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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   旬兰嘉环顾整个营地,蹲下端起土豆澡盆的边缘,径直往西走到像是农村婚礼餐厨区的位置。
      这里有铺在泥泞里的水管、一人高的烧开水的桶、架在稍高处,装满新鲜肉类的盆……和几个大忙人。

      游民们各有各的活要干,其中一个眼神好的瞥见了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腌肉,指挥土豆盆在一张空桌子上降落。
      “倒,倒,倒,收起落架,停!”
      指挥完,此人就去片腌肉。旬兰嘉空手站着,挪到不挡路的地方。

      她希望谁对如果之尸的信仰纯粹一点,能过来给她传教,让她完成这次的人类学研究。
      这位异神的权柄体现在什么方面?对祂的祭祀有哪些类型?什么流程?然而异教徒都忙着做饭。

      也挺好的。
      如果没猜错,今天中午应该会吃烤鸡配土豆泥,营养不够均衡,少了绿叶蔬菜。
      旬兰嘉拎着铲子就钻进树丛,因为她为了调配魔药学过分辨和采摘野菜。

      到底谁更像异教徒?这帮人有没有点专业素养?
      虽然如此吐槽,但她内心深处想着:即使在非日常的群体中,也有日常的秩序,和谐生活真是宝贵。

      上午基本就耗在林地边缘和餐厨区,尤其是发现摘回来的野菜要用力焯水去除有害物质后。
      不过,简单的重复劳动很能提高她这种人(幻想朋友在问“哪种人”)的心情指数。

      开饭。
      餐具不统一,用餐地点也不统一。
      游民们用盆或碗盛了食物端到自己的车上。而那顶帐篷里,两名人类坐在各自床边,一只鸟蹲在置物架上。

      旬兰嘉问:“游民们会餐前祈祷吗?”
      彭何露喝野菜豆腐汤:“不知道,没听过。不过他们文化有一些肢体语言,到时我教给你。”
      南瓜子爵在餐盘里啄土豆泥,“吧嗒”一番后品评道:“还不错。他们有的餐前祈祷,但是不会让更加好吃。”

      一顿结束,彭何露回收帐篷里所有餐具送到餐厨区,半途陆陆续续接了其他游民们的碗,慎重地搬运。
      营地约定,成员必须在“制作食物”和“洗刷餐具”中二选一。她已经参与过备餐,按理来说不用来到洗碗槽前,但为了更好地融入游民群体——
      她把碗泡进热水,然后无关人等晃了过来。

      旬兰嘉主动说:“我突然想起一开始积极地把土豆端到餐厨区,好像是因为我有事要做……啊!”
      “时隔一上午地想起来了吗?”
      “对。”

      这么应着,旬兰嘉平静地从刀架里抽出细而雪亮的剔骨刀,转身朝帐篷走去。
      彭何露紧赶两步,在围裙上擦手:“我觉得这里才需要解释。”
      “你要什么解释?”
      “你要献祭什么?”
      两人同时出声。

      “哦!”旬兰嘉意识到造成有趣的误会,笑着说,“我是要把头发割掉当祭品啦,就是那个,设置‘结束咒文’,顺便验证头发在祭祀中的价值。”
      她挥舞剔骨刀,比划着说完。

      彭何露建议道:“我觉得你还是考虑一下巫师的平均寿命问题吧。现在用自己的头发,将来你会不会用其他部位?”
      旬兰嘉感觉现在像网友吵架,某种意义上也属实,说:“你当心滑坡谬误。将来谁说得准,现在它们有用,我才用的。”

      “问题就在这里……你把自己看得太有用了。我是说祭祀。其他方面你当然很有用,但不是我想利用你的意思。你的口感应该会像撒了调料的石头——”彭何露语无伦次起来。
      “停一停。”旬兰嘉说。
      “……”彭何露勉强回神,脖颈处光影细微地变化,很明显在咽口水。

      “这种事我们私下商量。”旬兰嘉转移话题,拨弄头发,“你觉得我待会儿剪个中分刘海还是斜刘海好?”
      “转移得太生硬了。中分比较好。”
      “到时拜托你修一修。你先休息,如果理清想法就告诉我,我一直想了解你。”
      彭何露沉默了更久:“好。”

      旬兰嘉挥别神思不属的旅伴——希望她能在洗碗中提高心情指数——撩开门帘钻入帐篷。
      出乎意料的是,有人。
      穿白衣服的干瘦妇女,“修士”,坐在她的床边,手臂支着下巴呈沉思状,腿上搭着一条黑红的绳。
      “修士”抬眼望她,绳也在蜿蜒游走……?是条蛇吧,品种应该是火赤练。

      “你现在已经认识了这个营地,”“修士”的下巴稳稳压在手背,上半头颅随着吐字像贝壳弹动,“觉得它怎么样?”
      “营地进蛇了啊。”旬兰嘉指着“绳”提醒道。
      “修士”低头注视黑红的“绳”:“是我们进入了它的领地。”
      “你多少应对一下吧?”

      火赤练像滑过石头似的翻越“修士”的腿,隐入阴凉处。
      旬兰嘉觉得睡前有必要增加寻找神秘小动物的活动。

      既然“修士”并未回应,她只好假装一切如常,正式回答问题:“营地挺不错的,虽然没能深入了解,但是劳动体验比其他地方好。你在这里的职责是什么?”
      她调整措辞和语气,免得说成“你怎么不去做自己的职责”,间接把人赶走,然后又为了访谈而苦苦挽留。

      “修士”点头:“我是修士,也因为先知先觉,成为了他们的引领者。”
      旬兰嘉手痒,但身上仅有的记录工具是剔骨刀,可以在石头上刻大字留存到千万年之后,刮地质年代的骨头。

      她把刀放在置物架上,坐到对面床沿,两手罩住自然分开的膝盖:“主要引领人们做什么?安排日常工作吗?”
      “修士”澄清:“不是,我负责解答大家的问题,也向大家提出问题。”

      相当于哲学家?
      旬兰嘉认为,哲学是一种自圆其说的方式,也是对已有的哲学的否定,健康的哲学家相信自己,怀疑前人。
      那么异教的哲学是从“对无信仰者以及正教的哲学的怀疑”中诞生的吗?

      兰嘉凭空想象出一本“丽日书”,于虚幻的纸上记录,先问清意图:“你来这顶帐篷是有问题想和我讨论吗?”
      修士:“是的,因为你有很多疑问。”
      “修士”自说自话、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在解答者、指导者的位置上,兰嘉闻到了语言中权力关系的转变。

      脑中声音纷纷驳斥:有疑问?那你来了就能解答了吗?解答能力的来源是什么?全世界的思考能力退化1万倍?
      当她整理措辞时,“修士”说:“我能够预见一些未来。你即将提出的问题是:‘那么你的解答能力的来源是什么?’”

      一阵毛茸茸的麻痹感从胁下升到脸颊的位置,旬兰嘉谨慎开口:“也可能是因为在前两次我失忆前,我们有过相同的会面和对话。”
      “我做不到打消你的怀疑,但你会相信我的。”

      “相信你,还是相信你的‘如果之神’?你要向我推销什么?”
      旬兰嘉身体微微后仰,略有些防备——她连大学里偶遇到的清洁剂推销都拒绝得要么生硬要么黏糊。
      “修士”说:“我的目的不是传教,因为你已经有主了。”

      说完,“修士”伸手摸向兰嘉的上腹部,被摸的人岿然不动,甚至绷紧腹肌扮演手机屏幕。
      这个营地……似乎有用肢体语言进行交流的传统。
      正在衰老的右手上下摩擦过又撤离,隔着一层皮肉的腹内装载的并非新生命,更接近一种食物中毒。

      “我和祂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旬兰嘉模仿“修士”引人遐想的措辞。
      “修士”说:“我向你推销一种‘如果’,一种‘未来’。你想形成自己的哲学,自圆其说地解释这个世界吗?”

      很奇怪的问题,但如实回答也没坏处:“想啊。我睡前幻想的时候都在梦这个。”
      “那就去做吧。在这个过程中,向我提问是必要的。”

      于是旬兰嘉提问:“那世界上有吸血鬼吗?”
      “什么?”
      她换了种问法:“吸血鬼存不存在?”
      “修士”适应节奏:“如果你不是在比喻剥削者,而是实指文艺创作里的那个族群,到现在为止没有,未来说不准。”

      “有鱼人吗?”
      “有。”
      “人鱼?”
      “也有。”
      “他们的区别在哪里?”
      “鱼人是人,人鱼是鱼。”

      旬兰嘉把记忆当成矿,挖下来拿去给修士看成色,问地摊杂志上读过的未解之谜。
      它们当中不乏耸人听闻甚至胡编乱造的故事,但让她的好奇心初次得到盛托。

      修士简练地说完,从旬兰嘉脸上看出她一定会追问,于是自动说明:“红种人的有鳞后代俗称‘鱼人’。至于人鱼,它们的本体是人们认知中的那条尾巴。”
      “唔哦?!”

      “它们的人身,其实类似鮟鱇鱼的肉质灯,是用来诱捕人的拟态。”
      “在广阔的水里诱捕船上的人,不够吃吧?”
      “诱捕来当听众。它们会定期把自己灵体中的噪音排出去,人类的灵体最完整浓郁,所以造就了这样的共生。”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我刷到过海盗船上的人鱼点唱直播间。”彭何露撩起帘子走进通透的帐篷,“怎么不选个正式点的地方谈话?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修士”速度较慢地起身,但膝盖依旧发出弹响。

      彭何露与“修士”错身而入,提着把白森森的剔骨刀。
      她来给兰嘉理发,新刀和原来那柄交错着能当剪子用。

      何露:“你的发质和自我一样硬。”
      旬兰嘉的脑袋因惊讶而挪动两毫米:“我一直努力在社交的时候控制,还是很明显吗?”
      “就像头发会一直长长一样。”彭何露分批次,循序渐进地操作,“剪起来很有打击感。”

      旬兰嘉安静坐等,获得独立的马尾辫,将其铺进借来的钵里。
      钵由某种特殊的合金制成,表面嵌套着环形蓝紫晕光。
      现在,它底部覆盖着介于顺滑和干爽之间的厚实黑发,像陨石重新被深沉黑暗的宇宙浸染。

      彭何露帮忙把剩下的头发理得规整有型了些,慢好几拍地问:“是不是应该沐浴焚香?”
      “就这样吧,”旬兰嘉说,“营地有厕所已经很好了,别的卫生条件不能奢求。”
      她眼前浮现出数十个同学们面目模糊、声音重叠地抱怨田野调查时只能拉野屎的景象。

      彭何露把她喊回来:“需不需要辅祭?”
      “不用。”旬兰嘉往语气里添加甜味剂,“谢谢你,请出去吧。”
      “真疏远。”彭何露调侃着离开,脚步轻快,像风似的卷起门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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