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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九只小三花猫 ...

  •   木兔带起的风还没散尽,玄关的拖鞋还歪在地上。研磨扶着楼梯扶手站在那里,石膏裹着的右腿在空气中微微发颤,指尖把扶手抠出几道白痕。

      “妈。”他开口,声音比石膏还冷硬,刚才在楼上听着的那些话像冰碴子堵在喉咙,“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研磨妈妈转过身,脸上的恳求还没褪尽,撞见儿子的眼神却猛地一僵。那不是平日里冷淡的疏离,是带着刺的质问,像他扣球时骤然绷紧的肩线。

      “我是为了你好。”她捡起地上的葡萄,声音发紧,“你看看你这条腿,为了接他的球摔成这样,联考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我的事不用你管。”研磨一步一步挪下楼梯,石膏敲在台阶上发出闷响,每一声都像在较劲,“我和他怎么样,是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妈妈突然提高了声音,把手里的葡萄狠狠砸在盘子里,水珠溅到白瓷边缘,“你们能有什么事?两个男孩子,天天腻在一起,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将来要……”

      “我将来要怎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研磨打断她,走到客厅中央,离那罐星星只有一步远,“我喜欢打排球,喜欢和他一起打,这有错吗?”

      “那不是喜欢!”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玻璃罐里的星星,“那是糊涂!是耽误!你日记里写的那些,画的那些,能当饭吃吗?能让你考上好大学吗?”

      研磨的脸更白了,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心思,原来早被摊开在妈妈面前,像被戳破的气球。

      “他是个好孩子,”妈妈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但你们不能这样。你把腿养好,好好准备考试,忘了这些……”

      “忘不掉。”研磨低头看着自己的石膏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我扑出去接他的球,不是因为糊涂。我在站台等他,哪怕崴着脚,也不是因为耽误。”

      他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却亮得惊人:“妈,你从来没问过我想怎么样。”

      客厅里的挂钟还在滴答响,三花猫不知从哪钻出来,蹭了蹭研磨的裤腿。他没动,只是看着妈妈,像小时候被抢了漫画书那样沉默,却又不一样——这次他眼里的光,没打算让出去。

      妈妈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突然说不出话。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却好像在他和那个耀眼的男孩之间,砌了一堵连自己都翻不过去的墙。

      研磨没再说话,转身扶着墙往楼梯走。石膏划过地面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句没说完的告别。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客厅轻声说:

      “以后,别再对他说那些话了。”

      说完,他一步一步挪上楼,留下满室沉默,和盘子里那颗被戳烂的葡萄,像颗失了水分的心。
      木兔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楼道的,樱花花瓣粘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像层薄薄的雪。刚拐过街角,肩膀就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他闷哼一声,抬头看见黑尾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的眼睛,此刻正沉沉地盯着他。

      “跑这么急,被狗追了?”黑尾的声音里没什么笑意,手里还拎着个纸袋,露出半盒草莓牛奶——是研磨爱喝的那种。他显然是刚到,视线从木兔通红的眼眶扫到他攥得发白的指节,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木兔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团湿棉花,只能发出气音。他想绕开黑尾往前走,却被对方伸手按住肩膀。那力道不轻,带着不容回避的稳重。

      “阿姨找你谈话了?”黑尾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目光却落在远处研磨家的窗户上。那里拉着米白色的窗帘,看不真切里面的动静。

      木兔的眼泪突然就绷不住了,豆大的泪珠砸在胸前的校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我……我对不起研磨……”他哽咽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指腹被粗糙的帆布磨得发红,“是我不好,我不该总去找他,不该……”

      “跟你没关系。”黑尾打断他,把手里的纸袋塞到他怀里,“拿着。本来是给研磨带的,他现在大概也没心思喝。”他靠在墙边,双臂抱胸,看着木兔把脸埋进纸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樱花还在落,飘到黑尾的发梢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阿姨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但有些事,你得想明白。”

      木兔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知道……她说我们走得太近了,说会耽误研磨……”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指尖捏着那盒草莓牛奶,冰凉的触感透过纸盒渗进来,“可我没想过耽误他,我只是……只是想跟他一起打排球……”

      “一起打排球?”黑尾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锐利,“那你敢说,你每次看到他扑过来接你的球时,心跳没乱过?敢说他把星星塞给你时,你没想过把那根红绳系在手腕上?”

      木兔的脸“唰”地白了,像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里沾着从研磨家玄关带出来的灰尘。

      “我跟研磨从小一起长大,他那点心思,我比谁都清楚。”黑尾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种过来人的冷静,“他对着战术板能发呆半小时,不是在想阵型,是在画你扣球的弧度;他崴了脚还硬撑着去站台,不是怕你等急了,是怕错过跟你独处的半小时电车。”

      他顿了顿,看着木兔骤然收紧的脊背:“但你看看他现在那条腿。为了接你一个偏移的扣球,硬生生摔在拦网柱上,医生说再偏一点,可能就没法再跳了。联考还有一个月,他的模拟考名次掉了二十名,你以为是为什么?”

      木兔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草莓牛奶的包装盒里。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像黑尾扣过来的球,又快又狠,砸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研磨趴在桌上写日记时,耳尖悄悄泛红的样子;想起对方拒绝女生时,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了”说得又轻又坚定;想起每次训练结束,研磨总会默默帮他把汗湿的毛巾叠好……

      “他跟你不一样。”黑尾的声音里带了点叹息,“你是太阳,永远亮堂,身边从不缺人围着。但研磨是月亮,他的光很暗,只够照亮一个人。现在他把所有光都照在你身上,连自己都快看不见了。”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木兔的肩膀:“阿姨说得没错,你们这个年纪,扛不动这些。他得考大学,得养伤,得有个能被旁人接受的未来。而你……”黑尾看着木兔那双总是燃烧着热情的眼睛,“你该去打更高的赛场,那里有更适合你的舞台,不该被这些事绊住脚。”

      木兔猛地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带着点不服气:“可我们……”

      “没有‘可’。”黑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以为现在躲着他是伤害他?等将来他因为联考失利进不了好球队,因为腿伤再也跳不起来,那才是真的害了他。”他指了指远处的电车轨道,“两小时的车程,不是距离,是提醒。提醒你们现在该往不同的方向走。”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樱花瓣,扑在木兔的脸上,带着点微涩的凉意。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草莓牛奶,突然想起研磨总是把吸管戳好递给他的样子,想起对方喝牛奶时,睫毛会轻轻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我……”他想说“我可以等”,却被黑尾的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放弃吧,木兔。”黑尾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木兔心上,“不是认输,是为了他好,也为了你自己。等你们都站得更高、更稳了,再回头看也不迟。但现在……”他看了一眼研磨家的方向,窗帘似乎动了一下,“别再给他添麻烦了。”

      电车进站的提示音远远传来,“哐当哐当”的铁轨声像在倒数。黑尾从木兔怀里拿过那个纸袋,塞进他手里一颗草莓牛奶味的硬糖:“这个你留着。忘了那些星星,也忘了两小时的电车。”

      木兔捏着那颗糖,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像道刺。他看着黑尾转身往研磨家走的背影,看着对方抬手按门铃的动作,突然觉得手里的糖甜得发苦。

      电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吹走了满地的樱花,也吹散了木兔喉咙里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木兔是被玄关的响动惊醒的。他趴在书桌上睡了整夜,胳膊下压着皱巴巴的排球战术图,口袋里的星星硌得肋骨生疼。客厅传来妈妈轻手轻脚的脚步声,他猛地坐直,看见爸爸正举着刚煎好的玉子烧,往餐桌端。

      “醒了?”妈妈端着味增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点酱油渍,“脸怎么肿了?昨晚没睡好?”她伸手想碰他的眼角,却被木兔偏头躲开,那动作里的躲闪像根细针,扎得她手顿在半空。

      早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木兔扒拉着米饭,视线落在爸爸手腕上的旧手表——那是当年爸爸打企业联赛时,妈妈送的纪念品。他突然想起研磨妈妈说的“要成家”,喉咙像被米粒堵住,咳了两声。

      “光太郎,”爸爸放下筷子,指节敲了敲桌面,“昨天研磨妈妈打电话来了。”

      木兔的手猛地一颤,筷子“当啷”掉在地上。他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缩在桌腿边,像只受惊的鸟。妈妈弯腰捡筷子时,他瞥见她鬓角新长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就是这样整夜守在床边,用凉毛巾给他擦额头。

      “阿姨说……你们最近走得很近?”妈妈把新筷子递给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她说研磨为了接你的球,把腿摔了?”

      木兔攥紧筷子,指节泛白。他想说“是我不好”,却听见爸爸叹了口气:“我跟你妈年轻的时候,也为了打球跟家里闹过。你爷爷说我不务正业,把我的排球网剪了三次。”他拿起一块玉子烧,放在木兔碗里,“但喜欢一件事,跟喜欢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爸……”木兔抬头,眼里蒙着水汽,“我和研磨只是……”

      “只是想一起打球?”爸爸打断他,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温和,“那你昨晚为什么抱着书包坐在玄关哭?为什么把研磨送你的星星藏在枕头下?”

      木兔的脸“唰”地红了,像被戳破的气球。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星星塞进书包最底层,在训练时故意跟研磨保持距离,甚至在日记里写“最想打败的对手是木兔光太郎”。原来那些故作的疏远,在父母眼里,全是欲盖弥彰。

      妈妈突然起身,从卧室抱来一个旧相册。翻开泛黄的内页,里面夹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年轻的爸爸穿着排球服,正把奖杯递给旁边的女生——那是妈妈年轻时的样子,扎着高马尾,笑容比阳光还亮。

      “这是我跟你爸第一次打混双决赛。”妈妈的指尖划过照片边缘,“当时你外婆说,女孩子打什么球,该在家学做饭。但你爸每天陪我练到天黑,把他的扣球技巧全教给我。”她抬眼看向木兔,眼里的温柔像浸了水的棉花,“喜欢一个人,不是耽误,是想跟他一起变得更好。”

      木兔愣住了,耳边突然响起研磨说过的话——“你的扣球角度再偏五度,我也能接得住”。那时他只当是队友的调侃,现在才懂,那句话里藏着怎样的底气。

      “但光太郎,”爸爸的声音沉了些,指着窗外的樱花树,“树要长得直,得先把歪枝剪掉。你看那棵树,去年台风把旁枝吹断了,今年反而开得更盛。”他拿起木兔的书包,从侧袋摸出那颗红绳星星,“研磨妈妈的担心,我们懂。两个男孩子要走不一样的路,要面对的风风雨雨,比我们当年多得多。”

      妈妈接过星星,指尖轻轻抚过打结的地方:“阿姨不是讨厌你,她是怕你们摔跟头。就像你小时候学骑车,我总在后面扶着,不是不信你能学会,是怕你摔疼了,就再也不想骑了。”她把星星放回木兔手心,“但路终究是自己走的。你要是真觉得,跟研磨在一起能让彼此更像样,就该明白,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木兔看着掌心里的星星,红绳绿绳缠得死紧,像道解不开的结。他突然想起黑尾的话,想起研磨打着石膏的腿,想起联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原来所谓的“喜欢”,不是整天黏在一起,是能为了对方,忍住现在的想念。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把星星放进抽屉深处,那里还躺着研磨画的战术图,上面用红笔标着“木兔最佳扣球点”。他合上抽屉,转身看向爸妈,眼里的迷茫散了些,多了点少年人的坚定,“我会好好练球,好好考试。等我们都站得稳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爸爸已经懂了。他拍了拍木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传递某种默契:“去吧,训练别迟到。对了,把这个带上。”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盒草莓牛奶,“给研磨也带一盒。就说是……叔叔阿姨给他的。”

      木兔接过牛奶,指尖触到冰凉的纸盒,突然想起研磨喝牛奶时,总是先把吸管转三圈才戳进去。他走到玄关换鞋时,听见妈妈在厨房跟爸爸说:“你看他那傻样,跟你当年抱着奖杯跑回家时一模一样。”

      推开门的瞬间,樱花正好落在他的发梢。木兔握紧手里的牛奶盒,突然觉得两小时的电车距离,或许不是阻碍——只要两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总有一天能在终点遇见。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想念藏进每一次起跳、每一次扣球里,等对方追上来时,笑着说一句:“研磨,你太慢啦。”

      电车到站的提示音划破午后的寂静时,木兔正在对着墙壁练习扣球。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褪色的排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玄关传来敲门声,三短两长,是他和研磨约定的暗号——以前总用这个信号瞒着教练偷偷换零食吃。

      他趿着拖鞋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就顿住了。门外站着的研磨拄着双拐,右腿的石膏裹着层薄布,裤脚空荡荡地晃着。阳光落在他发白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你怎么来了?”木兔的声音有点哑,侧身让他进来时,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膏味——和自己膝盖擦的那种一模一样。

      研磨没说话,只是用单脚挪进门,拐杖在地板上戳出笃笃的响。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木兔刚整理好的战术笔记,边角处还留着研磨画的小太阳涂鸦,那是他们赢了比赛才会画的标记。

      “我妈……”研磨扶着沙发坐下,石膏腿小心地搁在脚凳上,“她说的那些话,我代她向你道歉。”

      木兔转过身去倒水,玻璃杯在手里晃了晃。“不用。”他把水杯放在研磨面前,杯壁上的水珠滴在茶几上,洇出和那天在研磨家一样的痕迹,“阿姨说得对,我们是走得太近了。”

      研磨的手指猛地攥紧拐杖,指腹被磨得发红。“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他抬眼时,眼里的光比石膏还冷,“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没这么说!”木兔提高了声音,胸口发闷,“但你看看你的腿!看看联考的日子!难道我们还要像以前一样,天天耗在训练馆里?”他想起黑尾的话,想起爸妈递牛奶时的眼神,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得他心头发慌。

      “耗着?”研磨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在你眼里,和我一起练球就是耗着?”他指着战术笔记上的小太阳,“那这些呢?我们赢的比赛,我们定的目标,全都是耽误时间?”

      木兔的喉咙发紧,想说“不是这样的”,却看见研磨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罐新的星星,红的绿的挤在一起,比上次那个玻璃罐更满。“这是我这几天在床上编的。”研磨把罐子往茶几上一推,声音抖得厉害,“本来想等你联考完给你,现在看来……”

      “你能不能成熟点?”木兔打断他,伸手想把罐子收起来,却被研磨抓住手腕。对方的手心滚烫,带着药膏的味道,像团火燎得他皮肤发疼。

      “成熟就是要躲开你?”研磨的眼睛红了,睫毛上沾着点水汽,“成熟就是看着你跟别人组队,听着你说‘我们该保持距离’?”他猛地松开手,木兔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书架上,几本排球杂志“哗啦”掉下来,砸在地上。

      “那你想怎么样?”木兔的声音也带了火,弯腰捡杂志时,指腹被书角划破,渗出血珠,“像现在这样,你拄着拐杖,我看着你发呆,就能考上好大学?就能让你妈满意?”他想起研磨妈妈眼里的恳求,想起自己昨晚对着星星哭到发抖的样子,那些委屈突然像潮水般涌上来,“我不想耽误你,研磨!我不想你因为我,连最喜欢的排球都打不了!”

      “谁告诉你我会放弃排球?”研磨突然站起来,拐杖没站稳,“咚”地砸在地上,石膏腿在惯性下晃了晃,看得木兔心都揪紧了。“我扑出去接你的球,不是为了让你躲着我!我编星星,不是为了让你说‘太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平日里总是冷淡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木兔光太郎,你就这么不信我?不信我们能一起走下去?”

      木兔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第一次在训练馆见面的场景。研磨站在网前,眼神冷得像冰,却在他扣偏球时,第一个扑过去接住。那时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对方发梢上镀了层金边,像现在这样,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木兔突然笑了,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刺得人耳膜发疼。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排球杂志,封面正好是研磨跳发时的侧脸,他用指腹狠狠刮过那片印刷的阴影,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纸上剜下来。

      “信你?”他把杂志扔回书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我凭什么信你?凭你拖着条伤腿跑两小时电车来我家?还是凭你对着战术板画那些没用的涂鸦?”他走到研磨面前,居高临下的影子把对方整个罩住,“研磨,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研磨的拐杖在地板上滑了半寸,石膏腿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搞错了什么?”

      “你以为我每次训练完等你一起走,是喜欢你?”木兔突然俯身,指尖戳在研磨的石膏上,那里还贴着张幼稚的太阳贴纸,是上次他们赢了比赛,木兔硬贴上去的。“那是因为你说‘这条路的路灯坏了’,我怕你摔着——就像怕队里新来的学弟走夜路会害怕一样,纯属队友情谊,懂吗?”

      他直起身,扯了扯自己的校服领口,校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你以为我收下那些星星,是因为稀罕?那是怕你难堪!你编星星时被针扎破手指,举着流血的手问我‘疼不疼’,我能说什么?说‘你别再做这些无聊的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颗被揉得皱巴巴的绿星星,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你看,我早就想扔了,只是没找到机会。”

      研磨的脸“唰”地白了,比石膏的颜色更刺眼。他攥着拐杖的手突然松开,金属把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晃了晃。“那……那上次友谊赛,你故意把决胜局的扣球全传给我……”

      “那是战术需要!”木兔打断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教练说你的反手垫球是弱点,让我多喂几个球帮你练——你不会真以为,是我特意给你做的球吧?”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樱花落了满地,像摊开的碎纸屑,“你们学校的二传手比你稳多了,我跟他配合得比跟你好一百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茶几上那罐新星星,突然笑了:“还有这些东西,”他拿起一颗红星星,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你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感动?觉得我收到会开心?其实我每次看到都觉得麻烦——放着好好的训练计划不看,整天捣鼓这些没用的,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星星从他指尖滑落,掉进玻璃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根针戳破了什么。“你说你扑出去接我的球,不是因为糊涂?”木兔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那在你眼里,我木兔光太郎的扣球就那么差,需要你用一条腿来换?还是说,你觉得用受伤来博取同情,我就会多看你一眼?”

      研磨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水汽终于忍不住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你写日记画我的背影,崴着脚在站台等我,为了接个偏移的扣球摔断腿……”木兔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空气里,“这些全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非要往我身上贴,非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安在我头上——研磨,你这叫自作多情,懂吗?”

      他拿起茶几上的草莓牛奶,是早上出门时妈妈塞给他的,本来想给研磨的。现在他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瓶狠狠砸在地上。牛奶溅在研磨的裤脚,白色的液体顺着石膏的边缘往下淌,像在画一道丑陋的分界线。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木兔看着地上蔓延的牛奶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都带着重量,“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你对我来说,不过是个需要多照顾点的队友——哦不对,现在连队友都算不上了,毕竟我们连学校都不一样。”

      他走到玄关,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拉链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响。“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也别再做这些让人误会的事。”他拉开门,外面的风卷着樱花扑进来,落在研磨的发梢上,像层融化的雪,“你该好好养伤,好好考试,别再把心思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比如我。”

      研磨坐在那里,看着木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玄关的门“砰”地关上,震得茶几上的星星罐都跳了跳。他伸出手,想去捡那颗掉在地上的绿星星,指尖刚碰到红绳,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原来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瞬间,那些藏在扣球弧度里的默契,那些缠在星星绳结上的心事,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场自作多情的笑话。石膏腿传来阵阵钝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突然空出来的地方,像被人用刀剜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慢慢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茶几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玻璃罐里的星星还在反光,红的绿的挤在一起,像堆被人丢弃的碎玻璃,扎得人眼睛生疼。
      研磨的指尖在榻榻米上抠出浅痕,星绳的塑料毛刺扎进肉里,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反复摩挲着那道被木兔踩过的裂痕。黑尾刚把热好的牛奶放在矮柜上,就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把绳扔了。”黑尾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脚边的排球被他踢到墙角,发出闷响——那是上周训练时,木兔托他带给研磨的,说是“扣坏了的旧球,留着没用”,却被研磨当宝贝似的摆在床头。

      研磨没动,反而把星绳缠得更紧,红的绿的在腕间勒出红痕。“他以前说,这颜色像我们的队服。”他声音发飘,眼神落在墙上的合照上,那是去年夏祭拍的,木兔举着棉花糖笑成太阳,他站在旁边,耳尖偷偷红着。

      黑尾突然伸手扯过那团星绳,狠狠扔出窗外。塑料绳划过玻璃的瞬间,研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过去想抢,却被石膏腿拽得踉跄,重重摔在榻榻米上。“你干什么!”他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黑尾认识他十几年,第一次见他这样失态。

      “我干什么?”黑尾弯腰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拽起来,“看你像个傻子似的抱着堆破烂哭?还是等你把联考考砸了,再抱着石膏腿去求木兔回心转意?”他指着书桌,那里的模拟卷空白一片,旁边却堆着半盒没编完的星星,“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关你什么事!”研磨挣开他的手,后背撞在衣柜上,震得里面的校服哗哗响。他指着黑尾的鼻子,指尖都在抖,“你懂什么?你跟他打配合时,知道他扣球前会先眨左眼吗?你知道他喝牛奶要先摇三下,吃拉面必须加两颗溏心蛋吗?”这些藏在细节里的默契,是他用无数个两小时电车换来的,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该扔掉的破烂?

      “我是不懂!”黑尾的声音也拔高了,“我不懂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训练计划不管,非要记他那些破习惯!我不懂你为了等他一句‘再见’,能在站台站到末班车来!”他抓起桌上的模拟卷,狠狠拍在研磨脸上,“但我懂,你再这样下去,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到时候木兔在全国大赛上扣球,你只能在电视上看——这就是你想要的?”

      研磨的脸被卷边的试卷划到,疼得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水汽全散了,只剩下片死寂的冷。“他说从来没喜欢过我。”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念别人的台词,“说我编星星很可笑,说跟我配合不如跟他们学校的二传。”

      “那你就信了?”黑尾气笑了,伸手扯开自己的校服领口,露出锁骨上的疤痕——那是中学时替研磨挡飞来的排球留下的,“当年你被高年级抢漫画书,木兔追着人家跑了三条街,把书抢回来时浑身是泥,他跟你说过‘我是为了你’吗?他帮你改战术笔记到凌晨,把你的错题本抄了三遍,跟你邀过功吗?”

      这些事研磨都记得。记得木兔把漫画书塞给他时,喘着气说“这种人就该揍”;记得发现错题本上的字迹换成木兔的时,自己躲在被子里红了眼眶。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比得上那句“自作多情”来得锋利吗?

      “他现在不想要了。”研磨的声音低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他说我是不值得的人。”

      “值不值得不是他说了算!”黑尾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你为了他练反手垫球练到手腕肿,为了他把志愿改成有排球社的大学,这些不是为了让他来定义的!”他指着窗外,“你看那棵樱花树,去年被台风吹断了枝,今年照样开花——你难道还不如棵树?”

      研磨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石膏腿在榻榻米上拖出刺耳的响。“你根本不懂!”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没有他,我打排球还有什么意思?那些战术,那些配合,全是为了他才想赢的!”

      “放屁!”黑尾爆了句粗口,指着墙角的排球,“你第一次扣过网时,是谁抱着球在操场跑了十圈?是木兔吗?你拿到第一个MVP奖杯时,是谁对着镜子练习领奖词?是木兔吗?”他一步步逼近,“研磨,你爱的到底是排球,还是那个和你一起打排球的人?”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研磨心上。他愣住了,眼前突然闪过第一次摸到排球的样子——阳光透过训练馆的窗户,在地上投下光斑,他垫起第一个球时,手心的震动比心跳还清晰。那时他还不认识木兔,可那份快乐是真的。

      “你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黑尾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他说东你就不敢往西,他说星星可笑,你就觉得自己的喜欢是垃圾。”他捡起地上的模拟卷,轻轻放在桌上,“联考还有二十八天,你的腿三个月能拆石膏,全国大赛明年还有——但如果你现在垮了,什么都没了。”

      研磨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黑尾的重叠在一起,像小时候两人在训练馆里并排拉伸的样子。那时他们总说,要一起进国家队,要让所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

      “把他从你的生活里挪开点。”黑尾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不是让你忘了,是让你先活成自己。”他顿了顿,“明天早上六点,我来叫你刷题。要是起不来,我就把你这些星星全烧了。”

      门关上的瞬间,研磨突然捂住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没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从指缝漏出来,砸在榻榻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腕间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心动,也像在警告他,是时候该醒醒了。

      窗外的星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最终掉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就像有些东西,再舍不得,也该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九只小三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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