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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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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绿洲中生活,剥麻、赶集、采摘幻蕈;交欢、唱歌、编织地毯,从20岁长到34岁。
她是个小女孩,给海浪卷走了。
他卷入事件,死去活来血肉模糊,获得小有遗憾的胜利。
它是只白化的红林猕猴,被人捕捉后3次分别倒卖到近西、中西、远西,环游世界后来到司文钦旬郡一户普通家庭,成为女主人“享”的宠物。
伊是开着热气球在半空飞行的火星人。
做了14年绿洲妇女、5分钟溺死的小孩、2年男性冒险家、对时间没有明确认识的猴子和火星绕日1周的亲历者,伊恢复意识,睁开眼睛。
五彩的碎布片随风摇荡,将湛蓝天空框出堪称“自由”的形状。
伊起身,觉得闷热,张合手指。
目前是第一人称视角,伊身处前后贯通上不封顶的帐篷,身下是木板条组成的狭窄单人床,身上盖着绣有“秀丽大酒店”字样的白浴巾。
帐篷里还有另一张空的单人床、一个置物架。
地表是秃硬的尚且含有水分的棕色裸土,辣条的鲜红塑料包装也被踩进土中。
伊观察自己,现在是年轻劲瘦的褐种女性……原来这次扮演的是“旬兰嘉”。
伊穿柔软偏薄的黑色尖领短袖、戴白色针织手套,双手普通而规整,连笔趼都没有,宛如刚刚长出来的新手。
黑色运动裤走起来有塑料摩擦声,固定皮腰带的环状布条(伊隐约记得它们叫“袢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开了刃。
钥匙就是用来开锁的,能割开缠结的东西,怎么不算真正的钥匙?
在床边,伊找到一双合脚的鞋穿上,从码数判断现在的角色身高应该在1.7米左右,需要适应。
有没有镜子能够一照?
伊离开帐篷,热气扑面而来。
太阳如正义般高悬头顶,谷地相较于两边的丘陵来说比较狭小,但足以容纳8辆车并排开。
高耸纤细的树木不自然地扭曲,和细弱的藤蔓一起投下潮湿青绿的影子,即使是啁啾鸟鸣也没能净化谷地间的粘稠腥气。
谷地间的帐篷超过8座(伊出来的那间是最小的),皮卡4辆,人物能见到10多个,各自有不同的行为模式,真实感很强。
伊左右张望,挥开热而潮的气流却只是多出一层汗,跨过厚厚的腐殖质,弯腰躲开上吊绳似的藤蔓。
说起来梦中跳楼不会死,还能飞起来呢,要找个高地试试吗?
伊随便抓了个顺眼的人询问道:“现在是什么年头?我的母星在哪里?”
对方削土豆皮的手一顿,回答:“新历719年;你看看脚底呢。”
伊想起对方的名字和基本设定,顺势演下去:“早啊何露。”
彭何露皮笑肉不笑:“早点刷牙洗脸吧,开水和杂粮糊糊已经煮好了。”
伊接了杯开水,捏着杯子边缘走到营地边缘,坐上钓鱼箱。不等鱼,等水放凉。
整个营地来来去去的人们起码在5米之外活动,有的提重物,有的只是普通路过。
虽然等待期间完全可以先去上个厕所,但真的要改变流程,并且在梦里上厕所吗?
白汽不再冒,杯子可以长期手持。
伊朝杯中望去时,影子笼罩水面映出的她的脸。
原来如此,她明白了。
她就是旬兰嘉,本色出演,本来在德林马克红石大学读人类学,本不至于畏罪潜逃。
一梦二十载,她终于回来了。
啜饮温水接着大灌两口,旬兰嘉想:这几分钟的异常是为什么?
——早起总会有点糊涂的。
——现在肯定出了德林市,离开黑乡夫人的庇护,只能靠起床后几分钟的秩序行为让自己清醒地凭依现实。
心里响起对话,令人感觉阔别20多年,久违而怀念。
旬兰嘉接着处理个人遗留问题,洗手,甩干水,把黑发全扎成马尾、刷牙洗脸。
做完全套后,她观察周遭——这里虽是共地,但和寻常森林相似,至少动植物菌类都彼此区分,并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接着观察一夜之间恢复正常色泽的手。
旬兰嘉啧啧赞叹,反复欣赏手心手背,一边晃到那两盆土豆边上,问:“这个营地的成员都是些什么人?”
“小众教派的信徒,信奉‘如果’。”彭何露谨慎措辞,递来一把削皮刀,“给。”
感知到情绪,旬兰嘉同样紧张起来,问:“用来削谁?”
彭何露:“土豆。这帮人友善且可以交流,我们可以用劳动和他们换物资。”
旬兰嘉拉来板凳坐下,猛捞土豆控干水,开始削皮。
目测削好的土豆有30枚,待削的稍多一些,应该能供给整个营地。
“如果之尸”的信徒……
在她的脑内,这个概念的关联词是“大篷车”“流浪”“贼”“兹哈贝尔占卜”。
他们被称为“如果游民”,有数十个支系分散在世界各地,擅长毫发无损地穿过共地,到各个聚落去短暂交易。
而她旬兰嘉,莫名其妙地被他们收留了一晚,现在参与备菜,待会儿很可能一起吃饭,然后就能深入了解他们的文化和社群机制……
游民们热热闹闹地安排整理生活,这片湖水并未被投入的陌生人激起新涟漪。
兰嘉就像刚出狱的人看什么都新鲜,连妇女打小孩都要瞟一眼。
“小兔崽子!如果你不把钥匙吐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拉开距离后,小屁孩背过身冲妇女扭屁股挑衅,没想到反而提供了靶子,“啪”!清脆的皮带鞭打声在臀部炸开。
小孩“嗷”一声开始哭嚎。
妇女不为所动,扑过去一手抓小孩的领子,一手抓小孩的脚,将其倒提起来,开始抖动。
兰嘉面带柔情地望着她们,心中升起愿望,如同朝阳般不可忽视。
想观察(窥看)他们,想访谈(追问)他们、发放问卷调查、与之同吃同睡,了解他们如何进行怎样的生活。
不同群体之间必然有共性存在,而特性由环境塑造而成,孕育着另一种必然。
得尽快跟他们商量好访谈时间,因为还得抽时间去参加葬礼。
正和彭何露咨询的时候,她说:“葬礼已经结束了。”
“……啊?”旬兰嘉短促地疑惑道。
“我们已经借着旅鸽群的掩护成功甩脱了交流警察,来到共地,昨天是你住在‘如果’地盘的第4晚。”
“……”
“手别停啊,还有一半土豆要削。”
土豆无助地失去外皮:“噢噢……什么?”
土豆巧妙地失去外皮:“你要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解释?”
旬兰嘉灵光一闪:“这是我第几次请你解释?”
“第4回。”
“好。麻烦从我,呃,脑袋撞到你的前挡风玻璃开始。”
“是‘撞破’。”彭何露吸了吸鼻子,在兰嘉看来入戏很快,说,“我那辆车很破,你从它连安全气囊都弹不出来就能知道了。”
兰嘉捧场道:“嗯,然后呢?”
“虽然只是窗户破损,但车急刹后熄火,发动不起来,我们两个下来推车。”
“两个?”
对,两个。
旬兰嘉当时看上去除了表情恍惚,其余还算正常,可以交流。
彭何露质问道:“为什么摸我大腿?竟敢干扰驾驶——”
旬兰嘉口齿不清地试图辩解:“我摸的是牛仔裤,而且舍友都让我摸的。”
“那你回红石大学摸啊。不仅能摸舍友还能上课摸鱼放假摸牌。”
旬兰嘉嘟囔着:“坏了,真的坏了,宿舍里的垃圾桶忘记清空了,没脸见她们。”
一颗光溜溜土豆滚进盆里:“这种跳跃性思维听上去是我。抱歉,摸了你的牛仔布……”
一颗表皮上布有斑点的土豆从盆里取出:“根本不是布料的问题。”
“告诉我之后的发展吧。”
“我们把车推到稍微安全的地方,你用汽油作法。又是一种新材料哈,原理呢?”
“汽油的前身积蓄了几百万年的历史,是现代工业的血液?”
“好吧,你作法修好车,引来了人。”
“几个?”
“不清楚。”
不清楚后面跟着几人,因为她们溜得相当快,而那又是因为红车长出了六条穿牛仔裤的腿。
这一段真的好精彩。叙述者评价道。
她们两个(或者说三个)穿越零星的小片共地和有名字的城市边缘,跨过高墙和一个夜晚,来参加葬礼。
一条土豆皮垂落:“猜猜我们在葬礼上遇到了谁?”
一条土豆皮断开:“会出现在调查记者的葬礼上,一个你我共同认识的惊喜?也太好猜了,不过还是等你亲口讲吧。”
“说不定说着说着它就会飞过来。”
土豆芽点被削皮刀的铲形尖端剜去:“……其实在你说这句话表示有外物佐证之前,我一度怀疑你故事的真实性。”
另一块芽点抛至地面:“你第1次和第3次听的时候也都有这样的怀疑精神。”
“那第2次呢?”
“听着听着就遇到这帮人了。别让我插叙,本来你就糊涂,再让我也分不清先后的话——”
“不喜欢蒙太奇?”
“我继续按时、间、顺、序来讲。”
葬礼登在报纸上,大约有800个人类仰慕者从世界各地赶来。
乡政府提供食堂和会议室,毕冉资助过的学生负责主持,给每个宾客发棉布缝的小白花用以佩戴和送别。
9月28日下午,葬礼最后一天,彭何露和旬兰嘉在聚落外弃车,免得造成骚动,步行而来。
按照毕郡习俗,每个人绕行棺木,把别在胸口的小白花扔进尚且敞开的棺木中。
这是张空棺,毕冉没有留下遗体。从遗照上可以看出,她有张和悦的、因患有羽化病而形似旅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