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月上钩【三更】 “看,月在 ...

  •    月底这天是12月31号,天气不是很好,早上雾蒙蒙的,一直到下午下班,天上的阴云也没有一点要散开的意思。

      江瞮一边坐电梯下楼,一边翻滑着聊天界面。好不容易拉到了投资,刚巧碰上了元旦,同事们终于找到机会可以休息一天了,威夫莱斯这边也没有什么动静,匿名短信也好久没有收到过了。但越是这样安稳,他心里越是感到不对劲。

      暂且把工作上的事放一放吧,今天和何宥约好了一起去看望奶奶呢。

      两扇玻璃大门一直敞开着双臂,将下班这股欢快的人群迎了出去,江瞮顺着人流,一眼就看见了倚在一根立柱旁玩手机的何宥。

      他把手机收起来,心跳跟脚步一样雀跃,真到了月底这一天,他甚至有点期待何宥会找他要什么奖励。想着,便从旁轻轻拍了一下何宥的肩膀。

      何宥把手机插||进裤袋,转头向后下方看去,嘴角很快勾起来:“来了?空手去奶奶那不太好吧。”

      江瞮点点头:“那我们先去超市。”

      凌芯的位置很不错,背后就是大商场,两人就选择了步行。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不与天气相同的笑颜,拎着刚从超市淘出来的食材或生活用品,糖葫芦的甜蜜可以糊住小孩的哭闹声,长椅散落在铜质雕塑周围,上面坐着三两家子人,远看去像几块幸福的拼图。

      超市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江瞮终于把自己缩在衣领里的脸露了出来,鼻尖、耳廓冻的微红,何宥在一旁抽出一辆购物车,轻轻撞了一下江瞮的肩:“走吧。”

      江瞮虽然被撞,但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的,一直在想奖励的事。钢轮在瓷砖上咕噜咕噜地滚,一周又一周,不知不觉两个人就走到了老年营养品区,何宥指着一罐安素营养粉,问道:“奶奶平常喝这个牌子吗?”

      江瞮回过神来扫了一眼货架,拿起离自己最近的力存均衡:“是这个。”

      何宥也不尴尬,将错的那一罐放回,笑意落在江瞮脸上:“还是你记得清,我就记你的事最清楚。”

      超市里暖气开的太足,烘得耳廓热热的,江瞮微微一怔,把力存均衡放进购物车:“少来。”说着转向对面的水果区,留给何宥一个清瘦的背影,黑色的冲锋衣,下面一条修身工装裤,刚露出脚踝的位置,从背面看帅气清爽,跟他的性格很衬。

      何宥推着购物车跟上去,见他选了一盒草莓,转而又到水产区,蹲在玻璃水缸旁,指着一条肥嫩的鲫鱼:“这个清蒸行吗?”

      何宥脸上笑容未变:“你打算给奶奶煮清蒸鱼吃?”

      “嗯。”

      “你还会煮清蒸鱼?”

      “不会,”江瞮脸色平静,站起来,注视着何宥,“所以问你。”

      何宥立刻上前一步,也看向那条鱼,仿佛在评估它是否配得上何·大厨师·宥的亲自烹饪:“清蒸最好,这条不错,有眼光。”他转向江瞮,目光相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承接任务的郑重:“行,交给我。”

      江瞮见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很是满意。何宥起身,朝穿着橡胶围裙的工作人员抬了抬手,声音清晰:“师傅,麻烦您,就这条。”

      师傅应声而来,巨大的网兜“哗啦”入水,搅动一池光影。鱼受惊窜逃,水花溅起几星。何宥侧身微挡在江瞮斜前方,那几滴水掠过他外套袖口,留下深色圆点。

      鱼入网兜,挣扎甩动。何宥专注地看着,直到师傅利落地将鱼转移到一个黑色厚塑料袋里,袋底留下一摊水。

      称重,打价签。“嘀”一声,价签贴上湿漉漉的袋身。

      师傅例行公事地问:“处理吗?怎么处理?”

      何宥语气熟稔地接话:“处理,麻烦去鳞、去内脏和鱼鳃,谢谢。”

      “得嘞,稍等。”师傅拎着袋子转身进了后面的操作间。

      过了一会,师傅再次出现,递过来一个厚实的塑料袋。鱼已处理得干干净净,银白的肚腹隐约可见。

      何宥伸手去接。几乎是同时,江瞮也下意识伸出了手。两人的指尖在塑料袋提手处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短暂的触碰,何宥稳稳抓住了提手,江瞮的手则自然地收回,插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何宥接过时,习惯性地掂量了一下,迅速扫了一眼价签上的重量和金额。

      “好了。”说着,何宥将鱼小心地放进购物车一角,推着车转向旁边的调料区,突然一顿,“姜,葱……家里料酒还有吗?”

      江瞮寻思片刻:“不太清楚。”

      何宥笑了:“就知道,我多余问的。”

      江瞮跟在他身侧,看着他先拿起一块老姜,指腹在粗糙的表皮上轻轻一抹,拂去一点泥,接着是香葱,指尖掠过青白交接的根部,捻掉一丝枯叶,只留下水灵灵的青翠一束。

      两人又到调料区,何宥正比较着两个牌子的料酒,白光打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垂下,唇角翕动:“这个钠含量低点,更适合奶奶。”

      江瞮心里忽然起了一阵极微妙的恍惚,像冬日的窗玻璃,被室内温热的呼吸,呵出了一小片朦胧的雾。

      他没说话,只是在何宥选定一瓶,转身将东西轻轻放进车里。

      何宥的心情异常亢奋,他哼着歌推着购物车往自助结账机那走,江瞮很快就跟上了。

      到了结账机前,两人配合着扫码,把东西放进袋子里,江瞮刚要打开手机付款码,何宥的手已伸了过来,虚虚挡了一下屏幕。

      “我来。”何宥的声音带着笑,却不容置喙。

      “不用。”江瞮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没看他,“分开算。”

      “说了我请。”何宥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热度隐约传来。

      推拉间,江瞮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生生”两个字跳了出来。江瞮看了一眼,对何宥说了句“等下”,便侧身接起电话,声音压低了些:“喂,生生。”

      何宥那句“我来付”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着江瞮微微侧过去的脸,和接电话时亲昵的语气,亲昵的姿态,心里那点强撑的“理所当然”忽然泄了气,很难受。

      趁江瞮专注通话的间隙,他迅速将两人的商品一并扫码,屏幕上的金额跳动,他飞快地调出付款码。

      “嘀——”扫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

      几乎同时,一个花哨的弹窗跳了出来:【为TA添一份甜蜜[爱心]凭本单+9.9元换购健达缤纷巧克力一盒[爱心]!】

      何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丝毫不带思考,手指已快过大脑点了“确认换购”。一盒健达巧克力被一旁的工作人员利落地放入购物袋,何宥又重新拿起,塞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他正暗自翘起嘴角,却听见身侧江瞮对着电话那头,用他熟悉的清淡嗓音,说了句:“……知道了,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你也注意安全。”

      不回来吃饭?

      何宥嘴角那点未成形的笑意倏地冻住,心里仿佛沉淀了酸涩的渣渣。

      不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的是谁?生生是谁?江瞮谈恋爱了?什么时候?不像啊!?

      他拎起沉甸甸的购物袋,指尖被勒得发白,脸上却已重新挂上稍显安静的笑容。

      “谁?女友?”他问,声音平稳。

      “嗯?”江瞮挂了电话,将手机收起,闻言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大脑识别出他刚刚说了什么之后,否认道,“不是,舍友。”

      “男的女的?本名就叫生生?”何宥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急了。

      江瞮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疑惑的表情收敛起来,换上与平常无异的冷淡脸,回答道:“本名。男的。”

      何宥竟一时不知道是该放松,还是警惕,最终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出口走,走在后面的何宥低着头,只觉得手里的袋子沉得厉害,口袋里那盒巧克力硌在侧腰腹,像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他甚至还没得到一个名分,却好像已经在心里输掉了一局,他也就跟江瞮同床共枕了两次,一次是年幼无知,一次是处心积虑,好像都不太正当。但是,居然有人能快他一步,并且用正当的手段,啊不对,方式,与江瞮“同居”?

      外面还没下雨何宥的头顶已经有了阴云,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走在他身侧的江瞮在心里斟酌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上次说的……奖励,”他顿了顿,目光前方,语气平淡无奇,“还作数么?”

      何宥脚步一滞,猛地抬头看他,两步走上前与江瞮并肩。

      方才还沉重的心,就这么轻飘飘地飞扬起来,所有酸涩的揣测和自怜,被这一句话熨得平平整整,头上烟消云散。何宥也不知缘由,只是眼睛亮了起来,那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当然作数。”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含着笑,一字一句,将那份失而复得的甜蜜牢牢握住。

      “我要的……今晚告诉你。”说完,打算回到刚刚那个话题,但是直接问太突兀,于是问,“我们现在去哪?”

      江瞮心里想着上次去了何宥家,礼尚往来,这次得邀请何宥去自己那间合租房了,于是说:“煮清蒸鱼。去我家。”

      何宥似是找到了机会:“那个,生生在家吗?”

      “出去了。”他不欲过多解释。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他?”何宥想知道本名生生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白姐亲弟,合租室友。”江瞮的回答淡淡的,目视前方。

      “哦,”何宥一幅了然的样子,但心里还是觉得,自己还没谈上的人先和别人“同居”了,有些不太自在,恐怕是占有欲作祟,“我开车来的,先把东西放车上吧。”

      上了车,何宥轻车熟路地开车驶到江瞮的公寓下,跟着江瞮上了楼,钥匙轻响,房门便开了,屋里一片漆黑,江瞮按开了玄关的灯,侧身请何宥进来。

      两双风格迥异的拖鞋摆在玄关处的鞋架上,下面是几双散落的跑鞋,和两双摆放整齐的皮鞋和运动鞋。房子不大,可处处透露着温馨,两种风格碰撞在这里,像桌上摆的薯片袋子和咖啡杯。

      “有点乱,你别介意。”江瞮一边表达歉意,一边把冲锋衣脱下,挂在椅子背上,宽松合身的毛衣包裹着他的身体,显得人很乖巧。

      何宥嘴上说“不介意”,心里又想刻意的留下一些自己的痕迹在这里。他也跟着江瞮,把大衣脱下,挂在旁边的椅子背上。

      何宥从黑色塑料袋里捧出鲫鱼,进了厨房翻出看起来很久没用的砧板,用水润湿,随即拿起洗好的刀开始大显身手。

      江瞮从购物里拿出葱啊蒜啊,在池子里洗洗搓搓,转移战地到砧板上,抽出刀也开始切。

      他和何宥共用一个砧板,砧板上的菜丝毫不挤,即使他身子稍微侧了一点,他和何宥的距离还是那么近。

      身旁的人沉稳的呼吸,菜刀笃在木质砧板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雪松味。就说不能跟何宥一起做饭,他心不知怎的又慌了。

      一分心连坐着视线也分散了,一不小心切到了手。

      江瞮“嘶”一声,赶紧放刀,开水龙头,把左手中指浸入冰冷的水流。

      何宥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也放刀:“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江瞮把水龙头关上,左手甩甩水,伤口放在嘴边吸了一下。

      何宥见状把江瞮推出去按在外面的椅子上,椅背上还挂着何宥的大衣,他好像也知道他在这江瞮会心神不宁一样,于是建议:“你还是在外面呆着吧,顺便尝尝我的手艺。”

      江瞮刚要开口说话,屁股离开座位,何宥又把他按下:“对了,有没有饭盒?”

      江瞮有空经常给奶奶带饭,饭盒自然是有的。他指了指煤气灶下方第二个橱柜:“从左数第二个第二层。”

      何宥顺着手指看去点了点头:“创口贴呢?”

      “嗯?”江瞮一开始没听清,反应过来回答道,“不用……”

      “那怎么行,万一……”

      “没事,”江瞮觉得自己多大个人了,这个小伤口算不上什么,推着何宥的肩,“你先去做菜。”

      “不是,我是怕奶奶看见了……”何宥故意没往后说,但眼神很真诚,江瞮离他很近,能清楚的看见他眼里映出的影子。

      何宥说到他心坎上了,只好乖乖回房间翻了一会抽屉,贴好,五指并拢正面展示给何宥看。

      何宥靠在卧室门口,目光却不在江瞮的手指上,而是看准了抽屉深处一块金属光泽的东西,仔细辨识。

      江瞮发觉了他异样的目光,膝盖把抽屉顶回去,走到门口又重复一遍:“你去做菜吧。”只是声音有点虚虚的。

      “你还留着那个啊。”何宥就这么堵在门口,歪头笑意浓浓的看着江瞮,眼神甚至有些玩味。

      江瞮别过脸:“你再耗就没时间了。”

      何宥知道江瞮不欲提及太多往事,于是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好好,我现在就去。”

      又回到厨房,本来是何宥在里面开火煮鱼,江瞮坐在外面百无聊赖的寻找有无消息需要处理,但他抬眼瞥见何宥找盐罐,怕鱼糊了又折返回去,似乎有些忙不过来,于是他起身决定去帮忙。

      他单手提起料酒,拨开瓶盖,塞进伸手摸瓶子的何宥手中,何宥转过脸看他,这次倒是没有赶他走,两人配合着做完一道清蒸鱼。

      做完的时候还没离饭点还有点时间,江瞮拨打了奶奶医院的电话,提醒护工今晚的晚餐不用医院提供了。

      何宥等鱼闷好,握住锅铲就将鱼盛入饭盒中,顺便还来了个鲫鱼翻身。

      饭菜打包好两人关灯穿上衣服便出发去医院了。

      医院里还是熟悉的消毒水味,但是有染上了跨年的热闹气氛,护工小姐姐很热情,给江瞮留了一份她抽奖抽到的礼物。

      “今天手气真好啊。”护工小姐姐把礼物给江瞮后,捧着脸感叹道。

      何宥和江瞮一左一右落座于奶奶床位旁,护工小姐姐拿来了床上桌,转身离去。

      “我们小瞮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工作忙吧。”奶奶笑褶又堆叠起来,前额没了头发遮挡皱纹更加繁多,后脑勺空落落的,江瞮为奶奶冷。

      “上次给你买的围巾呢?怎么没裹上?你这里冷不冷啊?”江瞮扭身在一旁的床头柜里拉出一条红绿相间的围巾,慢慢绕在老人的脖子上。

      “我不冷的,暖气足的嘿,”老人总是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却跟小孩一样渴望的不得了,转而有对何宥说,“你看我这还没唠叨上,他先念叨我起来了。”

      何宥也笑:“是,小瞮就是会关心别人。”

      江瞮正从购物袋里拿出营养粉,听何宥这么一说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把铁罐子放在柜子上。

      奶奶吃鱼的时候连连夸赞何宥,江瞮莫名有种自豪感,在一旁时而点头,时而应声的附和。

      这时护工小姐姐又回来了,把病房门打开一条缝:“江先生,陈医生叫您。”

      陈医生是江瞮奶奶的主治医生。

      江瞮让奶奶吃慢点,小心鱼刺,说完便出去了。

      陈医生跟江瞮交流了一下病情,化疗好像有点效果,奶奶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需要住院了,但是暂时还要观察一阵子。

      “老人很热爱生活,跟护士们相处的很融洽,喜欢出去走动,晒太阳,这样对病情有很大的好处。出院后也要看着她的饮食,老年人总喜欢省,家里过期的、快过期的都赶紧扔了,叮嘱一下别吃过夜菜……”

      护士说得对,今天她手气好,不光是她,江瞮的心情也不错,回病房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江瞮路过窗子,见病房里是一片漆黑,奶奶已经睡了吗?

      他轻轻按下把手,突然一点火光和何宥的大脸突击而来,把他吓一大跳。

      “生日快乐——!”

      江瞮惊魂未定,见三个人笑得正欢,护工小姐姐还用刚刚跨年活动剩下的礼炮给江瞮炸了一下。

      江瞮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懈了,露出一个浅浅的,但是很自然的笑容:“谢谢你们。”

      “真的是,怎么把自己过生日都忘了?”奶奶拉着他的手把他请到小桌面前,小桌被调了一个方向,刚好正对着江瞮,何宥捧着蛋糕放在桌上:“许个愿吧。”

      他弯腰盯着江瞮的眼睛,烛火摇曳,映着夜色柔和,承载着一个人的愿望——也许是四个人,熄灭在烛芯上,散落在每一个幸福的人身上。

      “谢谢你们。”江瞮再次感谢,接过何宥递过来的塑料刀,把这个只有6寸但极为精致的巧克力草莓蛋糕分成五块,并让护工小姐姐送了一块给陈医生。

      病房里又只留下三个人,奶奶一边吃一边分享着江瞮小时候过生日的事,吃着笑着。

      窗外高悬的宵月无意间泄下皎洁的月光,只要熄灭灯,就能披上月亮做的新装。

      吃完蛋糕又唠了会磕两人才有些依依不舍的离开。

      下楼,江瞮打了个喷嚏,随口道:“今天天气真不好。”

      “是吗?我觉得今天天气特别好。”何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他打赌江瞮今天肯定没看天气预报。

      江瞮坐进车,他总是不习惯在超过三个人的场合主动说话,拉上门才问起来:“你什么时候买的蛋糕?”

      何宥此时也上了车,一只手撑着方向盘,侧身注视他:“你没看见?上楼的时候我就一直拎在手里呢。”

      他说的是上医院。估计是何宥一只手提着饭盒,另一只手提着蛋糕,江瞮真没注意到。

      “不是说给我奖励吗?”何宥嘴角一勾。

      江瞮猛然想起来这回事,何宥继续说道:“陪我去个地方。”

      *

      何宥说的地方是步行街。

      到的时候连停车的地方都没有,何宥是绕到对面的广场停的车,两个人缩着脖子下车,步行到街对面,和一个送气球的老人擦肩而过,顺便接了两个爱心气球。

      何宥拉着气球,走路一颠一颠的,气球也上上下下浮动,江瞮的气球在旁边流畅的划过一道近似直线的曲线。

      街上张灯结彩,人头攒动。上个星期圣诞节的树还没来得及撤掉,头上明亮的星闪着,仿真的针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就像天上被云层虚掩住的月。

      “你要的奖励就是跨年吗?”江瞮微微仰起头问道。

      “嗯……”何宥欲言又止,“不是,我等会告诉你。”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挤着人群缓缓挪动到中心的位置。会展中心外墙面那有个大屏,此时还播放着广告和“我爱宁州”的标语。

      四周一家金店还在奋力揽客,又是发气球,又是跳舞砸金蛋的,热闹极了。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12:00,大屏上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天上飞满了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气球,朋友跃起欢呼,爱人拥吻。

      何宥回头望向天上的月,捏住江瞮的肩膀往后一转:“看,月在背后。”

      藏青色的夜幕上挂着一轮盈凸月,缓缓掩过距离他们417光年的七仙女星点,人群在倒计时,零点的钟声响起时,烟花在这块幕布上绽放。

      即使是璀璨的光亮也抵挡不住月光的皎洁。再热闹的步行街,也抵不过何宥面前站着的,是他十年幻想过的月上钩。

      江·月上钩·瞮欣赏了一会美景,转头对何宥微笑,他看到何宥双唇相碰,不知说了些什么,何宥无奈艰难地从人群中脱离,把江瞮拉到路边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

      “你刚刚说什么?”江瞮问他。

      “我们和好吧。”何宥握住他的双肩,直勾勾地,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到回复,“这是我想要的奖励。”

      江瞮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诧异了刹那,轻笑道:“我们本来也没有绝交过。”

      这次换何宥愣住了,这八年来的隔阂,终究有了着落,只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也有一个事实此时终于确定了下来,他跟江瞮从来没有绝交过。

      何宥点点头,自嘲般的翘了一下嘴角,但心里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圆满。

      沉默着不知说些什么,一片雪花落在江瞮的睫毛上,融化,他揉了揉眼睛。

      何宥抬头望天,冷不丁也把这雪融进了眼里,眨了两下眼,开口打破了沉默:“下雪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江瞮点头,走在何宥后面,两个人走出小巷,何宥往前面探头,看到了一家精品店,拉过后面人的手,向那里小跑而去。

      “你慢一点。”江瞮打了个喷嚏,说话间就来到了精品店。

      何宥拉着他推门而入,暖气立刻裹挟而来,江瞮吸了一下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何宥已经把围巾绕在他的脖子上了。

      江瞮看着镜子里的人,何宥站在他身后,两只手绕过他颈侧,正低头调整围巾的褶。那姿态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轻微的起伏,雪松的气息从何宥大衣领口渗出来。

      何宥的手指在围巾末端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把那截流苏理平。

      江瞮垂下眼。镜子里,自己的脸被蓝灰色的羊绒衬得柔和许多,耳根却烫得厉害。他点了下头:“好看。”

      何宥满意地笑了,退后半步打量他,目光从上到下,像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然后他转向店员:“就这条,麻烦包起来。”

      “不用——”江瞮刚要开口,何宥已经递出手机扫码。

      “送你的跨年礼物。”何宥回头看他,笑得理所当然,“别跟我争。”

      江瞮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只是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嗅嗅味道。

      围巾上有淡淡的风铃花的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零点已过,他出生那年的花绽于昨日,这个零点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轻松,但也来之不易。

      两人推门而出。雪比刚才大了些,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斜斜地落。江瞮把半张脸埋进新围巾,暖意立刻裹上来。

      “饿不饿?”他忽然问。

      何宥正伸手接雪,闻言转头,眼睛亮晶晶的:“饿。怎么,请我吃饭?”

      “嗯。”江瞮把手插进口袋,目视前方,“你挑地方。”

      何宥笑了一声,没跟他客气,拽着他往步行街深处走。

      雪夜的步行街,热闹是分层的。主干道上人头攒动,彩灯闪烁,但往小巷里一拐,便安静下来,只剩零星的灯光从招牌后面透出来,照着雪地上稀稀落落的脚印。

      何宥轻车熟路地带着江瞮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小店门口。门脸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憧憧。

      “就这家。”何宥推开门,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何宥眼尖,瞄到角落里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拉着江瞮挤过去坐下。

      你抽屉里那个……”何宥单手托腮看着他,“是mp3吧?”

      江瞮闻言一愣,接着点头。

      “留着那个干嘛,”何宥没有着急点餐,只是食指在桌子上画圈圈,“不是坏了吗?”

      那个mp3是江瞮的。当时小树林事件前的那个星期,何宥因为家里的事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恰逢班主任换座位,等何宥回来发现同桌换了一个人,江瞮被老师调到前排去了。本来江瞮就很被动,何宥那段时间心情也不好,两个人就很少有交际了,再加上小树林事件更是。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江瞮在思考一道物理题,何宥走过时故意撞掉了他放在桌边的mp3,那个银灰色的小东西就那么摔在地上,屏幕磕出一道裂痕。

      他捡起来,说了句“对不起”。江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接着江瞮低下头,继续写那道物理题。

      什么都没说。

      何宥在原地站了两秒,把那句“我赔你”咽回去,转身走了。

      后来他想,如果当时江瞮骂他一句,或者让他赔,他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但江瞮什么都没说。那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仿佛他已经不重要到连被责怪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此刻,江瞮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沉默间,老板娘过来了。何宥接过菜单,低头点了几个菜,声音闷闷的,没再看江瞮。

      等老板娘走了,江瞮才开口:“修了。”

      何宥抬头看他。

      “没修好。”江瞮补充道,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杯子粗糙,釉面有细小的裂纹,他的指腹一遍遍划过那些纹路。

      何宥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到了,又放下。

      “什么时候修的?”

      “毕业那年。”江瞮顿了顿,“找了好几家店,都说屏幕没配件了。”

      何宥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涩:“你留着那个干嘛?又不值钱。”

      江瞮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看着那些细碎的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像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终于醒过来。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就是……没舍得扔。”

      何宥的手指停在桌面上,那个画了一半的圈断了。

      老板娘端着锅上来,黑铁锅“咣”地落在桌中间的灶上,羊蝎子堆成小山,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萝卜炖得半透明,热气蒸腾而上,瞬间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何宥隔着那层白雾看江瞮,看他的轮廓被热气柔化,看他的睫毛上似乎凝了细细的水珠。

      “你换座位之后,就不理我了。”何宥声音闷闷的,眼睛没看他,拿着筷子拨弄锅里的羊蝎子,“我以为你不想跟我坐一起。后来小树林……你看见我那样,我更不知道怎么办。就想,算了,反正你也不理我。”

      “我没不理你。”江瞮心里酸涩,愧疚感油然而生。

      “你换了座位。”

      “班主任换的。”

      “你没跟我说。”

      “我……你也没问……”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隔壁桌的碰杯声,隔着那层热闹,显得他们这桌格外静。

      江瞮下意识想走,但他知道这次是不可能了,他要负起一个当朋友的责任,他不会再逃避了。

      他拨开上面几块小骨头,从底下夹了一块肥硕的羊蝎子,放到何宥碗里,迅速的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碗。

      何宥愣了几秒,眨了眨眼睛。

      江瞮抬眼瞟了一眼,何宥嘴角再次勾起弧度,江瞮好像安了心,夹了一块羊蝎子在自己碗里。

      何宥仔仔细细啃光了江瞮给他的羊蝎子,气氛又恢复了原本的欢快,两个人一边叙旧一边把一锅肉吃成了一锅骨头。

      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加餐,何宥摆摆手说不用。江瞮抢着去结账,何宥拦他,被他用眼神制止。

      “说好的我请。”江瞮声音不高,眼神坚定。

      何宥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尾弯起来:“行,你请。”

      江瞮扫码付了钱,这才是在他心里,重逢该有的样子。

      如果没有变故,没有误会,没有内心的阴影,那么他跟何宥应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继续依赖何宥给他舒适的环境,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时光,从来没有意识到这种情感好像一开始就不太一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月上钩【三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