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的开题报告》芳原朱我

88、第 88 章

　　合棺，聚餐，夜晚守灵。
　　因为晚到，所以她们只分到乡政府停车场上的两块蒲团。

　　旬兰嘉倾斜跪姿，靠近彭何露，小声请求把她们到这儿来的过程讲一遍。
　　彭何露只当对方想整理思路，配合照做。

　　旬兰嘉对那辆长了腿的汽车深表疑惑，不过她就是那种会事后复盘的作风，彭何露于是直说：“你现在能走到弃车处继续研究它。想去就去，我帮你看管坐垫。”
　　“‘蒲团’。”旬兰嘉纠正道。

　　总感觉亲眼看见长腿车是对意志不必要的拷问，旬兰嘉没挪位置，决定专心葬礼。
　　她审视一番人员分工，说：“好像这场葬礼中把所有当地特色流程都简化了。剩下的流程，我在旬郡和其他地方也见过。”

　　“那你失望吗？”
　　“怎么会？这应该是毕冉生前，或者乡政府，或者主持人安排的，目的可能是减少铺张浪费、用各地通用的流程唤起吊唁者的同理心等等。虽然没能体验毕郡风俗，但我同样加深了对他们的了解。”

　　“是吗？难怪你常常一副被动的样子，原来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学到。”
　　“好了，不要谈我了，这是她（重音）的葬礼。”

　　旬兰嘉参与的葬礼比婚礼略少，一是她害怕死人，所以很少主动去，二是葬礼不招童工洗碗，她去了也没着落。
　　当然，妈妈的葬礼她肯定要和文彻一起主持，双胞胎都算长子。

　　她那3天睡了8小时，腾出时间偷偷写《旬郡丧葬习俗报告》。
　　如果有人发现，肯定会骂她冷血。可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先理解了才能遵循，但不理解的诸事远胜过理解能力，使她昏昏欲睡，求死不得。

　　27日凌晨，毕冉下葬。
　　葬礼结束后总有许多事要做，交通由乡政府的公务员帮忙指挥，人情往来又是一丛乱麻。
　　毕冉的血亲先她一步离去，但攀关系的、读了她《真实的眼睛》就产生新闻理想的、路过来凑热闹的800人，以及暂留本地的31.3万只鸟儿都嘀嘀咕咕，鸣叫不停。

　　“我是冉老师的学生的学生。”
　　彭何露来攀关系了，对脸色像尸体的主持人说：“让我们协助你吧。”
　　主持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何露和兰嘉协助送别数十万宾客，阻止58起人对鸟的谋杀案，拉开16对打架的人类……尘埃落定，在路边遇见南瓜子爵。

　　黑色的鸟儿停在屋檐上：“天！我来参加葬礼，路上听到你们通缉令。来晚了？”
　　它歪着头，作为新闻专业的在读学生，也作为一只有社群性的鸟，它一定会来参加这场葬礼，只是不幸晚了半天，像食腐动物压轴登场。

　　旬兰嘉用目光描摹它飞羽上的流光，此刻由衷地展露出笑容，和她事后再听闻这段经历时笑得一样灿烂。
　　她抬起手臂：“葬礼已经结束，晚了；我们还在逃，这倒正好赶上。你要去给警察通风报信吗？”

　　“你们想被抓？”南瓜子爵问，展翅飞落行道树下，蹲伏栏杆上朝她赤着的手臂拱一拱头，“你想被抓伤？”
　　它不动声色地在木质栏杆粗糙的顶面磨起爪子。

　　“别。”彭何露走近一步，这个动作让鸟单脚站立，抬起脑瓜，“你不告密的话就是愿意包庇我们？”
　　鸟说：“我不出卖朋友。”
　　“那么愿意做共犯？”
　　“嘎？”渡鸦歪头，这是希望得到深层解释的肢体语言。

　　彭何露换了种说法：“愿意和我们一起远走高飞？”
　　“春游？好耶，喜欢！”
　　眼见小鸟快乐地被拐骗，旬兰嘉毫无用处地纠正：“现在是秋天……”
　　彭何露铺垫完毕，一拍手，说：“既然要一起亡命天涯，爪子还是保持锋利比较好。别磨了。”

　　其实旬兰嘉尚且想在本地多待一会儿。空气中的气味清新而温柔，不像城里总是充斥着强硬的人味。
　　这里有成片的稻田，9月底，水稻正灌浆呢。南瓜（真正的）成熟了吧？

　　要追索记忆最深处的景象，兰嘉的思绪往往回到一张褪色掉漆的儿童用蓝漆木椅上，椅子摆在水泥地正中，水泥地是一户人家未设围栏的前院，越过前院、越过石子路、越过水渠——
　　一大片茸茸青绿的苗，呈现禾本科植物幼苗的形态，大人在其中躬身劳作。
　　她要做的事就是坐着等待，直到大人回来，直到作物成熟。

　　她本质还是农耕人，无论劳作方式是种植豆子、采集野菜、修剪果树，还是深耕某个领域、搜罗新鲜趣闻、调整自己的观念。
　　好想吃……盐水煮毛豆啊。

　　可惜各郡之间的联系再稀薄，通缉令也很快会传过来，此地不宜久留，旬兰嘉需挥别稻田。
　　两人一鸟结伴出发，心怀郊游的心情。旬兰嘉坚决不偷车，她们打车朝北方去，当晚住在汽车旅馆。

　　9月30日，搭便车，却被一言不合的司机丢在荒地边缘。
　　彭何露呛着尾气大声骂他将来一个月走哪条车道堵哪条。要是手头有祭品，真的会实施诅咒。

　　二人朝荒原步行，一鸟时而滑翔，和其他未能蒙受奇迹、说不了话的鸦追逐打闹。
　　旬兰嘉引吭高歌，连唱22首，收获丘陵另一边应和的歌声。
　　一曲终了，两边开始斗歌。

　　当南瓜子爵玩爽了，挥别同族回来时，我方正巧以更好的音准完成《风雨边》那打碎流云、削薄树叶的高音，斩获胜利。
　　对手拨开灌木丛，面色红扑扑地问：“又是私地来的人？”
　　旬兰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问彭何露：“他们也是葬礼的宾客吗？咦南瓜子爵你也来了？”

　　在计划外的时间段，她们误入郡和郡之间的共地，遇上“如果游民”。
　　彭何露指挥南瓜子爵向旬兰嘉复述故事，自己和这帮爱唱歌的游民进行交涉。

　　游民也在朝北方行进，他们愿意和二人一鸟结伴同行，尤其是南瓜子爵讨了不少欢心，但她们必须参加集体劳动。
　　这代价再轻不过。
　　当然还有一些隐形条件，比如尊重他们的宗教信仰并且远离他们的宗教活动，可总比尊重便车司机的荒唐言行并控制距离更容易。

　　10月2日上午，旬兰嘉钓鱼的时候，记忆又回退到那辆撞破挡风玻璃的车上，鱼拖着钩子跑了。
　　她找到彭何露，困惑地问来问去。
　　10月4日早上，这件事又发生了一遍。

　　土豆“噗通”掉进水里。
　　游民营地今天中午的主食在红色塑料澡盆中沉浮，彭何露在水里涮涮手，也讲清这几天二人共同的经历。
　　她问：“就是这样，你怎么想？”

　　旬兰嘉先点头表示自己在思考。
　　目前看来，她在离开德林市后出现了两个问题：多梦和海马体受损。
　　多梦让她每个早晨做“别人”，产生自我认知方面的问题；海马体受损使她每过一两天好日子就失去记忆，而且据说还会影响她畅想未来。
　　它们基本是独立事件，但是今天凑在一起，导致了有趣的局面。
　　逐个处理。

　　她青春期以来就多梦，不过极少次分不清自我，最严重的时候照照镜子或者听别人喊自己的名字就能恢复；另外在梦里经历各种人生还挺爽的。
　　以上是保留做梦能力的两条理由，但得想个办法控制影响。

　　调整脑部结构让她更少做梦？得了吧，她的神经经不起更多拨弄。有什么合理的限制办法吗？
　　“我要设定‘安全词’。”旬兰嘉说。
　　“对你的人生吗？”路过的陌生人问。

　　捧得好！
　　旬兰嘉鼓了两下掌，对这个棕肤色、黑发又长又卷的中老年女人。她穿米白色短袖和长裤，体格偏瘦，能下垂的皮肉都在下垂。
　　“‘修士’你好，‘游客’又失忆了。”彭何露向两边简单介绍和解释道。

　　旬兰嘉回答问题：“我在想一个办法，能让人随时从梦里抽身。”
　　“修士”凑近了一点：“你要在这里用吗？”
　　“当然了。”不然去梦里吗？
　　“你怎么确定我们现在不在梦中？梦的世界有千千万万个，真实的现实只有一个，所以我们身处现实的几率无限趋近于0。”

　　很有趣的假设，如果旬兰嘉没学过概率的话一定会高呼精彩，她简单说：“不是这么算的。”
　　“修士”笑了一下，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好，我祝福你，”同时毫不执着地起身，缓慢离开。

　　那道身影隐在人群中后，旬兰嘉的指尖轻轻触碰自己脸上刚被摩挲过的地方，问彭何露：“我很像小孩吗？为什么她这么对我？”
　　“难说，可能是想要表达亲近。”说着她也伸向兰嘉的脸。

　　兰嘉抓住她的腕部按到腿上擦：“我觉得三防高密细斜化纤面料的触感比人皮舒服一点。”
　　彭何露抽手……脱离不成：“我的，‘安全词’呢？”

　　兰嘉：“这个字眼好像有点限制级（擦），我们换个全年龄向的统称吧（擦），‘结束咒文’怎么样（擦）？和‘开启咒文’相对，一说出口就能结束任何梦境，而不用跳楼去试探自己能不能飞。”

　　彭何露这才抽回手，在自己手臂上搓了搓，覆盖掉三防高密细斜化纤面料的触感，问：“所以梦境对你来说和法术是一个类型的东西？”
　　“嗯，对……”准备下定义时，旬兰嘉的神情和语气都变得克制，“梦境，其实是……人类对自己施加的幻术。”

　　“不赞同”的神色挂在彭何露脸上，她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先问：“你打算选哪个词来结束？”
　　“‘秋千’。”果断回答，“古文老师说，如果被关在院子里，荡秋千能看见外界；我希望如果被困在梦里，说这个词就能清醒。”

　　彭何露点头，俯视脚下的影子目测长短，和旬兰嘉告别：“我该去上编织课了，你做你的，不知道干什么的话，找个人问一下就行。”
　　“编织课？好，我尽量在餐厨这一块工作，随时可以来找我，中午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