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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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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红灯笼的光晕随着风晃,洛云峥牵着白潇玉的手腕往卧房走,棉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噔噔”声里,混进了白潇玉轻微的呼吸。他刻意放慢脚步,目光落在两人相扣的手腕上——白潇玉的手腕细得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枝,隔着洗得发软的棉袍,也能摸到皮下细细的骨节。
“小心些,前面有台阶。”洛云峥轻声提醒,先一步迈上两级青石板台阶,又回头稳稳拉住白潇玉。白潇玉顺着他的力道抬脚,瓷白色的瞳孔对着前方,睫毛轻轻颤了颤,低声道:“咳咳咳,谢谢云峥哥哥。”
洛云峥听白潇玉轻声咳嗽,心里顿时就感到不安起来。也加快了回卧房的脚步。
进屋推门时,冷风裹着梅香溜进屋里,洛云峥忙侧身挡住,让白潇玉先跨进去。屋里已生了暖炉,铜铸的炉身泛着亮,炭火“噼啪”响着,将空气烘得暖融融的。他上前拨了拨炉灰,又转身去拿茶杯:“你先坐,我给你倒杯热水,刚刚你咳嗽,定是路上冻着了。”
白潇玉摸索着走到桌边,指尖刚碰到木椅的扶手,洛云峥就端着杯温水过来,小心地递到他手里:“慢点喝,刚倒的,有点烫。”白潇玉“嗯”了一声,指尖裹着杯壁的暖意,心里也松快了些——这一路他总怕添麻烦,此刻倒觉得自在了些。
洛云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目光总忍不住往白潇玉那边飘。方才在厅堂外撞到时没细看,此刻在暖光里,倒把白潇玉的模样看得更清:他的皮肤是冷白色,颧骨处却透着点薄红,许是冻的;嘴唇抿着时线条很软,喝热水时会轻轻吹口气,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最特别的还是那双眼睛,瓷白色的瞳孔不像旁人说的“怪”,反倒像盛了雪的琉璃,干净得很。
“你……你之前住的地方,也有这么冷吗?”洛云峥没话找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面。他怕问得太冒失,又赶紧补充:“我是说,路上马车里会不会冷,我爹说你家离这儿远,走了好几天吧?”
白潇玉捧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很轻:“还好,马车里垫了厚棉絮。就是昨天过山口时风大,吹得车帘直响,娘……娘之前总说山口的风像哭,我倒觉得像哨子。”他说到“娘”时,声音顿了顿,指尖攥紧了杯子。
洛云峥听出他语气里的低落,心里忽然有点发紧。他想起父亲说白家落魄,白潇玉常被欺负,忙换了个话题:“我们屋里有书架,上面有好多书,有《论语》,还有《山海经》,你要是想听,我可以读给你听。”
“《山海经》?”白潇玉的眼睛亮了亮,瓷白色的瞳孔里似乎映进了暖炉的光,“娘之前给我讲过,说里面有会飞的鱼,还有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书里画得可好看了!”洛云峥一下子来了精神,起身跑到书架前,踮着脚抽出那本线装的《山海经》,又跑回桌边坐下,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你看,这个就是九尾狐,画得是不是很威风?”他说着,把书递到白潇玉面前,又想起他看不见,尴尬的脸一下子红了,不过更多的是自责“啊,我忘了……我读给你听吧,这一段讲的是青丘的九尾狐,‘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食者不蛊’。”
白潇玉侧耳听着,洛云峥的手指轻轻搭在书页上,跟着声音慢慢移动。“食者不蛊”,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那是不是吃了它的肉,就不会生病?”
“应该是吧!”洛云峥挠了挠头,“我爹说这些都是古人编的,但编得很有意思。还有这个,”他翻到另一页,“是比目鱼,‘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其音如鸳鸯,食者不疥’,说它长得像牛,还有翅膀,声音像鸳鸯。”
白潇玉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松开了手里的杯子,指尖轻轻碰了碰书页上的插画。洛云峥见他喜欢,读得更起劲了,从比目鱼讲到精卫填海,又讲到夸父追日,声音里满是兴奋。暖炉里的炭火越烧越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晃着,倒像两个凑在一起的小皮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云峥少爷,潇玉少爷,该用晚膳了。”洛云峥这才惊觉天已经暗了,窗外的梅枝上挂了层薄霜,被屋里的光映得发亮。
“我们去吃饭吧,我娘今天肯定做了糖醋排骨,她做的排骨可好吃了!”洛云峥起身,自然地拉起白潇玉的手。这次白潇玉没挣,任由他牵着,指尖轻轻回握了一下。
两人刚走到门口,洛云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书架前,把那本《山海经》揣进怀里:“晚上我还读给你听,我们可以读到睡觉前。”
白潇玉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瓷白色的眼睛对着洛云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好啊。”
往饭厅走的路上,洛云峥故意绕了条近路,路过院角的梅花树时,他停下脚步,拉着白潇玉走到树前:“你闻,这是梅花的香味,可香了。我娘说,梅花是冬天里最不怕冷的花,下雪的时候开得最艳。”
白潇玉低下头,鼻尖轻轻动了动。冷风吹过,梅香裹着暖意飘过来,清清爽爽的,像他娘以前绣在帕子上的香气。“真的很香,”他轻声说,“比我家院里的野菊香多了。”
“等下大雪了,我再带你来感受一下,雪落在梅花上,红的花,白的雪,可好看了!”洛云峥说得认真,仿佛已经看到了下雪的样子——他会牵着白潇玉的手,踩在雪地里,听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再摘一朵梅花,插在白潇玉的发间。
白潇玉“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攥了攥洛云峥的手。他长这么大,还没人跟他说过要一起看雪,也没人会把书读给他听,更没人会拉着他闻花香。在洛府的这短短几个时辰,比他过去半年都要自在。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许无忧正坐在桌边布菜,见两人进来,笑着招手:“云峥,潇玉,快过来坐。潇玉第一次来,尝尝伯母做的菜,看看合不合胃口。”
洛云峥拉着白潇玉走到桌边,帮他拉开椅子:“娘,潇玉喜欢听《山海经》,我晚上要读给他听。”
“那可得好好读,”许无忧笑着摸了摸白潇玉的头,指尖碰到他微凉的耳朵,又把旁边的暖炉往他那边推了推,“潇玉别怕,以后就在这儿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吃什么就跟伯母说。”
白潇玉抬起头,对着许无忧的方向,轻声道:“谢谢伯母。”
洛世君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眉头舒展了些。他之前还担心洛云峥被自己管的性子太怯,跟白潇玉处不来,此刻倒放下心来——两个孩子手牵手的样子,倒像亲兄弟似的。
晚膳吃得很热闹,许无忧总给白潇玉夹菜,洛云峥也不甘示弱,把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剔了骨头夹了大半到白潇玉碗里:“你多吃点,这个补钙,你长得太瘦了,要多吃点才能长高。”
白潇玉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了点米粒。洛云峥见了,抽了张帕子,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白潇玉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许无忧看在眼里,偷偷跟洛世君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吃完饭,洛云峥拉着白潇玉回了卧房。他先给暖炉添了些炭火,又拿出那本《山海经》,坐在床边:“你坐这儿,我给你读,今天读精卫填海好不好?”
白潇玉坐在他旁边,后背靠着墙,点了点头:“好。”
洛云峥翻开书,清了清嗓子,慢慢读了起来:“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他的声音很轻,像暖炉里的炭火,慢慢裹住了整个房间。白潇玉侧耳听着,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跟着故事里的情节起伏——听到女娃溺亡时,他的指尖攥紧了;听到精卫衔木石填海时,他又悄悄松了口气。
读到一半,洛云峥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白潇玉:“你说,精卫最后能把东海填满吗?”
白潇玉想了想,声音很轻:“应该能吧,只要她一直填,总有一天能填满的。”
“我也觉得,”洛云峥点点头,“就像我爹让我练字,说只要每天练,总有一天能写好。”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我教你写字好不好?娘说,字是人的脸面,写好字别人就不会看不起你了。”
白潇玉的眼睛亮了亮,瓷白色的瞳孔里映着暖炉的光:“真的可以吗?我看不见,会不会写不好?”
“不会的!”洛云峥拍了拍胸脯,“我握着你的手教你,肯定能写好。我们先写你的名字,‘白潇玉’,这三个字可好看了,尤其是‘潇’字,笔画多,写出来特别威风。”
白潇玉笑了,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好,那我以后跟你学写字。”
洛云峥又接着往下读,直到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将屋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了,屋里却依旧暖融融的。白潇玉靠在墙上,听着洛云峥的声音,眼皮慢慢沉了下来,呼吸也变得轻缓。
洛云峥读着读着,发现身边没了动静,转头一看,才发现白潇玉已经睡着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他小心地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又慢慢起身,想把白潇玉扶到床上。
刚一动,白潇玉就醒了,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点迷糊:“读完了吗?”
“还没,你困了,先睡觉吧,明天再读。”洛云峥轻声说,扶着他躺到床上,又帮他盖好被子。
白潇玉躺下后,眼睛还睁着,看向洛云峥的方向:“云峥哥哥,你也早点睡。”
“嗯,我马上就睡。”洛云峥坐在床边,帮他掖了掖被角,又把那本《山海经》放在他的枕头边,“这本书放你这儿,要是晚上醒了,想听故事,就叫我。”
白潇玉“嗯”了一声,手指轻轻碰了碰枕头边的书,嘴角带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洛云峥坐在床边,看着白潇玉的睡颜,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他想起白天在厅堂外撞到白潇玉时,掌心传来的温度;想起白潇玉听《山海经》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他忽然觉得,有白潇玉住在这儿,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轻轻起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只留了暖炉里的一点炭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白潇玉熟睡的脸上,细碎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像蝶翼轻栖在暖玉上。洛云峥躺在旁边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想着明天要做的事——要教白潇玉写字,要带他去看梅花,还要跟他一起读《山海经》。
窗外的风还在吹,梅香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洛云峥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梦里全是梅花盛开的样子,还有白潇玉笑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