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的开题报告》芳原朱我

80、监牢里的专家

　　旬兰嘉鼻子以下、嘴以上剧痛。
　　谁在掐她？她恼火地睁开眼，看到博落回横过来的笑脸，以车辆顶棚为背景。
　　从身体位置关系和触感判断，自己好像枕着人家的胳膊。

　　她尽量快地驱使身体坐直转向，又瞧见手背上的输液管，连向挂在车窗上把手的马氏糖输液袋。
　　厢式货车的厢内只有她们两人，前排用漆黑的隔板挡住，看不清有谁。窗外很暗，贴了膜吗？
　　特殊押送车？

　　旬兰嘉捂着嘴，说：“我身体里有异神信仰。”
　　博落回抚平裤子上的褶皱：“你睡到晚上了。”
　　“能不能毙了我？”
　　“当时你身上太多血，不快点洗掉要发臭，我才帮你擦了脸换了衣服。”

　　旬兰嘉没有第三次问出必将被扭曲的问题，微笑一下：“有什么急事需要叫醒我？”
　　“我们快到了。”
　　“什么，到哪儿？鞋店？”
　　“还没睡醒吗？你答应我们来帮忙把他们分开，每有一个人被分离，给你30金。”

　　车子停下，能听见外面传来要求检查的声音，接着司机做了什么，车子继续启动。
　　旬兰嘉晃了一下，按摩人中：“我不记得，最近记性很差。把谁？”
　　“那800人组成的肉山。他们莫名其妙失去信仰，并且混沌不清地活了下来，参与后续的破坏，你还记得这事吗？”

　　“嗯。”兰嘉又问，“死活论不论？”
　　“当然是尽量让他们活下来，否则不会找你。使用法术的相关申请已经通过了，好好表现。”
　　“祭品呢？”
　　“向养猪场下了订单。”

　　博落回向她讲述整件事的结果，以及定下的酬劳，她计算着如果800多人都好好拆开，她就能在城乡结合处买12平米的房了。
　　厢式货车缓缓刹停，后门对半开。

　　博落回摘下马氏糖输液袋，说：“走吧，手别乱甩。”
　　旬兰嘉安静地任由输液管牵引，滑下车，在凹凸不平的植草砖上晃了一下又稳住自己。

　　昨晚发生的事就这么告一段落。
　　有人就有压迫，有压迫就有反抗，反抗缺乏理论指导就会演化成单纯的破坏然后两边妥协。
　　仅仅用她短暂人生的观察和体会就足以将这条结论论证个百八十遍，怎么拆解分析都同归于此，好像没有第二种可能。

　　旬兰嘉陷在“调用经验-得到结论-试着怀疑-调用经验”的循环中，隐约觉得这样有点僵化，所以试着引入外界数据：“你们对于整件事是怎么定性的？”
　　“‘我们’？”博落回笑了笑，“‘定性研究’不属于‘我们’的工作，反而是你要去考虑的。”

　　无论如何，和外界的交互使兰嘉顺利抽身出自己的世界，开始留意环境：这是德林尼山脚下，市民图书馆旁边的下沉停车场。
　　停车场另一边，爱珍步行街上横着一排和古书字画印章有关的店铺，不过现在已经关停。
　　步行街两端都有抱铳的军人站立。
　　暴力机关介入了啊。

　　“别看了，不在街上。”博落回提醒了一句，领她朝停车场边缘的嵌入式铁门走去。
　　进入铁门，顺着螺旋楼梯往下。
　　重复旋转的过程，旬兰嘉感慨道：“他们的事很难审判吧，‘部分人操作不当导致所有人被异神脑控，然后解锁蜂群思维并开始暴走’可以在相关法律的空白上乱涂乱画了。”

　　博落回踏过与上一级相同的梯阶：“你完成你的任务就行，其他事有其他人在干。”
　　“我不认识去工作区域的路，”旬兰嘉斟酌字词，“你们有导览手册之类的吗？”
　　博落回强调：“‘会’带你去的。谁能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儿啊？”
　　她嘀咕着类似“傻姑娘”的音节。

　　楼梯底端又是铁门，铁门后则是明亮如地上白日的走廊。
　　旬兰嘉觉得自己这几天走过太多类似的通道，可能源于人类实用设计的共性。
　　人很会路径依赖，轻松走上老路……不，不要引申。
　　别再想了。

　　走廊和其他走廊一样照明亮堂，不同的是，每隔几米都要跨过一道高出地面2厘米左右的“槛”。
　　博落回解说道：“需要的时候可以升起来封闭路段，然后往里面灌水之类的流体。”
　　“开关在哪里？”
　　“不能告诉你。”

　　七拐八拐地走了10分钟左右，期间博落回介绍了有特殊光学作用的墙皮、打醉拳路过的同事，还带她觐见“陛下”。
　　“只要把它当皇帝，每天觐见，就有利于……安全。最近我们上书，它接受意见，把觐见的方式从狐步舞改成鞠躬了。”
　　“感觉是明君。”
　　“我们也这么想。”
　　“你们想复辟吗？”旬兰嘉平实地询问。
　　“倒也不至于。”

　　终于，一个陌生的交流警察站在带舵型阀的金属门前挡路，体格介于旬兰嘉和膀大腰圆之间。
　　博落回停步转身介绍：“接下来，‘金合欢’会带你去工作地点。”
　　旬兰嘉朝更熟悉的人挪动3厘米，低头在她脑袋边问：“你呢？”
　　“去我自己的工作地点。”博落回边嘱咐边把输液袋递到她手里，“好好表现，乖一点哦。”

　　旬兰嘉知道这可能是某种怀柔技巧，但她吃这套。
　　她点头，目送熟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转身将输液袋交给陌生的金合欢：“给。”

　　金合欢拒绝道：“你自己拿着吧，注意什么时候该拔针。”
　　说完，她干脆地转身，将手臂插进阀门舵最中心，长得像快门的软质开口中。
　　她侧靠在门上表情严肃地操作，接着抽回手，后退两步站到兰嘉身边，没有解释原理或流程。

　　门升起大约1.2米，两个显然超过游乐园免票范畴的人弯腰进入。
　　门内是大约20平米的白色房间，边缘有床和堆满东西的书桌椅，还有两扇门。

　　“一扇是卫生间，一扇通往你的工作区域，你的三餐会送进来，想交流就用传真机，使用说明贴在机器上。还有什么要求吗？”
　　“让所有‘觉得那八百人特别重要’的人稍微离远点，他们会给目标赋予太重的意义、太大的价值，增加不必要的成本。”
　　“好了，明白。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等我输完液。”

　　金合欢弯腰钻出去，大门合拢。
　　旬兰嘉在柔软的床上歇了会儿，等到输液袋瘪掉后拔针头，按压止血，坐到那张转椅上旋转十几圈。
　　此处像条件简陋但空间宽敞的旅馆。房间和卫生间的每个角落都走过，她的存在感，或者说人味终于遍布这个过于干净的空间，让她平静了些。

　　她打开通往工作区域的门，迎面又有条走廊横着。
　　印有“人”字的纸下缘画着左箭头，而想要见到“猪”则需要朝右走。
　　她决定先去检查祭品，看望即将被自己献祭的生灵们。

　　——你想不想知道拥有人的发展机会后，猪能演化出怎样的文明？
　　——向左转，去检查人祭的材料吧。
　　——驳回。

　　旬兰嘉向右走到尽头的门，打开后里面漆黑一片，温暖的动物味道涌上来，臭味比她想象的轻得多，卫生情况应该较好。
　　靠近的地方有零星疑惑的“哼哼”声，似乎有猪被她开门后带来的灯光所惊扰。
　　模拟了现实的光照情况吗？那明天再来看看有没有正常开灯。
　　她没有摸黑深入猪群，怕绊倒在地然后被吃掉。

　　旬兰嘉离开猪房间，走向人房间。
　　同样没有照明，用灵视可以看出整个肉山都在发光，代表灵性的融合。
　　观察过程中，她自己的灵性消耗比较快。她回住处，挥开报纸和抹布让传真机显露，准备要饭。

　　传真机长得像大号固定电话，侧面贴着写有另一台传真机号的便签。
　　它用起来是有线电报的精神续作，传一张纸要2分钟，纸上只写着“把一日三餐改成六餐”字样。
　　借助食物补充能量，她又去人房间看清肉山内部。

　　如果把肉山比作背景，灵体比作图层，那么融合的灵体大约以30%的不透明度铺满背景。
　　在融合灵体之上，又有两成小光团相对独立，不透明度在60%；五成时而黏连时而分开，50%；两成黏连较多，40%；一成彼此黏连严重，几乎看不清。

　　——我听到楼上有人说话，说每个巫师的法术都和心境有关，所以她断定你把人的记忆、人格、心理和精神当作可以随意切割分离的东西。
　　——他们害怕你，为此讨论该如何处置你。所以要让他们更害怕一点吗？
　　——驳回。

　　融合到这地步，旬兰嘉想不出分开的办法，因为它不像原始汤那么灵肉分离，所以无法照抄。
　　如果把祭品猪做成原始汤，再把一个个灵体从肉山中剥出来，放到猪里，由于人们的部分灵体融在原地拿不出来，所以会造成：①灵体中的信息太少，不足以将猪体修改成人体；②高概率以灵体缺损，肉身尚存的形式死亡。
　　①②结合，会得到猪人僵尸的结果，比她所知的最残忍的人体实验还要可怕，交流警察真的确定这么做吗？

　　——如果他们确定，我会……我会配合的。我已经决定听从一切安排，顺其自然。
　　——可这根本不自然。
　　——不要去想了，你的想法可能是异神信仰带来的结果，会危害人……
　　——照着别人的要求做会害人，遵循自己的想法会害人，怎么不直接去害人？好过被中间商赚差价。
　　——驳回。

　　交流警察回复让旬兰嘉先看着办，先在实践与设计中研究起来，他们似乎又忙起别的事，回信时长并不稳定。
　　花了两天时间，她设计好法阵传真出去。
　　再去人房间时，该画的符号已经由不知名的工作人员涂在了天花板上。

　　——我还听到有很多人说话，在人房间许愿。
　　——你要按照原计划，把自己当成听凭安排的工具人，还是按照另一种原计划，驳回我呢？
　　——安静。
　　——那要把我剺出来吗？
　　——驳回。
　　——把被暂停在你体内的我重新播放。
　　——驳回。
　　——去死吧。
　　——驳回。
　　——作为容器一直为我而活呢？
　　——驳回。

　　旬兰嘉一句句驳回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欲求，尽管确实听到许愿声。
　　可能因为她体内喋喋不休的那部分源自肉山，有时她会从灵体的摇曳中听懂一些声音。
　　它，或是说他们的状态比孕育出0号的肉团更混沌，声音层叠起伏像水族馆里的浪涌，说着：“想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