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的开题报告》芳原朱我

81、一同去郊游

　　如果他们提出求助或要求，旬兰嘉会伸出援手。
　　现在她仅仅发出一张传真，告知交流警察相关消息。

　　比回信来得更快的是今天第二顿午饭，以及两个朱红绸布拉绳袋和一个密封文件袋。
　　午饭是热带香料风味的卤肉饭和盒装便宜桃子汁，配一把疲软的塑料勺，不知道是为了省钱还是防谁。

　　袋中分别装着一枚珍珠色泽的人类头骨和缎光的干瘪人手，内部各藏有完整灵体，细须抽缩得像烤过的鱿鱼脚。
　　文件袋封面上签着一堆人名，袋中是生命之环的研究资料，主要关于制造0号的失败与成功经历。

　　即使研究资料的文字和配图可以下饭，塑料勺也实在太不好使。
　　旬兰嘉吃得心头火起，洗洗手直接把饭抓均匀，捞进嘴里。
　　腌菜鲜美，卤肉多汁，她吃得正香，突然感觉腿面上多了很轻的东西，余光瞥见一缕棕色——
　　她瞬间起跳，那对东西也飞出去，“哒哒”落地。

　　一双筷子。
　　有谁凭空给她添了双筷子。
　　她缓慢转动眼珠，机械地咽下嘴里的，坐回原地，先把剩下的午餐吃完。

　　——吃饭的家伙可不能弄丢了。
　　——原来如此，救赎之道，就是筷子。
　　——开挖？
　　——驳回。

　　旬兰嘉捡起筷子，走进卫生间冲洗。
　　关掉龙头后，水声还在哗哗，一直漫过洗手池边缘，泼落地砖，浮起用完的清洁剂瓶子。

　　水丝毫不停，旬兰嘉为它打开卫生间的门，鞠躬作邀请状。
　　水跨越门口的低槛，铺过她睡了两晚的房间，穿过另一扇门。它横流于走廊，劈开两道，一道奔向人房间，另一半溢去猪房间。

　　在这逼仄的地下、在城市里有成千上万个克隆体的现代化房间中，兰嘉听见涛声回荡。
　　她循声步入人房间，地上的水溅湿那团50立方米左右的肉山，并且不断上涨。

　　“想看海。”曾是人的肉山发出声音。
　　旬兰嘉等他们提出要求，否则她不会擅自行动。
　　肉山似乎确实与她有所感应，终于换了措辞：“请你带我们去看海。”

　　她等的正是祈使句：现在只要敢向她祷告，她就会回应。
　　人不能孤立存在，即使无法友爱团结、无法相互理解，也会以其他方式联系在一起。

　　“求助”也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罢，这并非软弱或懒惰。伸出求助的手，离开自己习惯的深渊，恰恰需要勇气。
　　她捏紧筷子作为法器，右脚大幅后撤在高过脚踝的水面划出一道圆匀低浪，曲起手臂身体前倾，然后跑！

　　肉山像个馒头形状，最高处约3米，她蹬上侧面。虽然脚底力度因稍软的质地而卸去，但肉毕竟结实，所以她稳稳跨到圆顶，纵身一跃——
　　手臂努力伸长，筷子尖在离天花板约10厘米处划过。
　　她略显狼狈地摔回肉山上，差点没站稳。

　　水越涨越高，助跑距离不断缩短。
　　她必须尽全力，否则跳不高，但之后虽然不会力竭而死，腿部肌肉也必然脱力甚至痉挛……也就是说，只能再试一次。
　　孤注一掷吧。

　　她后退、狂奔、全力跃起，手臂拉开如同弦月的辉光，法器触及天花板，在刺耳的“噌”声中，将法阵上的两根线擦弯。
　　接着，她无法调整身体姿态，惨痛地拍近水里，抑或是水酷烈地拥抱了她。

　　水拍入口鼻，旬兰嘉也涌起回忆：她参加过三次游泳班。
　　第一次，水位只比她矮20厘米，文彻兴奋地在水里纵跳，制造出的浪涌让她溺了十几秒。
　　文彻学会了自由泳，她没学会换气。

　　第二次，小学毕业后她和同学们一起学自由泳，最后一节课，大家依依不舍地在池中逗留。
　　兰嘉自己憋气漂浮，玩着玩着发现池里没人，岸上师生的队伍尾巴进入淋浴室。她连忙朝岸边走去，脚下一滑，开始喝水。

　　挣扎了比半辈子都长的半分钟左右，她的指尖擦过岸边，求生欲促使她第二次伸手时展现出攀岩运动员的指力，捏紧边沿，把自己拎上岸。
　　她趴在地上呛出肺里的水，缓过来后跟上大部队走了。

　　第三次，报了蛙泳班，兰嘉学会踩水和仰面漂浮，依旧不会换气。
　　她觉得这已经超越了身体素质和技巧的限制，纯粹属于命运的长河允许畅饮，禁止畅游。

　　肉山把她托至水平面上。
　　她趴着吐自来水，抹去眼泪般擦脸上的水，捏一捏酸胀的鼻根，用阿尼克语念诵咒文：
　　“潮来。”
　　于是坐标变换。

　　头顶不再是用朱红涂料画着法阵的金属天花板，也并非厚实土层，9月下旬净透湛蓝的天空广而深地展开，好像允许一切在下方发生。
　　她们到海边了。
　　只要再往前走100米左右，就能触及黑色的海水边缘。
　　她俯视脚下厚实的灰棕泥沙，而旁边50吨的肉山已经开始挪动。

　　像缝制两穿的衣服，旬兰嘉提前设计两用的法阵：要么按交流警察的要求强行把他们分开，要么改动线条，达成新的效果。
　　她们总算走到第二条路，风从海上卷起，送来鸥鸟鸣叫。

　　该法术严格来讲不是传送法术（因为她还没参透传送的原理）只是一个相当强力的祝福，能祝他们顺利“去想去的地方”。
　　在“祝福与诅咒”的领域内，起效方式被装进黑箱中看不清楚。
　　或许诅咒和祝福让人痛苦的原因就是因为省略了不该省的步骤。

　　旅费耗费799头猪，幸存者是头不到膝盖高的白绒毛小崽，正疑惑地发出高亢的“哼哼”声。
　　旬兰嘉承担了部分后果：眩晕，才节省下这头小东西。

　　然而她不能确定承担真的带来节省、施术真的引发传送。所谓的“因果关系”或许只是“先后关系”，那么一切由果推因都值得怀疑，太阳明天是否还会升起？
　　她跟在蠕动前进的肉山后面，小猪跟在她后面，太阳则高悬于头顶。
　　一直走到波光闪动，海浪扫上鞋底事时，肉山停住了。

　　风里带来更多咸腥味，旬兰嘉清了清嗓子，问：“看到海了吧？接下来……我们走回去吧，一路上再想想办法。我还挺擅长想办法的。”
　　肉山保持了几秒静止，可能这是它或他们以目前的存在形式能做的回答，随即以原来的方向和速度朝海中挪去。

　　随着吃水愈深、浮力渐增，它的挪动越来越容易、姿态越来越轻盈，当海水没过高度一半时，任由往复来回的浪将它卷走。
　　旬兰嘉在原地站立等待约5分钟，没有看到肉色再冒出来，耳边也无求助声浮现。

　　该回去了。
　　来时路被50吨重物压出印痕，除了末端被海水冲刷至模糊，其余统统清晰地留在泥沙上。
　　旬兰嘉朝来的方向走去，因为见证了一桩落幕，她摸了摸胸口。

　　——我应该深感欣慰吗？
　　——你现在心感甚慰吗？

　　脑海中冒出的乱序谐音梗逗笑她。
　　无论自己的记忆、人格、心理和精神如何受到什么影响，她总是不忘讲蹩脚笑话。这点一以贯之，没有改变。

　　既然她保持住了最本质的核心（哪怕只是逗乐），在此前提下她允许社会环境改变自己却很少反社会，允许0号改变自己而没有杀它，那么是不是也该同样接受异神信仰正改变着她呢？

　　旬兰嘉从小猪嘴里夺回战斗靴的鞋带，继续迈步，期间恢复了几个在肉山行进中被压扁的草丛。
　　她在两个朱红布袋前站定，面露尴尬之色：“介意我甩泥点子吗？”
　　两个布袋安静躺着。
　　她俯下身，左右手各提一个，走到刚刚“传送”来的地方。

　　她也算是越狱了吧。接下来去哪里，最近的共地在什么地方？还是重新投案，既然她没有直接造成过大损害？
　　要驳回内心不知真假的声音吗？还是顺从无法肯定的意志？在难以辨认的虚幻现实中扮演记忆中未经确定的自己？
　　她席地趺坐休息，小猪崽往远处跑得没影，不多时又踩着泥沙“嚓嚓”跑回来。

　　紧随其后，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视野边缘，沾了少许沙子。
　　往上是足球袜边缘的红线、人类的膝盖、宽松的牛仔短裤、叉腰的手、略有惊叹的脸。
　　“又见面了。”此人直起腰，手臂环抱，“其实你很喜欢吹海风吧？”
　　“是在打趣我吗？”
　　“当然了，快起来，一直坐在湿地上当心尿路感染。”

　　“你是我的幻觉对吧？”旬兰嘉借力站起，询问道。
　　“你吸到蜃气了？”彭何露抬起一边眉毛。

　　“想不想吃掉我？”
　　“确实是特地来找你的，全灵教现在乱了套。”
　　“我体内有异神信仰，并且是个暂停中的召唤仪式……”
　　“你猜得没错，前几天‘大艺术家’朝我们开的那几铳被发现了，引来军方围剿。”

　　旬兰嘉点头表示明白，伸手抓住彭何露的手肘，问：“大艺术家现在怎么样？”
　　“早在围剿之前就跑去加入新的邪教了，带着她的猪。”彭何露看向脚边，十分困惑，“你怎么也有一头？”

　　“可能是最近的流行风尚。”
　　“我会去了解——开玩笑的。”彭何露从腰包里掏出一包核桃仁，喂了它两块，又捏着一块问她，“你吃吗？”

　　“不用，谢谢。”旬兰嘉礼貌拒绝，“为什么特地来找我？”
　　“鉴于你以前发表过一篇旬郡的丧葬习俗报告，我觉得你会想了解毕郡的丧葬习俗。”
　　“谁……过世了？”
　　“毕冉。”

　　彭何露在心里补充：她最爱的调查记者，《真实的眼睛》的作者。
　　她正当至极地说：“全球大约有30万只旅鸽飞去参加她的葬礼，我们逃亡路上可以装作观鸟爱好者。”
　　旬兰嘉问：“这是你的愿望吗？”
　　“什么？”
　　“会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