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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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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进副驾驶挂上安全带后,旬兰嘉发现自己稀里糊涂过了好几天,有必要立刻捋一捋情况。
分析能力是把好用的解剖刀,她平等地将其对准自己,开始切——
1.
先下定义。
人一旦开始自我定义,就相当于把苹果剖成多面体,每个面都有名字,比如“作为司文钦人的一面”“作为动物的一面”。
于是,人容易忘记苹果本身是曲面的。所以下刀时必须精细小心。
1.1.
她是“学生”,想要了解人类,进一步找出某个领域的公理;她是“施术者”,在作法时获得了很多正反馈。
两相结合,她会更深入地琢磨人、巫术以及二者之间的关系。
1.2.
伦理问题就交给“道德家”考虑吧。如果他们要约她做访谈,她会同意,用这几天她所见证与经历事带去启发。
2.
说到经历,她要纵向追根溯源。
2.1.
在剥削与被剥削、吃与被吃后,她咽下一块信仰异神的灵体。
神啊。
现在想想,接下来发生的事其实是场灵体震颤发作:她太害怕它了,以至于做出过激行为——完全不敢听从内心冒出的任何声音。
2.2.
分别和彭何露以及0号谈过后,她先是完全接受了它,又逐渐认清其中的自我本源。
她想要异神降临,想要榨取祂所有的神力,来突破大气层到外面去……
2.3.
但是!这个想法刚刚萌芽,计划尚在多方协商准备,黑星的创始人老太居然举铳自尽,以逼迫她逃亡。
游刃有余的小说主角一时吃瘪后往往“气得笑出来”,但她胸口里面热热麻麻的,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缺氧,因此没法表演出反应,不战而逃。
3.
接着轮到逃亡之路,要她横向评估环境。
3.1.
有必要逃亡吗?
姑且当老太说的是真的,她去完深渊回来就能撤销通缉,而且深渊是人类社会中的一部分,她也确实想研究。
3.2.
有条件逃亡吗?
3.2.1.
时间充足吗?
她先往西南的毕郡去参加葬礼,接着北上去克罗卡方向,时间上充足,因为现在已经不会迷茫崩溃。当然也可能是信仰之心欺骗粉饰了认识,难以证伪所以剃掉不考虑。
3.2.2.
追缉紧张吗?
旬兰嘉看了眼后视镜,觉得难说。
老太承诺给她开路,顶多是让车屁股后的追兵容易甩脱,她照样不能买票过关卡……知足常乐、知足常乐。
3.2.3.
目的地何如?
她对克罗卡深渊断裂带的探索度是0%,所以想去瞧瞧。
其实地球表面共有271道深渊裂隙出露,但国内不管哪个郡,都会严惩私自干涉者,所以黑星的创始人可能就是出于这种考虑,投资或收购了国境之外的某个深渊。
司文钦人也是这么被各国人视作殖民者的。
3.3.
同行者……
小猪交给全灵教的一位教友了,祝他们一切都好。
至于车主兼驾驶员彭何露,她的事比较复杂,旬兰嘉的思路滞涩卡顿。
夜色染上天幕,太阳光不再浸染大气层后,这幅手绘作品逐渐在一光年外展现它的全貌。
旬兰嘉很难在摇晃的车上透过沾满灰的窗户观星,于是从那些小亮点上移回目光。
她悔道:“我应该带上老太的尸体的……”
如果有那具尸体,她就能制造相应材料,把受托付的那枚头骨和手臂变回两个人。
即使材料不够,只做出小孩体型,那两人或许也能接受。
彭何露转弯驶进稻田之间宽宽的田埂。群蛙“呱咯咯”叫个不停,夹着不知名虫子“滴哩哩”的鸣声。
她踩了脚刹车,让轮廓模糊的毛茸茸黑影安全通过车头前,这才找到空档回应旬兰嘉:“带着尸体,你很难爬墙吧?”
“是啊,就像喜欢上已故角色后没办法接触新作品一样。”
“……我一路上还会听多少个双关笑话?”
“答案记得乘二。”
彭何露笑了几声,然后话锋一转:“对了,说到尸体——”
旬兰嘉:“怎么转到这方向上来了?”
开过话语和路线的双重岔口,彭何露说完:“我的后备箱里有一具尸体。你有需求吗?”
旬兰嘉抓紧安全带:“我们是要去参加葬礼对吧?”
“对。”
“然后你外带过去?”
“他应得的。读初中时抢劫伤人致死,年纪轻轻没判几年,刚出狱就搭我的便车,途中想来杀人劫车,我送他去死了。”
“知道得这么清楚,又用了‘食取’法术。”
“放心,只消耗了胳膊上的一小小片,”彭何露腾出手捏空气,“剩下的部分足够你用。”
“开得稳一点。”
旬兰嘉嘱咐完,解开安全带爬到后排。
她掰下中间座位的靠背,果然先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随后漆黑的后备箱里一只青白的手打在她膝盖上。
她脸上浮现出悲哀:“我受够尸体了。”
驾驶座传来声音:“所以要尽快处理掉,希望你觉得它有用。”
3.3.1.
观察完毕,要不要使用这具尸体?
答案见1.1。
虽然下了决定,但兰嘉不希望自己成为工具人,所以提前说明:“这是最后一次,我不能太包庇你。”
“当然。那这一次你会帮我吧?”
“我不是正干着吗?你车上有没有能防水的衬布?”
“成人护理垫行不行?后备箱里还有两大包。本来是给……我妈买的。没想到,有人给她讲了我的事,她抱着我弟自杀了。”
彭何露的舌头像生锈的齿轮,卡顿着说完就沉默下来,转过一个弯。车灯只能照亮路上有限的片段。
她说:“我以为你会问她俩尸体的下落。”
后排,靠背全部放下,和后备箱连通成一个较大的操作台。
旬兰嘉展开成人护理垫,隐晦地承认道:“我不想表现得太没有所谓‘人性’,以防被你找理由吃掉。”
后半句是鉴于何露或许爱听别人的想法和目的,兰嘉顺势模拟出的应有理由。
劫车人穿着夏季出狱者统一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口袋里没有财物或能表明身份的物品。
彭何露瞥一眼后视镜:“我不图财,都烧掉了,身份识别卡在前胸的内口袋里。”
旬兰嘉“嗯”了声继续检查。
他是刚刚成年的褐种人,也刚刚死不久,颈部有深重勒痕。右小臂的毛发被刮掉,搜寻半天才找到一道细小伤口。
旬兰嘉合上尸体的眼睛。
无论生前如何,变成尸体后一般不能犯罪,她也会尊重自己无辜的材料。
从包装中抽出4张护理垫,铺展在后排时,旬兰嘉好奇地问驾驶员:“你想象过我的口感吗?”
“想过。我想会先吃你的肝,因为感觉它很辛苦。想活下去就做个我心中的好人吧,虽然你的道德底线有点那个。”
“哪个?”旬兰嘉本能地寻求清晰的词汇。
彭何露把后排的疑问理解成捧场,继续说:“但你至少从来都没有屈服于杀欲、色心和馋嘴,甚至偶尔还泛点圣光。”
“真是圣人的话,我应该拖着你去找警察。”而不是在这里脱材料的上衣。
“那是泛滥的没用的正义心。”
“一旦对你不利,你就改变说法了。”
“嗯。”彭何露承认得很快。
旬兰嘉整理遗容,考虑一下,觉得有必要说明:“‘事实’上我只是做我的主线支线任务,‘价值’都是你们赋予的。”
上次她们聊起“事实”和“价值”时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开了视频会议远程面谈,何露激烈地评价兰嘉“没有价值观跟腌菜石有什么区别”。
于是兰嘉灵机一动,花几小时做了有关彭郡腌菜石的小品研究。
现在何露果然避开不可调和的分歧话题,提议道:“要不要炸开龙血河大堤淹没德林马克?他们通缉了你,而你有能力报复。”
“没必要。除了宇宙诞生,爆破不能成为任何问题的终极解法。”
“圣兰嘉。”
无语一瞬后,兰嘉迅速抬下巴,高邈慈和地开演:“迷途的羔羊啊——”
旋即意识到什么,她紧急说:“不对,你是司机,你千万别迷途。”
彭何露乐了:“放心,我们已经追上过零星几只旅鸽了,都在往毕郡去,方向是对的。”
约200年前,一个上了年纪的爵士搜罗了大概420只旅鸽。它们在庄园外的同族被吃得几近灭绝后,繁衍出一个庞大族群。
如今,“看旅鸽群从空中飞过”是项经典且常见的观鸟活动。
防水护理垫围成的“巢穴”中,融化着一滩红色液体,晃晃荡荡。
“你千万开稳点哦。”旬兰嘉再次强调。
“得看路况。”一段稍显平稳的路后,“我不知道护理垫还能当容器。”
“因为有‘防水’的特征,所以稍微提炼了一下。”兰嘉乐于和内行们解释,“相似律,你懂的吧?很厉害吧?”
…………
农舍里的家狼醒过来,安静而快速地四脚站立,抖抖耳朵,示警式地“汪汪”叫唤两声。
黑影站在篱笆外,侧过身蹲下,用肩膀对着家狼,避开目光接触。
家狼绷直刚好一个院子长的拴绳,闻闻陌生人,以及陌生人怀里一左一右抱着的两个小孩。
陌生人用气音道:“大黄,小孩放这儿了,别咬他们,谢谢啊。”
两个小孩以坐姿放在篱笆外。左孩穿了像连衣裙的上衣和短裤,右孩外裤提到胸口,显然都过于宽大。
家狼——本名是“阿黄”而不是“大黄”——朝农舍大声叫,直到内部亮起灯光,农舍主人提着铁叉开门。
几分钟后,她从小孩的外裤口袋里翻出写满字的纸和一沓现金。
…………
旬兰嘉冲回小红车的副驾驶:“快开快开!”
车子一甩尾,碾过土路朝更边缘的原野驶去。
她拴上安全带,呼出一口气,舒畅地左右摇晃、唱起歌来:“了却一桩事,轻飘飘的心……”
多巴胺催产素内啡肽血清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久违地冲刷她的灵体,她前后甩头,右手伸出窗外。
“回来!”彭何露说出祈使句。
兰嘉照做,手掌覆盖在膝盖上几秒,像烤盘上的肉扭动,抬起来就往左伸去,摸驾驶员的牛仔裤。
“啥!”驾驶员惨叫,一个急刹。
“啊!”兰嘉撞到头。
短时间内她经历多次外力伤害的颅内卷起风暴,习惯性地滑入无意识的坡,天旋地转,一时不知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