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望》符柿衫

3、绫罗

　　次日清晨，晨光泼洒而入，亮得晃眼，落在身上却暖融融的，像裹了层薄绒的暖炉。
　　洛云峥是被这暖意烘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眼底还沾着几分刚醒的懵懂，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恰在这时，下人端着铜盆轻步进来，盆里的洗脸水冒着细白热气，经窗外溜进的风掠了掠，已褪尽烫意，只剩恰好的温。他匆匆洗漱完毕，披好外衣便转身往隔壁床去，声音里裹着晨起的清亮：“潇玉，今日天好得很，快起，咱们去用早膳！”
　　白潇玉听见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拖沓，立刻坐起身。伸懒腰时脊背微微弓起，发梢还沾着点刚醒的慵懒：“好啊云峥哥哥，等我片刻就好！”
　　“嗯！”洛云峥应着，顺手拿起叠在床头的外衣递过去。白潇玉指尖触到柔软衣料，熟稔地接过来，三两下便穿戴整齐。待他洗漱完，转身就自然地牵住洛云峥的手——指尖相触的温度暖得踏实，两人并肩往饭厅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响，像敲着细碎的鼓点。
　　洛云峥握着那只手，只觉掌心熨帖的暖与细腻的软缠在一起，恍惚间，竟像把午后的阳光、天边的软云都攥进了手里。连饭厅的灯光落下来时，他都没舍得松开——这份温软，多握一秒都是好的。
　　可一进饭厅，就撞进洛世君的冷脸。“云峥，今日你娘身体不适，我吃过了，饭菜你们自己出去吃。”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连白潇玉都觉出几分压迫感。洛世君却不觉得，只当自己这表情比往日和蔼许多——昨夜许无忧睡不着，特意叮嘱他，要好好待洛云峥，别总凶神恶煞的，搞得像孩子欠了他二百两金子。他也反思过，想着是该改改这臭毛病，却忘了自己冷脸惯了，温和也透着股生硬。
　　“晓……晓得了。”洛云峥被吓得一哆嗦，抓起洛世君放在桌上的一千文铜钱，拉着白潇玉就往外跑，脚步急得像怕被当场活剥似的。
　　刚出府门，路边一个小男孩突然哇地哭起来，拽着身旁妇人的衣角喊：“娘，这个小哥哥的眼睛好可怕！呜呜呜！”
　　男孩盯着白潇玉泛白的瞳孔，哭声更响：“呜呜呜！娘！怪物！”路上的行人也围过来议论，几个小孩吓得直往家人怀里扑。那些声音不大，却像细针似的扎进白潇玉耳朵里。他一只手被洛云峥拉着，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袖口，指节都泛了白。洛云峥听得真切，当即皱起眉，恶狠狠地瞪着那些议论的人——那眼神像在说“闭嘴！再敢说潇玉一句不好，我就把你吃掉！”
　　可那孩子被他一瞪，哭得更凶了。白潇玉只当是自己的眼睛吓到了人，猛地闭上眼，睫毛颤了颤，好像这样，旁人就不会再害怕了。
　　洛云峥瞧着他这模样，心里急得发慌，却又不知该怎么安慰。正无措时，眼角瞥见街角一家挂着“绫庄”牌匾的铺子，忽然有了主意。“潇玉，你等我一下！就在这包子铺门口别动，我马上回来！”他把白潇玉安置在铺子旁的石阶上，转身就往绫庄跑。
　　“掌柜！”洛云峥平时怕生，可这会儿心里记挂着白潇玉，倒也没了往日的怯懦，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有没有小孩戴的绫罗？比我小一岁的男孩戴的，要……月白色的！”他在心里把绫罗的颜色过了一遍，觉得月白色最衬白潇玉，还百搭。
　　“哎呦，这不是洛少嘛！稀客稀客！”掌柜的一看见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上来，“这是给家里人买礼物？等着，我这就给你找！”说着便转身在抽屉里翻找月白色的绫罗。
　　洛云峥挠了挠头，小声应：“算……算是吧！是很重要的人。”他顿了顿，又好奇地问：“掌柜，你认识我啊？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你？”他在脑子里翻遍了仅有的记忆，也没找出和掌柜相遇的场景。
　　“哈哈哈，何止我认识！”掌柜的一边翻找，一边笑着说，“这周围大街小巷，谁不晓得洛府啊？那可是神都出了名的人家，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哪能不认识洛少！”说话间，他从抽屉里拿出五条月白色的生绫，递到洛云峥面前：“来，洛少，你挑挑看。这月白色的绫罗平时买的人少，我也没多进货。”
　　洛云峥点点头，忽然想起白潇玉看不见，便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用指尖轻轻摸着绫罗的质地——有的粗糙，有的太轻薄，直到触到一条手感细腻、纹路也精致的，才睁开眼：“就这个！”
　　“好嘞！一共一百零二文铜钱！”
　　洛云峥爽快地付了钱，攥着绫罗就往包子铺跑。这边白潇玉在石阶上坐了十分钟，心里早开始打鼓：“云峥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
　　“我回来啦潇玉！”洛云峥的声音伴着轻快的脚步传来，他笑着坐到白潇玉身边，“咱们点菜吧！”
　　白潇玉一听他的声音，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点头：“云峥哥哥！”
　　“小二！六个肉包子，一碗紫米粥，粥要加好多好多糖！”洛云峥朝店里喊了一声，又转头问白潇玉，“潇玉，你还想吃什么？包子我点了两人份，不够再要。这里还有油条、豆腐脑……”他把菜单上的吃食一一念给白潇玉听，生怕漏了什么。
　　“我和云峥哥哥吃一样的就好。”白潇玉轻声说。
　　“好！”洛云峥立刻又朝小二喊，“再加一碗紫米粥，这碗糖少点！”
　　没一会儿，小二就端着托盘过来了：“两位客官，您的包子和粥来喽！”热腾腾的肉包子冒着香气，紫米粥也泛着绵密的光泽，馋得人直咽口水。
　　“嘿嘿，我要开动啦！”洛云峥先递给白潇玉一个肉包子，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等他吃完自己的三个包子，转头一看，白潇玉才刚开始吃第三个。他想了想，端过白潇玉面前的紫米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又吹了吹，才递到白潇玉嘴边：“潇玉，张嘴，你慢慢吃包子，我喂你喝粥！”
　　“不用的！”白潇玉嘴里还嚼着包子，含糊地说，“我能自己吃，云峥哥哥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洛云峥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你看不见，吃饭多不方便。来，张嘴，啊~”
　　白潇玉没法，只好乖乖张嘴。温热的粥滑进嘴里，甜意瞬间漫开来——对他来说，这粥还是太甜了。可他没说，只赶紧大口咬了口包子，想把嘴里的甜意压下去。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洛云峥耐心地一勺勺喂粥，白潇玉也配合地吃着，没多久就把那碗“齁甜”的粥喝光了。
　　“吃完啦，潇玉真棒！”洛云峥像哄小孩似的夸了一句，拉着白潇玉起身要走，刚迈出一步，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啊对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条月白色的绫罗，小心翼翼地帮白潇玉系在眼睛上，“你的眼睛很好看，特别酷！它是白玉，是云朵，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我很喜欢，”他顿了顿，继续说到：“我知道你有顾虑，害怕别人看到你的与众不同的眼睛，怕别人议论……现在遮住，你就不用怕别人看到你的眼睛啦！回家可以摘下来哦！”
　　白潇玉伸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绫罗，凉凉的质地，细腻的纹路，都透着舒服。他的嘴角悄悄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心里甜得像浸了蜜，又像有只小狗在疯狂摇尾巴。“这是……绫罗？”他轻声问，声音里满是欢喜，“谢谢云峥哥哥，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洛云峥笑得眼睛都弯了，重新牵起他的手，“我们回家吧！”
　　两人一路言笑晏晏地回了洛府，门外的洛世君原是面带几分忧色，远远望见两道身影，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转身退回了屋内。
　　刚跨过门槛，白潇玉便急着寻洛世君——他要让伯父写封信给爹娘，说说自己在这儿过得极好：云峥哥哥待他亲厚，还买了上好的绫罗送他。今日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来，他多希望日子能永远这样暖。
　　洛云峥却犯了怯，只将白潇玉送到父亲房门外，便借口去剑房练剑，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白潇玉，小手攥着绫罗的一角，轻轻叩响房门：“伯父！”
　　门“吱呀”开了，洛世君先朝门外扫了圈，没见着儿子的身影，才侧身把白潇玉让进屋：“潇玉回来啦，云峥呢？”他满心思寻儿子，竟没瞧见白潇玉臂弯里的绫罗。
　　“云峥哥哥去练剑了，他说练不好伯父会生气。”白潇玉仰头答着，忽然想起正事，忙把绫罗往洛世君面前递，“伯父您看！这是云峥哥哥给我买的绫罗！”
　　洛世君这才注意到那匹料子，伸手接过细细摩挲——指尖触到丝滑的质地，眼尾瞥见精致的暗纹，不由得笑出声：“好东西！手感、雕纹都是顶好的，这小子倒会挑，随我！”往日里的严厉淡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温和。
　　“路上有人说我……”白潇玉顿了顿，又很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过没关系！因为这事，云峥哥哥才买了绫罗送我，算是因祸得福啦！我特别喜欢这绫罗，也喜欢云峥哥哥。”那份欢喜直白又热烈，半点不藏。
　　洛世君哪里看不出这孩子的心思——是想替云峥说话，盼着自己夸夸儿子呢。他伸手拍了拍白潇玉的肩，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知道了，我带你去找云峥哥哥玩吧，和他说今天不用练了，休息吧。”
　　“好！”白潇玉眼睛一亮，小手立刻攥住洛世君的手，力道不大却透着股雀跃劲儿，脚步都比刚才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