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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日相逢 ...

  •   「二月十四日」
      梅花盛开的季节,太阳的光线如细密的针脚,织就一张温热的网,严严实实地罩住大地。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枝桠间残留的几片枯叶被晒得蜷起边角,倒像是给灰褐枝干缀了些细碎的金。
      寒风拂过,卷起地上的细沙打着旋儿,树下八岁男孩的发丝被吹得凌乱,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前,又被他无意识地抬手拨开。
      男孩洛云峥生得秀气,眉眼间总漾着善良与温柔。大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炯炯有神,鼻型小巧精致,鼻梁笔直秀气,鼻头圆润,与面部轮廓搭配和谐。他嘴唇不算厚实却轮廓分明,下唇略比上唇饱满,唇色偏淡带点冷感,说话时线条利落,安静时透着沉稳张力。嘴巴偏小却恰到好处,一头乌黑秀发衬得五官愈发立体,被风掀起的发梢沾着点阳光的温度。
      洛云峥正安静地倚在树下捧着《论语》认真阅读,指尖按着泛黄的书页,偶尔随着诵读轻轻点动。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似在与寒冷天气里的温暖阳光嬉戏。
      “吱呀——”
      木轴与铁箍转辘碾过青石板,每转一圈,都扯出钝重摩擦声。像是老匠人的锯木声,带着木屑纷飞的滞涩,石板路“咯噔”轻颤,又惊起了檐角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进院墙上的梅枝里,抖落几片带着暗香的花瓣。大门外,马车的转辘声不停作响。这马车豪华却不显得笨重,乌木车厢上嵌着暗纹铜饰,车轮包着厚皮,只一眼便知是私家所有。马车上坐着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男人和一个七岁的儿童,到了洛府门前,车夫忙跳下来掀起车帘,两人便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青年男人名叫洛世君,是洛云峥的父亲,身着墨色锦袍,面容冷峻,堪称当今严父的代表,对洛云峥一向严厉。但这严厉并非没有缘由,洛世君的父亲洛羿本就严苛,却也因此教出了能支撑家族、让洛家家业兴旺的儿子,着实了不起。或许正因从未感受过真正的父爱,洛世君对待洛云峥也只剩严厉,愈发严厉,仿佛要将自己没得到过的规矩,都一股脑塞进儿子骨血里。
      七岁儿童是白潇玉,一个有些内向的落魄家族少爷。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棉袍,身形比同龄孩子瘦小些,因瞳孔呈瓷白色,没少被其他富家子弟欺负嘲笑。家族落魄的原因很明显,皆因白潇玉患有“圆翳内障”——不仅同龄子弟看不惯他,就连他们的父母也更看不起白潇玉的双亲。况且白家本就是刚兴旺五年的小家族,根基尚浅,便被其他家族以“白家夫人生了个怪胎”为由肆意欺辱。被人用石子砸后背,被堵在巷子里抢零嘴,这些欺负嘲笑对白潇玉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家族走向落魄仿佛也是注定。
      白潇玉来洛府的原因很明确:两家算是世交,他的父母是白叙与洛世兰两人,为了尽快处理好家族事务与家族间的关系,只好将白潇玉暂时送到洛府,临走时母亲塞给他的那袋桂花糕,此刻还被他紧紧攥在袖中。
      “云峥!家里来客人了,快出来接客!”洛世君站在洛府门口收拾白潇玉的行李,边将一个旧布包往马车上递,边朝院里的男孩喊道,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威严。
      洛云峥听到父亲回来,“啪”地合上书本放在树下,书角磕在青石上发出轻响,他赶忙拍了拍书皮上的尘土,小跑着去门口迎接,棉鞋踩在落雪化成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泥点也顾不上擦。
      白潇玉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遮住那双瓷白色的眼睛,睫毛尖还沾着点路上的霜气。这是他第一次到别人家,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表面瞧不出异样,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跳得厉害,连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眼前晃成一团模糊的暖光。
      洛世君和白潇玉各提两大包行李刚进门,洛云峥便端着两杯热茶迎上去:“爹,您回来了,快进屋歇息,行李我来拿。”说着递过茶水,双手稳稳地接过来,独自提起四包行李准备往里走,胳膊被勒得发红也咬牙忍着。
      没走几步就被洛世君喊住:“行李放到你屋里,剩下的收拾打扫就让下人做吧。放完东西去厅堂找我,知道了吗?”
      “孩儿知道了!”洛云峥把本带些虚弱害怕的声音,硬挺成铿锵有力的洪亮调子——他不敢小声应答,更不敢沉默不语,父亲眉头微蹙的样子,他从小看到大,早就刻进了心里。
      洛云峥对父亲的畏惧刻在骨子里,在他眼中,洛世君就是专管收拾他的“暴君”。只是这“暴君”偶尔也会流露温柔,却从不是对他,而是对洛云峥的母亲——许无忧。
      洛世君会在许无忧绣活时递上杯热茶,会在许无忧蹙眉时轻声细语地哄,但从未对洛云峥这样过……
      八岁的洛云峥身形小小的,抱着四大包比自己还高大的行李,在冬天湿滑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不知摔了多少跤,裤腿沾了泥,手肘磕得生疼,才总算到了卧室,把行李往墙角一放,便捂着胳膊直喘气。
      放完行李,他掐着时间麻溜地跑向厅堂找父亲,生怕慢一分就挨责骂,棉鞋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发出“噔噔”的急促声响。
      到了厅堂,洛云峥立马跪拜父亲。洛世君今日却罕见地对他慈眉善目,笑着说:“哎呀,快起来!”
      洛云峥受宠若惊,起身后半晌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撑地的姿势,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洛世君招手让他过来,洛云峥小跑过去站在旁边,脚趾紧张地抠着鞋底。洛世君伸手想摸他的头,洛云峥却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兽。
      两人都愣了一秒,空气里仿佛凝了冰,随后又像没事人一般。洛世君终究还是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洛云峥脖子都红了:“今天来了位比你小的客人,叫白潇玉,是你堂弟。他家和我们是世交,他的母亲呢,就是你的姑母。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暂时住在这里。你作为家里的一份子,要多包容关照他,晓得不?”
      “啊……好的!孩儿知道了。”洛云峥的声音细听带着些微颤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对自己,心里总有些不安,像踩着棉花走路似的发飘。
      “嗷对,那孩子眼睛看不见,你多带带他熟悉家里。之前因为这事常被欺负,性格可能偏内向,你多包容些。”洛世君顿了顿,又说:“对了,白潇玉和你睡一间房,没意见吧?”
      “没……没意见!一定会好好保护白潇玉的!”洛云峥忽然明白父亲温柔的缘由——是为了让自己善待客人。虽不高兴父亲因旁人对自己示好,也不喜欢陌生人和自己同房,但他听不得有人被欺负,尤其是想到那双瓷白的眼睛可能藏着多少委屈,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似的。
      他心疼白潇玉的遭遇,觉得这个第一次向父亲保证要保护的人,或许真的需要自己护一生,就像书里说的“友直友谅友多闻”。
      洛云峥跟父亲打过招呼,转身出门时,刚走到门槛边,就与一个男孩撞了个满怀。
      两人双双摔倒在冰凉的地面上,额头撞在一起,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一边揉着相碰的头,一边异口同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小心撞到您,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听到对方是孩童声,两人都松了些,紧绷的肩膀微微垂下。被撞的男孩先起身,拍掉棉袍上的灰尘,伸出白嫩纤细的手想拉洛云峥。那只手小小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洛云峥望着那只手,受宠若惊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搭住对方的手站起来,掌心相触的瞬间,像有股暖流顺着指尖爬上来。
      男孩的手很温暖,洛云峥牵着竟忘了放开,直到对方轻轻挣了挣,他才猛地回神。
      “堂哥?”经男孩提醒,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心里还留着对方的温度。
      洛云峥轻声道谢,拍了拍身上的灰,抬眼看向对方——那人有着瓷白色的瞳孔,像盛着月光的琉璃,大眼睛衬得这颜色非但不怪,反而格外有特点,让人过目难忘。小挺的鼻子、小巧精致的嘴唇,竟和自己有几分相像;阳光下头发泛着浅棕光泽,像掺了点金粉,皮肤是冷白色,虽没太多血色,却透着干净通透的质感,像块未经雕琢的白玉……
      洛云峥觉得,面前的男孩定是白潇玉。
      他盯着对方愣了神,半晌才问:“你……就是我的堂弟——白潇玉吗?”
      “对!你就是堂哥——洛云峥吧?伯父提起过你!我叫白潇玉,很高兴认识你!我以后就叫你‘云峥哥哥’吧!”白潇玉笑着,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笑容像太阳般,瞬间融化了洛云峥心中因父亲严厉而结下的坚冰。
      同时,白潇玉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仿佛让他灵魂都出了窍。
      “嗯,好!我……我们回房歇息吧!走!”洛云峥伸手拉住白潇玉的手腕,带着他蹦蹦跳跳地往前去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紧紧叠在一起。
      不可否认,洛云峥真的很喜欢这个客人,喜欢他掌心的温度,喜欢他干净的笑容,喜欢他说话时轻轻扬起的语调,喜欢他……恰逢其时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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