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的开题报告》芳原朱我

90、第 90 章

　　树荫中，彭何露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伸手按住腹部，它似乎发出很浅的“咕咕”声作为回应。
　　如果躺在妈妈身上，就能听见妈妈肚子里“咕叽咕叽”宛如致幻蘑菇环游世界的声音。
　　她努力弯腰，想要听听自己的，但或许只是颓然地驼背坐着。

　　脚边，陌生蚂蚁搬运芝麻粒经过。
　　彭何露顺手掠走芝麻粒，塞进嘴里嚼。没味道。蚂蚁在半空疑惑地飘走。
　　她这几天一直在产生过量的不恰当的食欲，不对任何食物，不指向任何人。

　　自从如果游民在此驻扎，她的腹中好似多了一口深井，食道像井绳，从空荡处吊起空虚的凉意，让她口腔内唾液泛滥。
　　到底是什么美餐或劣徒引诱着她？引诱得她的灵体无法在肉身安居，引诱得她胃酸涨落，浸泡思绪。

　　…………
　　对旬兰嘉来说，本次法术的难点之一在于将梦境识别为一个整体的幻觉法术。
　　“梦”是全覆盖的环境，而非一个可以拿取、更换、毁灭的物品。

　　如果梦见怪物，她的目标效果是脱离梦境醒来，而非脱离怪物并以为自己醒着，或者无缝进入下一场梦，或者让自己从此不再做梦甚至失去想象力。
　　幸好她做梦够多，可以输入大量自身经验作为参考。

　　难点之二在于将梦中念的咒识别为真的咒语。
　　咒语这种东西实则牵动了自然力量，而梦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吧？
　　它们包含很多现实的信息，所以应该具有开放性，能套用现实的交互办法……吧？

　　旬兰嘉愿意尝试。
　　然而，她心里勾画草稿，隐隐觉得不安，怀疑的对象并非自我而是外界。
　　为什么她前几天的任何活动，无论是施法还是日常交流观察，都没有留下过任何草稿和文字呢？

　　不安归不安，事还是要做的。
　　完事，旬兰嘉从帐篷门帘的缝（就是它害得两人每晚亲近自然）里探出脑袋：“好了，但还得睡一觉验证。你可以回帐篷活动，我不容易醒。”
　　“好，尽管我没有活动。”彭何露问还夹在门帘缝里的脑袋，“所以你还有什么事吗？”
　　“等我醒过来，我想和你谈谈。”

　　彭何露伸手挥空气，仿佛这样能驱赶蚊蝇般盘旋不去的思绪，让她仔细听现实中发生了什么。
　　这导致旬兰嘉误会她的肢体语言，随和道：“不行就算了。”

　　“在感情细腻的小说里，谈完之后我们会说开一切矛盾、解开所有心结，关系变得牢固。是这种谈法吗？”彭何露问。
　　“应该是吧？”旬兰嘉的语气不太确定。

　　“怎么说得像表白一样。不准背叛我们的……呃，”友谊？共生？“旅伴关系！”
　　旬兰嘉迅速澄清：“不，不是这个！我现在的配菜都是世界地——”
　　“停！”彭何露举起手掌打断，“不要把可以顺利上传到全年龄向网站的性癖好说出来，太变态了。”
　　旬兰嘉咧嘴笑了笑，缩回帐篷。

　　再钻出来时，暮色逐渐覆盖下来，篝火如同对明天的希望般燃起，和晚霞相呼应。
　　旬兰嘉找到彭何露，坐下时把对方挤得一歪，说：“我觉得更糟糕的是‘连官能网站都不允许上传的性癖好’。”

　　彭何露挪挪，空出社交距离，觉得搞不懂她：“你一直在想这个吗？”
　　“因为这句话里有破绽。我琢磨久了，导致梦里都是形形色色的形和色。”

　　彭何露听懂了：梦里都是彩印世界地图。
　　所以接下来要不要和旬兰嘉讨论四色定理？现在此人喜欢世界地图是不是因为身在旅途？
　　她决定先问旅伴正事：“法术怎么样？”

　　“顺利，虽然沉浸了一会儿，但是说了‘秋千’也脱离了。”
　　旬兰嘉盯着跳跃的篝火，直到视野被亮光烫了个洞，看哪里都有一块橘红光斑。
　　红洞移到何露的脸正中，兰嘉轻轻用阿尼克语对它说：“秋千。”

　　红洞寸寸消退，一切如常。
　　迎着旅伴疑惑的目光，兰嘉松了口气，解释道：“原来你不是幻觉。”
　　“啥？”
　　“我得排除‘你死在围剿当中了，后面出现的彭何露都是我幻想出来的’这种可能性。”

　　彭何露嘴角抽动：“你背着我偷偷吸蜃气？”
　　“开玩笑的。如果我真的会产生幻觉，最先幻想的应该是一个没有战争和饥荒的安宁世界。”
　　“别上价值。”

　　“好吧，改成‘幻想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岛，我和野人在岛上种地’。”
　　“还得网络通畅，这样才能得知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彭何露转念一想，“但这样就没法安心窝着了。”

　　旬兰嘉戳戳地面：“说到这个，你知道有占星师说大概50年后会有世界末日吗？”
　　说到“哪个”了？彭何露：“要不问问‘修士’？”
　　“也问过了，她说地摊杂志从上个世纪就开始宣称人类会在699年迎来末日。”

　　彭何露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是盯着兰嘉，应和道：“哈哈，确实。”
　　兰嘉：“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其实699年世界确实迎来末日，但地摊杂志的编辑部勇敢地站了出来保护了大家，之所以我们不知道，是因为末日是场一旦听说就完蛋的认知污染。”

　　彭何露托着腮帮子：“说真的，你去写轻小说吧，不比现在好？”
　　旬兰嘉陈述：“我只擅长非虚构写作。”
　　彭何露把脑袋搭在旬兰嘉的肩膀上，谁都会觉得她们只是好朋友在推心置腹。
　　她说：“有个不对劲的地方，游民的营地没有一本地摊杂志或者任何书，好像只有‘修士’身上有纸笔。”

　　说完，何露缩回去，起身去餐厨区帮忙。
　　旬兰嘉保持原有姿势不动，整理目前的情况。
　　多梦不再是问题，还剩下海马体受损需要解决。

　　海马体不仅涉及记忆过去，还和设想未来有关，比如“随遇而安、走一步看一步”的行为模式可能就源自于展望筹划的功能受损。
　　人的个性真脆弱，只要脑壳里的物质改变一丁点就天翻地覆。

　　同时，彭何露最近精神不振，如果是灵体问题，以她现在的水平应该能顺手搞定；如果是手机瘾犯了那再说。
　　另外，游民营地居然只有“修士”手里有纸笔，奇奇怪怪的。

　　不过这些都可以稍后解决。俗话说得好，跟“眼下的问题”相比，再大的问题都要往后放。
　　晚餐，游民们围着篝火吃过南瓜烧饼配酸奶油、煎鸭肉卷、西葫芦蛋花汤——这里的早午餐量大管饱，晚餐种类丰富。

　　旬兰嘉悄悄舔碟子时，一名衣衫褴褛的褐种青壮年男性就拨开丛林钻进营地，直奔他来。
　　眼下，这名男子嗓音浑厚、劈头盖脸地质问：“我说你啊，学艺不精就敢到处卖弄，你给我装了个什么东西！”

　　旬兰嘉问回去：“你是哪位？”
　　“生命之环，志愿者，哈哈！”男人怒而大笑，“连自己负责过的当事人都没印象吗！”
　　“……”

　　好像有点印象，她观察他因穿越丛林而留下划痕的四肢，觉得它们功能正常，否则无法运转至今并强势登场。
　　她问：“我给你装什么了？连几把都是按平均大小装的啊。”

　　实际上，当时阿廖汀还凭经验指出按平均尺寸开模肯定会有人没事找事，所以最好增大一圈。
　　旬兰嘉给出两个驳回理由：材料不一定够；她不会额外劳动，仅仅为了哄好别人。

　　“就是这个啊！”此人不顾周围的围观，手臂一挥，愤怒地隔空戳旬兰嘉，“你凭什么给我装几把？我是个女人啊！”
　　好像一道雷劈在林地里，数个游民投来感兴趣的目光并且窃窃私语。

　　旬兰嘉合上自动打开的下巴，皱起眉毛，龇牙咧嘴地摸头，声音传染上一丝同款的抗拒：“……名单上都是男的才对。”
　　“那你怎么不去给名单装几把？”

　　问题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旬兰嘉顿觉对方思路清晰，设想新奇。
　　游民之一见状压住访客的肩膀：“我觉得有几把也不是急症，弟老妹，你慢慢说。”
　　“你喊我什么？！”

　　游民之二站在中间，手臂挥动把气氛当成面团来和：“冷静点，除了她谁能给你变回来？”
　　访客咬牙切齿地静下来，抖得像出气阀堵住的高压锅。

　　旬兰嘉亮出掌心，以“安抚”和“劝阻”的姿态说：“我会，想办法试着解决。”
　　她说到一半哽了一下，因为撒在酸奶油上的莳萝碎屑吃进嘴里后又残留在上颚靠后部位，就像木板上的倒刺扎破手，施法时搓了错误的器官。

　　“我们先检查一下。”
　　旬兰嘉把访客带向帐篷，途中回望两次，看对方是否跟上。
　　第一次回头时她怕访客变成一颗莳萝碎屑飘在空中，但一切正常；第二次，访客问她为什么一直看自己，她回答是在评估问题的严重程度……

　　进了帐篷，访客拍拍屁股往地上坐，旬兰嘉拽她起来，轻放到自己的床沿。
　　“女士，我要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情况，可以把衣服脱掉吗？”
　　访客这时候很配合，说什么都照做，脱掉破破烂烂的衣服。

　　旬兰嘉双臂环抱着审视。
　　她怎么会做错了呢？难怪“0”号的哥哥成型失败，八成就是因为掺了个姐姐进去。生命之环的前期工作也太不小心……

　　——生命之环怎么会这么草率？
　　——有没有可能，你没装错器官，他本来就是个男的，只不过想变成女人才找上你?
　　——有没有可能，她是你搞人类学研究的同好，观察志愿者生态时被卷入事件？
　　——有没有可能，以上都是妄想，生命之环就那么草率？
　　——他们都投海了，所以安静听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