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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匪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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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何露往后捋头发:“你怎么了?状态不太好。”
旬兰嘉注视小猪崽在边上啃干巴草叶,用沉默来回答。
彭何露直白道:“我综合考虑过我们的实际情况——都有必要逃亡,并且相互熟悉——特地来拉你一起跑路。因此,如果你不情愿或者没力气的话,早点告诉我,我们各跑各的。”
旬兰嘉疲惫麻木的脸上绽放温和友善的笑容:“我状态良好,十分情愿,不如说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想办法完成。”
彭何露调侃:“别说这种话,会被画进本子的。”
旬兰嘉发出轻轻的嘲笑声,紧接着若有所思地问:“那你希望我不再否定和物化自己吗?”
像个陷阱。
彭何露紧紧闭上嘴,因为从对方的问法中察觉到微妙的气氛,仿佛自己草率答应后对方就会完全、彻底、用上万钧之力来贯彻自我了。
她转攻为守:“发生了什么事?不搞清这个我不会向你许愿。”
旬兰嘉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音调陡起,话锋一转:“简而言之,我通过否定和物化自己安全度过了若干天,一度希望被人支使。”
“原来你有认识到。”彭何露点头表示自己在听,“现在呢?”
“我想通了……任何经历都是我的一部分,由此而生的愿望,可以不用一直驳回。”
“那不还是在否定自我的否定,把自己物化成‘经历的载体’吗?”
“嗯。”
这个发音意味着“我接受这一切”,包括否定和物化、包括想帮别人实现愿望,也包括想要远走高飞。
在彭何露细微叹气时,旬兰嘉说:“我需要几个小时处理这边的遗留问题,然后我们出发,你的意见是……?”
彭何露评估外部条件,认为可行:“我会在西边50米那辆红色的车上等你到日落,如果太阳降到地平线后你还没来,我就自己出发。”
“谢谢。”
有关乘车的记忆不合时宜地闪回,从雨天爆满的公交车到被子弹打穿窗户的白色越野车,彭何露也决定接受自己乐于助人的一面,问:“你的遗留问题在市里吗?我可以送你。”
“谢谢,现在市面上有没有我的通缉令?”
“没有,但我还是不建议你用银行卡,电话卡也尽早掰断吧。”
“知道。”
…………
德海泽久违地回到酒店,洗完澡就窝进被窝,预约一份带烤猪颈肉的晚餐。
黑星居然还在正常运转,而且比出事前更有效率,真让人捉摸不透,害得他加班好几天。
毕竟不是下午追逃晚上作战凌晨欢爱的年轻人了,今天中午他的心脏就不太舒服,赶紧申请调休。
或许加班费是身体的折旧费吧。
这么一想,他和那些为了营养费,参加药物临床试验的志愿者也没区别。
珍贵的休息时间,他只想摄取一些不费神的信息来浸泡大脑。
就这部……评分6.8的合家欢喜剧好了。
遥控器按下,敲窗声响起,“叩、叩、叩”。
他假装没听见。很多时候无知是一种福报,身处12楼,他敢听见什么窗外的动静?
窗上的声音换成“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他暂停童星的嬉皮笑脸,怒道:“是鬼也安静点吧,我未来两周内只有这一天休息!”
年轻的女中音隔着玻璃闷闷地响起:“是我,阿廖汀的助手。你知道0号的下落吗?我有急用。”
“……别这么对我。”德海泽闭上眼睛。
吱、嘎——
身穿黑色短袖、戴白尼龙线手套的旬兰嘉像在撕开他假期生活似的开窗,轻巧跳进屋内。
“欢迎欢迎……”她小声对自己说,同时举起带消音器的“777”短铳瞄准住客。
“这里是12楼。”德海泽举起双臂,不知道自己该崩溃还是该惊叹。
“我爬了空调外挂机和外墙水管,毕竟这间酒店的通风管道太窄了,而且你的房门上锁,我不好意思敲门,怕打扰你。”
旬兰嘉眼神真诚,甚至还有两点高光,可能来的路上滴了眼药水。
德海泽甚至不好站起来和她交涉,因为他没穿衣服:“搞什么?”
“好吧,”旬兰嘉承认道,“其实我是来打扰你的。拜托你回答问题,你要是不答,我就再去请求别的相关人士,这关乎……”
她的短铳强调般往前方空气戳了戳。
德海泽等了片刻,问:“关乎什么?”
“关乎很重要的事。”
“什么东西?”
“重要的东西。”
“啊?”
旬兰嘉摇头:“算了,当我语言中枢受损,说不出关键吧。你知不知道0号的下落?”
德海泽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语言方面的障碍,是遭受“冲击性的叙述”后的常见症状。
所以她改信异神了吗?确实像狂信徒。第一次见面时还误认为她是0号呢,时间过得真快……
“应该已经满一分钟了,那就再会。祝你们都能活下来。”显然旬兰嘉给自己定的交涉时限到头,满脸遗憾地朝窗外退去。
德海泽苦涩地喊停:“你想上杂志小报吗?标题是‘奇人苦练攀岩,在酒店高层爬进爬出’一类的。”
挽留拿铳指着自己的人,他是该苦笑。
旬兰嘉的一条腿已经撤出窗外,她停下来,说:“杂志小报至少得取‘女子苦练攀岩,在黑星高管住处爬进爬出’才能引起读者阅读兴趣。”
“我不是高管。”
“人要上进。”
德海泽回忆之前和异教徒们交涉的经历,一旦放任对方离开,自己就会从舞台退到幕后、观众席甚至剧院之外。
舞台上总会发生悲喜剧,站在主角位才能推动情节往大团圆结局发展。
他清了清嗓子:“你进来吧,到椅子上坐会儿,我来联系0号。”
“听上去像陷阱,所以我会踩的。”
旬兰嘉笑着踩上软绵绵的红黑色地毯,反手关窗、拉帘、摇下金属百叶窗。
“我联系不上阿廖汀才来找你……阿廖汀断联的原因和0号有关吗?”
“确切地说,她和0号在审查,但我也有调查员的秘密频道。”
德海泽略显得意地按手机屏幕,但是旬兰嘉从对面数到他疑似戳了4次删除键。
她鼓励道:“你其实可以把交流警察或者别的相关人士喊来,不如说这样更好,因为信息需要交流。”
“不怕坐牢?”
“嗯……”她思考回答,碰了碰鼻尖,回神后一路抚摸向下,手掌停在腹部:“会有人舍得放弃利用我吗?如果我坐牢,反而能在更正规更安全的环境中发挥才能。”
“也是。”
“我只见过本市交流警察中的几个,还没能全图鉴。你要把他们喊来吗?”
德海泽虚浮地“呵呵”笑:“我哪有那么大面子,阿廖汀愿意来捧场已经很好了——她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记得捎上0号。”
“跟她说过了。你到底需要伊做什么?”
旬兰嘉的表情和香烟包装上的“吸烟有害健康”一样诚恳:“让它来洗我发挥厨艺后弄脏的碗。”
德海泽意识到这才更像是语言障碍的结果。
旬兰嘉终于坐到彩虹色的软垫靠背椅上,问:“我应不应该把你绑起来?这样就不需要时刻用铳指着你,担心走火了。”
“你关保险了?”
“毕竟我在剧中扮演匪徒嘛。”
德海泽深深吸气,觉得时刻举着的双手格外酸,他说:“我的床头柜里有副手铐。为了避免误会,还是请您给我铐上吧。”
“为什么会有……哦,这是酒店。您今年贵庚?”
“37岁,拜托别让它成为‘享年’,您拿稳武器。”
“我不乐意铐一个没穿衣服的37岁的男的。”旬兰嘉思索道,“但是让你自己去开柜子拿东西,万一你也掏铳和我对波怎么办?电影里都这么演。”
该死的电影,把人质的路走窄了!德海泽一边想知道原本平和的氛围为什么急转直下,一边模仿电影里的谈判专家:“我有什么理由会这么做?”
“可能性有很多,所以,”旬兰嘉毫无预兆地射击,即使装了消音器,铳声依旧大得像一声惨叫。
被子上灼出焦洞,并未渗出血色,德海泽抱着左大腿,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抱歉,‘匪徒’角色都这么干,能让我安心一点。”
旬兰嘉的手很稳,解释道。
“如果我讽刺你的话……你会不会再开火?”
“我想大概率会的。”
他抽气:“好吧。对不起,让你不安了。”
旬兰嘉抓起椅背上的衣服和其他布料扔给他:“穿上衣服,愿意的话给自己包扎一下。”
他穿好衣服,用丝巾给左大腿捆扎止血,其实并未伤到关键动脉,伤口基本已经因为高温烫上了。
旬兰嘉安慰道:“不会让你死掉的。接下来去拿手铐,把自己铐在从你的左侧数第4根栏杆上。”
他照做。
她打开保险,把略烫的铳藏进裤管:“抱歉啊,我也不想搞得这么糟。几个月前我应该还在比较购物车里3款土豆泥的优劣,究竟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我也很纳闷。”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很清楚自己一定会走这条路,区别只在早晚。”
德海泽终于忍不住出口讽刺,而匪徒只是目光放空,双手垂下,等待阿廖汀带着0号过来,像等一枚审判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