源,屏幕瞬间暗下去,映出他发红的眼眶。他慢慢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助行器的金属杆硌着肋骨,像木兔说“从没喜欢过你”时,那句淬了冰的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黑尾发来的照片:他做的模拟卷得了满分,旁边画着个潦草的笑脸。配文是“晚上请你吃拉面”。

      研磨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那个笑脸,直到把屏幕蹭出模糊的水痕。他回了个“好”,然后关掉手机,塞进裤袋最深处。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像场下不完的雪。研磨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和木兔就在这棵树下分吃一个鲷鱼烧,木兔把红豆馅都挖给他,自己啃着没馅的面皮,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的风也是暖的,阳光也是亮的,木兔的指尖蹭过他嘴角的豆沙时,带着点故意的痒。

      他慢慢站起身,抓起助行器,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在复健时练习的那样,膝盖绷直,重心前倾,不晃,不抖。

      走到走廊尽头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楼下。木兔和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只有满地的樱花瓣,被风卷着,滚向远处的电车轨道。

      研磨转回身,助行器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规律,坚定,像在跟过去的自己,一步一步地告别。

      或许这样才是对的。他往前走,木兔也往前走,只是方向彻底反了。那些藏在扣球里的默契,那些缠在星星上的心事,就让它们烂在这个春天里吧。

      反正,他已经能自己走了。不需要拐杖,不需要搀扶,更不需要……再回头看了。
      赤苇是在训练馆的长椅上找到木兔的。他刚结束和新攻守的配合练习,球衣下摆还沾着草屑,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那里还留着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和研磨练球时,被排球砸到留下的。

      “在看什么?”赤苇递过一瓶运动饮料,视线扫过他的手机屏,上面是空白的聊天界面,停留在和一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

      木兔猛地按灭屏幕,接过饮料时手滑了一下,瓶身撞在膝盖上发出闷响。“没什么。”他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喉结滚动的动作有点僵硬。

      赤苇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上。作为队友兼自己的朋友,他太熟悉木兔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每次说谎,耳廓都会像被晒过的排球一样发烫。

      “刚才在复健中心楼下,看到你了。”赤苇的声音很轻,像在说训练计划,“和一个穿我们学校校服的女生。”

      木兔的动作顿住了,饮料瓶捏在手里,被攥得变了形。“嗯,同学而已。”

      “只是同学?”赤苇转头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温和的锐利,“我好像看到……你们在接吻。”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垫球声,一下下撞在耳膜上。木兔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准备起跳扣球时的姿势,却迟迟没有动作。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向我告白了,我答应了。”

      赤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木兔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硬朗,下颌线绷得很紧,却掩不住眼底那片一闪而过的茫然——像个扣错了球的新手,明明完成了动作,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打什么战术。

      “为什么?”赤苇终于开口,“你不是……”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懂那没说完的话。谁都知道木兔的世界里,曾有个名字和排球紧紧绑在一起,连扣球的弧度都带着对方的影子。

      木兔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涩。“黑尾说得对,我该往前走了。”他把空饮料瓶扔进垃圾桶,抛物线歪得离谱,砸在桶边弹了出去,“研磨也该有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一直耗着。”

      “耗着?”赤苇挑眉,“你觉得你们以前的那些……是耗着?”他想起去年县大赛后,木兔抱着奖杯在训练馆等了研磨两小时,就为了第一时间和他分享;想起两人对着战术板争论到深夜,最后总会买两罐草莓牛奶和解。那些闪闪发光的瞬间,怎么就成了“耗着”?

      木兔的喉结滚了滚,没回答。他站起身往更衣室走,步伐快得像在逃。“训练结束了,我先回去了。”

      赤苇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木兔前辈。”

      木兔停下脚步,没回头。

      “如果是为了让谁死心才这么做,”赤苇的声音穿过训练场的喧嚣,落在他背上,“那你首先骗不过的,是你自己。”

      更衣室的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木兔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地上。训练鞋的鞋底沾着点樱花瓣,是刚才从复健中心楼下带回来的,和那时研磨摔断腿时,落在他发梢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呼吸带着点颤抖。原来有些告别,哪怕演得再像,也会在某个瞬间溃不成军——就像此刻,他明明该为“开始新生活”而松口气,心口却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女生发来的消息:“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吗?我带了草莓味的曲奇。”

      木兔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晚霞红得像燃烧的排球,他突然想起研磨说过,晚霞越红,第二天的风就越大——大到能吹散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和藏在樱花瓣里的秘密。
      木兔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好”字打了又删,最终只回了个模糊的句号。更衣室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汗水的酸腥味搅得满屋都是,却吹不散他胸腔里的闷。他低头扯了扯球衣领口,那里还留着女生发丝扫过的痒,像根细针,扎得人坐立难安。

      赤苇的声音像还粘在耳膜上。他想起刚才转身时,瞥见赤苇正弯腰捡起那个滚落在地的饮料瓶,手指在瓶身上摩挲着——那是木兔和研磨常喝的牌子,瓶身上印着的排球图案被磨得发浅,像被岁月洗褪的记忆。

      “骗不过自己吗?”木兔对着空荡的更衣室喃喃自语,抬手捶了下自己的膝盖。去年研磨摔断腿时,他也是这样捶过自己的腿,恨自己为什么要扣那个偏移的球。现在才懂,有些失误一旦造成,疼的从来不止一个人。

      他从储物柜里翻出备用毛巾,上面还绣着高中校队的标志。展开时,角落处露出个歪歪扭扭的“研”字——是某次集训时,研磨用马克笔偷偷写的,说“这样就不会拿混了”。木兔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突然把毛巾狠狠揉成一团,塞进柜子最深处。

      走出体育馆时,晚风卷着樱花撞在脸上,带着点凉意。他沿着围墙慢慢走,脚步踢着地上的石子,石子滚过的轨迹弯弯曲曲,像他和研磨那些被刻意绕开的路。路过自动贩卖机时,他停下脚步,屏幕上的草莓牛奶图案亮得刺眼——以前他总说“这玩意太甜”,却会记得研磨喜欢喝常温的,每次都提前从书包里拿出来焐热。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赤苇发来的照片。不是训练记录,也不是战术分析,而是张抓拍的远景:复健中心的走廊窗前,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扶着助行器转身,右腿的绷带在阳光下泛着白,背影绷得像根拉紧的网绳。

      “刚从复健中心路过,”赤苇的消息跟着进来,“他好像不太舒服,走路的姿势比上周僵。”

      木兔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他想起刚才在樱花树下,女生踮脚靠近时,他余光瞥见的那扇玻璃窗——原来那时,研磨就在上面看着。那个迟疑着落在女生腰间的手,那个僵硬的、像完成任务般的吻,全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胃里突然一阵翻搅,像吞了没熟的生鱼片。他转身往回跑,训练鞋踩在樱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响,书包里的战术板硌着后背,像块烧红的烙铁。跑到复健中心楼下时,樱花树旁空荡荡的,只有被踩扁的花瓣粘在地上,像摊开的、被揉碎的信。

      “木兔同学?”

      身后传来女生的声音,带着点惊讶。木兔猛地回头,看见她拎着帆布包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本习题册,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是早上托她帮忙借的复习资料。

      “你怎么回来了?”女生走近时,他才发现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刚才在训练馆门口……我听到你和赤苇同学的对话了。”

      木兔的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

      “对不起。”女生突然低下头,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不该逼你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他的不一样。”她抬起头,眼里的光很亮,却带着种释然的温柔,“你扣球时喊他名字的语气,你提到他时不自觉前倾的肩膀,骗不了人的。”

      她把习题册递给他,指尖触到他的手时轻轻抖了一下:“我喜欢你的执着,也该尊重你的执着。那个吻……就当是我替你演的一场戏吧。只是别再演了,木兔同学,太累了。”

      女生转身跑开时,帆布包上的挂坠晃了晃——是个小小的排球,和研磨书包上的那个同款。木兔站在原地,手里的习题册烫得像团火,封面上他的名字旁边,不知何时被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笔触和研磨画的如出一辙。

      手机再次震动,赤苇发来第二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复健中心三楼走廊,第三扇窗。”

      木兔抬头望去,三楼的玻璃窗后,果然有个熟悉的身影。研磨正背对着他站着,助行器斜靠在墙边,右手按在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夕阳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条没说出口的、蜿蜒的告白。

      他握紧手里的习题册,突然往楼梯间跑。台阶被踩得咚咚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漏跳的心跳上。跑到三楼走廊时,研磨已经转过身,两人的目光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在一起,像两年前第一次在训练馆见面时那样——他眼里的惊讶,对方眼里的慌乱,隔着消毒水的味道,清晰得像战术板上的红笔标记。

      “我……”木兔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干得发疼。

      研磨却突然转身,抓起助行器往休息室走,步伐比刚才稳了些,却快得像在逃。木兔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对方的皮肤冰凉,缠着的绷带还没换,渗着点淡淡的血痕。

      “不是你想的那样。”木兔的声音抖得厉害,“那个吻,是假的,我……”

      “与我无关。”研磨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走廊里的瓷砖,却没甩开他的手,“木兔同学,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有关系!”木兔吼出声,走廊的回声震得人耳朵发疼,“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那些话是骗你的,那个吻也是骗你的!我只是……只是怕你因为我毁了自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被踩扁的绿星星,塞进研磨手心,“你看,我一直留着,我……”

      研磨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片的棱角扎进肉里,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星星断了的红绳上,像道迟来的、鲜红的印记。他抬起头,眼里的水汽终于忍不住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却带着点压抑的、近乎咆哮的质问: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助行器“哐当”倒在地上,研磨因为用力而晃了晃,木兔伸手扶住他的腰时,才发现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毁了自己?凭什么觉得离开你我才能好好走下去?”研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字字锋利,“木兔光太郎,你这个混蛋!”

      木兔把他紧紧抱住时,闻到了熟悉的柑橘洗衣液味,混着淡淡的药水味。研磨的肩膀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像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受了伤的小兽。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卷起几片樱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颗被踩扁的绿星星还攥在研磨手心,断了的红绳缠着木兔的手指,像个终于被系紧的、迟到了太久的结。

      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提示音,“哐当哐当”的,像在为这场迟来的和解,敲打着温柔的节拍。
      研磨猛地甩开他的手,助行器被带得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右腿的刺痛让他脸色惨白,却死死瞪着木兔,眼里的泪水混着血丝,像淬了火的冰碴。

      “滚!”他吼出声,声音劈得像被扯断的琴弦,“木兔光太郎你给我滚!”

      木兔想上前扶他,却被他用助行器狠狠砸在胳膊上。金属杆撞得骨头生疼,他却没敢再动,眼睁睁看着研磨咬着牙站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现在演这出很感人?你凭什么在把我推开之后又跑来装深情?!”

      “我不是装……”

      “闭嘴!”研磨猛地抬高声音,走廊里的回声震得灯泡都在颤,“你说怕我毁了自己?你根本是怕我拖累你!怕你的奥运梦被我这条废腿绊住!”他猛地捶了下自己的右腿,疼得浑身发抖,却笑得比哭还难看,“现在看到了?我没毁!我考上大学了!我能走路了!没你我照样能活——活得比跟你耗着强!”

      木兔的脸瞬间白了,喉咙像被堵住,那些解释的话全卡在舌尖。他看着研磨扶着墙,一步一瘸地往休息室挪,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研磨……”

      “别叫我!”研磨猛地回头,抓起桌上的水杯就朝他砸过来。玻璃杯在木兔脚边炸开,碎片溅到他的训练鞋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残骸,“记住了,从你说‘从没喜欢过我’那天起,我们就两清了!你是冉冉升起的排球明星,我是要去读大学的普通人,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休息室的门被狠狠甩上,“砰”的一声震得走廊都在晃。木兔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和水渍,那里面映出他扭曲的影子,像个被戳穿的骗子。

      后来他们真的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县大赛决赛那天,木兔扣球落地时,余光瞥见观众席最后一排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捏着本习题册,在他看过去的瞬间,立刻转身消失在出口,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研磨去大学报到那天,在车站安检处看到了木兔。他穿着国家队训练服,正低头和队友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棱角分明。研磨攥紧了行李箱拉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连呼吸都刻意屏住,直到走出车站,才发现手心的汗把习题册封皮都浸湿了。

      黑尾的生日聚会上,两人被硬拉到同一桌。木兔举杯时,手指不小心碰到研磨的杯壁,两人像触电般同时缩回手。席间有人提起高中时的排球赛,木兔的笑僵在脸上,研磨低头喝着果汁,耳根红得像被烫过,却始终没说一句话。

      散场时在楼道遇见,樱花从气窗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木兔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研磨却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借过。”

      他侧身走过时,木兔闻到了他身上的新香水味,不是以前常用的柑橘调。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短暂重叠,又立刻被楼梯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像那些再也拼不回去的星星,和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只小三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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