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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二只小三花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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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材室的门被推开时,带起的风卷着灰尘扑在木兔脸上。研磨站在门口,浅灰色卫衣的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像根拉紧的网绳,手里攥着个眼熟的铁皮饼干盒,正是上周留在这儿的那个。
“你什么意思?”研磨的声音从帽子底下钻出来,闷得发沉,“把星星塞排球里?觉得我连自己收着都不配?”
木兔刚把旧排球放回货架,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时撞见研磨眼里的红——不是羞赧,是燃着的火,像当年他故意把战术图画错时,对方攥着笔杆瞪他的样子。
“我是觉得……”
“觉得我该彻底忘了是吧?”研磨猛地把饼干盒砸在折叠椅上,铁皮碰撞的声响震得气窗都在颤,“觉得我跟宫治在一起,就该把这些破烂全烧了?木兔光太郎,你凭什么又替我做决定?!”
饼干盒盖弹开,星星滚了一地,绿塑料片在光斑里闪着冷光,像撒了一地没说出口的怨。木兔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一颗,就被研磨一脚踩住手背,力道狠得像要碾碎什么。
“疼——”木兔闷哼一声,抬头时撞见研磨眼里的泪,不是掉下来的那种,是含在眼眶里,混着红血丝,像被雨水打湿的火星,“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研磨抬脚松开他,后退两步时右腿踉跄了下,扶着货架才站稳,“是你发疯!你以为发句‘我在’就能当没事人?你以为做碗蒸蛋就能抵消当年的话?你以为喊我名字扣球,就能让我忘了复健时疼得啃床板的夜晚?!”
他抓起颗星星就往木兔身上砸,塑料片擦过木兔的脸颊,留下道浅红的印子。“你根本不懂!宫治替我擦药时看到我背上的疤,问我‘是训练弄的吗’,我连说是因为你都不敢!我怕他知道我还惦记着你,怕他发现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在他身上找你的影子!”
木兔的手背火辣辣地疼,却没管,只是盯着研磨颤抖的肩膀——他又在忍腿疼了,右手偷偷往膝盖后面按,这个小动作,和当年在训练馆藏止痛膏药时一模一样。
“我没让你忘。”木兔的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我只是……”
“只是什么?”研磨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只是想让我当你的‘白月光’?放在回忆里供着,偶尔拿出来缅怀一下?木兔,你太自私了!”
他转身想走,却被木兔一把抓住手腕。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怕他跑掉,指腹碾过他手腕上的银链,排球吊坠硌得两人皮肤都发疼。
“我自私?”木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训练后的汗味和淡淡的桂花蒸蛋香,“那你呢?发‘我想你了’的是你,说‘没放下’的是你,现在又怪我不肯彻底放手的也是你——研磨,你到底想怎么样?”
研磨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挣扎间卫衣帽子滑下来,露出额前汗湿的碎发。他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木兔的下巴,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木兔的手背上,烫得像滴岩浆。
“我想……”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想让你当年别推开我,想让你背我去看樱花的时候别松手,想让你编星星的时候告诉我‘我们不躲了’……”
话没说完,唇就被堵住了。
木兔的吻来得又凶又急,像积压了两年的暴雨,带着咬噬的力道,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研磨的挣扎在触到对方舌尖的瞬间软了下去,膝盖一麻,差点站不住,只能任由木兔扣着他的腰往货架上按,后背撞在旧排球堆里,发出哗啦的响。
红绳编的星星从两人纠缠的衣料间掉出来,绿塑料片硌在胸口,像颗发烫的星。研磨能尝到木兔舌尖的涩,是眼泪的味道,混着点草莓牛奶的甜,是他记了很多年的、属于木兔的味道。
直到肺里的空气被耗尽,木兔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呼吸粗得像刚打完五局硬仗。“这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他的拇指擦过研磨红肿的唇,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不是什么‘喊名字扣球’,是这个。”
研磨的脑子一片空白,唇上还残留着疼和麻,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看着木兔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狼狈的,哭花的,还带着点隐秘的贪恋——像当年躲在器材室里,偷偷看木兔扣球时的样子。
“不是……”他猛地回过神,用力推开木兔,力道大得让自己都踉跄了两步,“不是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帆布包掉在地上都没捡,银链上的排球吊坠勾在货架角,被扯得叮当作响。跑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兔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光,影子被拉得很长,手里攥着颗滚到脚边的星星,指节白得像要捏碎它。
“混蛋……”研磨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哭腔,转身冲进走廊,脚步声磕磕绊绊的,右腿的旧伤大概又在疼,却没敢停。
器材室的门敞着,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星星,在光斑里打着旋。木兔慢慢蹲下身,捡起研磨掉的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复健计划表,最新的一页上写着“可尝试慢跑300米”,旁边有宫治用红笔写的小字:“加油,等你陪我跑操场。”
他把包抱在怀里,鼻尖突然尝到点咸涩——是刚才研磨掉在他手背上的泪,早就干了,却像渗进了皮肤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气窗外面,暮色已经漫过了训练馆的屋顶。木兔想起刚才那个吻,研磨的唇很软,像当年分给他的半块鲷鱼烧,带着点红豆馅的甜,却被他咬得发苦。
原来有些想念,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伤人的利器;有些吻,一旦落下,就只能让彼此更清楚——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回了器材室,轻轻带上了门。这次,连风都被关在了外面。
研磨冲出器材室时,膝盖的刺痛顺着神经爬上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扶着走廊的墙壁往前挪,右手腕上的银链磨得皮肤发红,吊坠晃来晃去,撞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响,像在嘲笑他的狼狈。
手机在卫衣口袋里震动,是宫治发来的消息:「到了吗?给你热了草莓牛奶。」
研磨盯着那行字,指尖抖得按不准屏幕。刚才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唇上,木兔的汗味、旧排球的灰尘味、还有自己没忍住的呜咽声,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他突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宫治的声音带着点急切:「研磨?你怎么在这儿?」
研磨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吓人。宫治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唇,指尖的温度让研磨瑟缩了一下。「怎么了?」宫治的声音沉下来,目光扫过他发红的手腕和颤抖的膝盖,「他欺负你了?」
研磨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把脸往宫治怀里埋得更深。宫治没再问,只是抬手顺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指尖蹭过他卫衣上沾着的灰尘,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
「回家了。」宫治把他扶起来,半抱着往楼梯口走,「牛奶再热就该坏了。」
研磨的视线越过宫治的肩膀,往器材室的方向瞥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没有光,像个吞掉所有秘密的黑洞。他突然抓紧宫治的衣角,力道大得指尖发白。
器材室里,木兔把滚了一地的星星一颗颗捡回来,放回铁皮饼干盒里。绿塑料片上沾着灰尘和脚印,有几颗的棱角被踩得更钝了,像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
他拿起那颗硌过两人胸口的星星,红绳断了半截,大概是刚才挣扎时扯的。指尖摩挲着断裂处,突然想起高中时,研磨总说「红绳要留三分松,太紧了会断」,那时他还笑对方迷信,现在才懂,有些结系得太死,断的时候只会更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牛岛发来的训练计划表,提醒他明天有国家队的合练。木兔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程,突然觉得眼睛发涩。
他把饼干盒塞进器材室最深的柜子,上面压了两箱旧排球,沉得像压着两年的时光。走出训练馆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复健中心的楼顶,圆得像研磨画过的太阳涂鸦。
路过自动贩卖机,他又买了盒草莓牛奶,这次选了冰的。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唇上残留的、属于研磨的温度。
宫治家的客厅亮着暖黄的灯,研磨蜷缩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攥着宫治递来的热毛巾。电视开着,在放排球比赛的回放,正好是木兔扣球的镜头,解说员激动的声音里,隐约能听见「木兔」两个字。
宫治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把温好的草莓牛奶放在他手里:「别想了。」
研磨没说话,只是低头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淌过喉咙,却暖不透心里那片突然空出来的地方。他想起刚才在器材室,木兔吻下来时,自己没有立刻推开——那半秒的犹豫,像根刺,扎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吻你了?」宫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研磨的动作顿住了,牛奶差点洒出来。「……嗯。」
宫治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疼吗?」
这个问题像根软针,突然戳破了研磨强撑的镇定。他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牛奶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我怕……」他哽咽着说,「我怕自己还想,怕对不起你,怕……」
「别怕。」宫治打断他,指尖擦过他的眼角,「想不明白就慢慢想,我等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不能太久,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研磨抬头看他,宫治的眼里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认真,像在说「这道题解不出来没关系,但不能一直盯着错题发呆」。
电视屏幕暗下去,映出两人的影子。研磨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突然伸手抱住宫治的腰,侧脸贴在对方的胸口,听着平稳的心跳声,像找到个不会晃的支点。
木兔站在国家队宿舍的窗边,手里捏着那盒没喝完的冰牛奶,盒身凝满了水珠,滴在地板上,像串没停的泪。
手机里,研磨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句「晚饭吃寿喜烧」,下面是他发的笑脸表情,像个拙劣的面具。他点开研磨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宫治拍的:研磨趴在书桌上睡觉,头顶的台灯照着半张模拟卷,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草莓牛奶——还是木兔妈妈送的那种。
点赞的人很多,黑尾留了句「好好睡觉」,宫侑发了个「鄙视」的表情,只有木兔的头像,孤零零地悬在访客列表里,什么都没留下。
窗外的月亮移过云层,照亮了训练馆的屋顶。木兔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和研磨偷偷溜进训练馆,躺在排球堆上看月亮,研磨说「以后要去东京看更大的月亮」,他说「那我就扣球给你看,让全东京都知道我的二传有多厉害」。
那时的话像颗种子,发了芽,却没能开花。
他把剩下的牛奶倒进垃圾桶,盒身捏扁了扔进袋里。转身时,视线扫过墙上的奥运倒计时日历,红笔圈着的日期越来越近,像在催他往前跑,不能回头。
有些吻是句号,不是逗号。有些挣扎是告别,不是挽留。木兔对着镜子扯了扯球衣,锁骨处的红痕已经淡了,像段快要擦掉的批注。
宫治把最后一颗星星捡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动作轻得像在掩埋一段心事。转身时,研磨正坐在床沿,膝盖抵着胸口,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只有泛红的耳尖露在外面,随着呼吸轻轻颤。
“牛奶凉了。”宫治走过去,把温在保温杯里的牛奶递给他,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背,冰凉一片。
研磨没接,只是摇摇头,声音闷在帽子里:“睡不着。”
宫治在他身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片朦胧的白,刚好照见研磨攥得发白的指节——他还在想下午的事,从回来就没说过几句话,连宫治给他涂药膏时,手腕都在抖。
“还疼吗?”宫治碰了碰他的膝盖,那里的旧伤因为下午的急跑又红了一片,药膏的清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飘过来。
研磨猛地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把脸往宫治肩上靠了靠,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宫治,”他的声音很哑,“我是不是很糟糕?”
宫治没说话,只是抬手摘掉他的帽子,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慢慢揉着头皮。研磨的头发很软,像他这个人,看着冷淡,其实骨子里藏着点没安全感的黏人。
“你只是……”宫治顿了顿,找到个合适的词,“没整理好行李。”他低头,鼻尖蹭过研磨的额角,“有些人有些事,像塞在箱底的旧衣服,看着占地方,其实早就该捐了。”
研磨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时,眼里还蒙着层水汽,像被雾打湿的玻璃。“可我……”
“没有可是。”宫治打断他,指腹轻轻擦过他红肿的唇,那里还留着淡淡的痕迹,看得他心口发紧,却没说什么,只是俯身,用很轻的力道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下午那个截然不同,没有激烈的碰撞,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宫治的唇很暖,带着点薄荷牙膏的清冽,慢慢抚平了唇上残留的刺痛。研磨起初是僵着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松了劲,抬手抓住宫治的衣角,呼吸渐渐乱了。
宫治察觉到他的软化,手臂收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研磨的膝盖硌在两人中间,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却反而更用力地回吻,像在借这个吻确认什么,推开什么。
月光慢慢爬上床沿,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研磨的银链和宫治的手链缠在一起,两颗小小的排球吊坠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像在为这个迟来的拥抱伴奏。
宫治的手顺着研磨的后背往下滑,停在他的腰侧,那里很细,是复健时瘦下去的,现在还没完全长回来。他轻轻捏了捏,研磨就像被点了穴,身体瞬间软了,呼吸里带上点压抑的轻喘。
“可以吗?”宫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点克制的哑,热气吹得他耳尖发烫。
研磨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点了点头,睫毛蹭得宫治的皮肤有点痒。
宫治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时,动作稳得像托着件易碎品。研磨的膝盖弯不直,他就垫了个枕头在下面,又脱掉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才慢慢俯身,吻他的眉眼,吻他的鼻尖,吻他紧抿的唇。
“别想别的。”宫治的指尖划过他的肋骨,那里有复健时留下的针孔印,淡得快要看不清,却还是让他放轻了动作,“看着我。”
研磨睁开眼,撞进宫治的瞳孔里。那里没有质问,没有怜悯,只有清晰的专注,像他解数学题时的样子,每一步都认真,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后来的事,就像被月光泡软了。研磨的旧伤偶尔会抽痛,宫治就停下来吻他的膝盖,用掌心的温度熨帖那些隐秘的疼;研磨咬着唇不肯出声,宫治就含住他的舌尖,把那些细碎的呜咽都吞进肚子里。
银链上的吊坠在月光里晃,宫治的手始终护着研磨的腰,像怕他疼,又像怕他跑。研磨抓着宫治的手臂,指甲陷进对方的皮肤,留下几道红痕,却在宫治吻他的锁骨时,突然松了劲,转而抓住了床单,指节泛白。
“宫治……”他的声音碎在喘息里,带着点哭腔,却不是因为疼。
“嗯。”宫治应着,吻落在他的胸口,那里的皮肤很烫,像揣着颗没说出口的心。
窗外的月光移到墙上的日历,明天是复健的日子,宫治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加油”。研磨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身上的人,突然觉得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不是滚烫的岩浆,是温水,一点点漫上来,不灼人,却很暖。
结束的时候,研磨已经累得睁不开眼,膝盖的疼混着点奇异的酸软,让他只想往温暖的地方钻。宫治抱着他去浴室,温水淋在身上时,他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把脸往宫治怀里埋得更深。
“还疼吗?”宫治替他擦膝盖上的药膏,动作比平时更轻。
研磨摇摇头,声音含糊:“你……”
“我在。”宫治打断他,把他裹进浴巾抱回床上,“睡吧。”
他躺在研磨身边,手臂当枕头垫在对方颈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刚好护住那片容易疼的地方。研磨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渐渐平稳,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月光退到窗沿,天边泛起点鱼肚白。宫治看着怀里人的睡颜,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那里的红肿已经消了,只剩下点淡淡的粉色。他低头,在研磨的额角印了个很轻的吻。
有些伤口,不是靠遗忘愈合的,是靠被温柔地对待,被认真地珍惜,像复健时那些缓慢却坚定的脚步,一步一步,总能走到能跑起来的那天。
宫治闭上眼时,听见研磨在梦里轻轻哼了一声,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呢喃。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天亮了,该翻篇了。
复健中心的晨雾还没散,研磨站在跑步机前,右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金属里。物理治疗师调试着机器参数,显示屏上的“3.5km/h”在他眼里晃成模糊的光斑,膝盖内侧的旧伤突然开始发烫,像有团火在骨头缝里烧。
“先慢走五分钟,”治疗师的声音隔着雾气飘过来,带着点鼓励的温和,“记得上次教你的发力方式,重心放在左腿,右腿落地时膝盖别锁死。”
研磨点点头,指尖在扶手上蹭了蹭,沾了层薄薄的冷汗。宫治替他系的鞋带在脚踝处打了个漂亮的结,昨天晚上缠在他手腕上练习了三次,说“这样跑起来不会松”。此刻那结硌着皮肤,倒成了点实在的支撑。
跑步机缓缓启动,履带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康复室里格外清晰。研磨的右腿刚踏上履带,刺痛就顺着神经爬上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下意识想把重心全移到左腿,身体却猛地晃了晃,扶手被抓得咯吱响。
“稳住,”治疗师在旁边提醒,手里拿着记录板,“想象脚下有块海绵,落地时让它先‘接住’你。”
研磨深吸一口气,盯着前方镜子里的自己。浅灰色的复健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比受伤前窄了一圈,手腕细得能看清青色的血管。镜中他的右腿落地时,膝盖会不自觉地往里撇,像株被风压弯的芦苇——这个姿势,宫治昨天给他拍视频时指出来过,说“看着就疼”。
跑到第三分钟,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砸在跑步机的操作台上。研磨的呼吸乱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疼。他想起高中时的体能训练,木兔总在旁边喊“再冲五十米”,那时他的腿还好好的,能跟着跑完全程,最后被木兔拽着胳膊往草坪上倒,两人躺着看云,听排球砸在地上的闷响。
“别分心。”治疗师敲了敲记录板,“膝盖角度不对,再调整。”
研磨猛地回神,咬着牙把膝盖往外顶了顶。旧伤处的刺痛突然加剧,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他疼得眼前发黑,差点松开扶手。恍惚间,好像看见宫治站在康复室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正用口型对他说“加油”。
是昨天约定好的,宫治今天有早课,却还是算着时间来看看。研磨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把那阵剧痛压了下去,脚步渐渐稳了些。
五分钟一到,跑步机刚停下,他就撑着扶手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的灼痛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比刚才更凶。治疗师递来毛巾,他接过来往脸上捂,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累的,是疼的,连指尖都在颤。
“比上次进步了。”治疗师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下午做腿部力量训练,宫治会陪你来吧?”
研磨点点头,声音闷在毛巾里:“他……下课就来。”
治疗师笑了笑:“那小子比你上心,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拿着你的复健计划研究,比看专业书还认真。”
研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膝盖内侧的皮肤还泛着红,那里的韧带像根被扯松又勉强缝起来的线,稍微用点力就疼。以前他总觉得复健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咬着牙熬过去就行,直到宫治拿着热敷袋守在旁边,说“疼了就喊出来,别憋着”,他才知道,原来有人分担的疼,好像真的会轻一点。
下午的力量训练在器械区,宫治果然提前到了,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是他查资料总结的“复健注意事项”,连“每组动作间隔需喝温水”这种小事都写着。
“先做坐姿腿屈伸?”宫治把笔记本递给他看,指尖点在其中一页,“治疗师说这个对股四头肌恢复有帮助。”
研磨坐在器械上,把腿放进固定装置里,宫治替他调整好重量,又蹲下来检查他的姿势:“背部挺直,膝盖别超过脚尖……对,就这样。”
第一组动作,研磨咬着牙做了十个,器械的金属杆发出沉闷的响声。放下腿时,他的额角全是汗,宫治立刻递过水瓶,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又用毛巾擦了擦他的下巴。
“休息一分钟。”宫治看着计时器,“别勉强,不行就减重量。”
研磨摇摇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时,瞥见宫治的笔记本上,有行字被圈了起来:“研磨复健第47天,可完成15次腿屈伸,较上周增加2次,继续加油。”字迹是宫治特有的工整,却在“加油”两个字上用力重了些,笔尖戳破了纸。
第二组做到第十二个,膝盖的刺痛突然炸开,研磨闷哼一声,手猛地抓住器械的扶手。宫治立刻按住他的腿:“停!别做了!”
“没事……”研磨喘着气,想继续,却被宫治按住了膝盖,掌心的温度透过复健服传过来,很暖。
“说了别勉强。”宫治的声音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治疗师说过,疼痛超过3级就得停。”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疼痛评估表,是从医院拿的,上面画着0到10的刻度,“你现在至少到5了。”
研磨看着那张表,突然笑了,笑得有点涩:“你比我还紧张。”
“废话。”宫治把重量调轻了些,语气却软了,“你要是再伤着,我找谁陪我去图书馆?”
研磨没说话,重新开始动作。这次重量轻了,疼也减轻了些,只是做完后,腿还是软得像没了力气。宫治扶着他站起来,往他膝盖上贴了片暖宝宝,又用绷带轻轻缠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回去给你做排骨汤。”宫治收拾着东西,把笔记本放进包里,“加了玉米和胡萝卜,你上次说想喝。”
研磨点点头,被宫治扶着往外走时,右腿还是有点跛,却比来时稳了些。康复中心的樱花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粉白的雪,宫治替他挡开低垂的花枝,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肩膀,很轻,却让人安心。
走到门口,研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康复室的方向。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去,器械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个等待被跨越的坎。
“宫治,”他轻声说,“等我好了,陪你跑操场吧。”
宫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好啊,我等你。”
风卷着樱花吹过来,落在两人的发梢。研磨看着宫治的侧脸,突然觉得,复健这条路或许还很长,膝盖的疼或许还会反复,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总能走到能跑起来的那天。就像那些被木兔的快攻砸得嗡嗡响的拦网,只要稳稳地站着,总有能接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