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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溺酒 “还是在担 ...

  •   江瞮加班加点完成了最后一份材料,一看时间凌晨三点。

      他仰着头靠在椅背上,手指深深插入发间,然后慢慢下滑,捂住了整张脸。黑暗从指缝间渗入,暂时隔绝了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疲惫如潮水般拍打着理智的堤岸,带来一阵阵眩晕。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凌芯还能不能站起来呢……许瑞雪,到底是什么人。

      至今为止,许瑞雪给他的感觉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她提供关键情报,牵线救命基金,却又总有些模棱两可的言行和让人不得不起疑的“资源”。她帮助凌芯的动机真的只是出于对锐科利益的考量,或是她所说的“不想看到好技术被埋没”吗?

      还有,何宥那个月底的奖励是什么?

      想到这江瞮脸颊发烫,摇了摇头暂时没多想,寻思明早还要跟着白姐去融资,要打起精神。

      江瞮关了电脑,从储物柜里扯出一条薄毯,就在办公室角落那张简易沙发上和衣躺下。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疲惫合上的眼睑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极度的疲惫还是将他拽入了短暂而破碎的梦境。梦里,他还在画那张“镜子”的路线图,线条却总是不听使唤,而何宥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不说话,只是笑。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像一场高压下的马拉松。

      白姐带着江瞮,以及眼圈都熬红了的核心团队,辗转于会议室、酒店咖啡厅、甚至一次是在前往机场的车里,与那家由许瑞雪牵线的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创新基金的代表进行了一轮又一轮的磋商。

      审查严格到近乎苛刻。对方派来的不仅是投资分析师,还有技术专家、市场研究员、甚至法务和知识产权顾问。

      他们翻阅凌芯自成立以来的每一份重要文件,访谈从研发到市场的关键员工,对“幽灵”模块的每一个性能数据刨根问底,更对尚在襁褓中的“镜子”架构提出了无数尖锐而专业的问题。

      与此同时,威夫莱斯的压力并未稍减,反而变本加厉。新的“行业分析报告”开始悄然流传,暗示凌芯的技术路径存在“根本性缺陷”;两家原本有意向的潜在客户突然推迟了合作洽谈;张晟则在一次内部通讯中,“不经意”地提及“某些初创公司为融资而过度包装技术前景”的风险。

      风暴中心,凌芯这艘小船看似随时可能倾覆。白姐以惊人的韧性周旋着,江瞮则成了最可靠的技术“防火墙”,用扎实的数据、清晰的逻辑以及那份精心处理过的“镜子”路线图,一次次抵挡住质疑的浪潮。

      秘密中进行的,是许瑞雪和江瞮的秘密调查。

      第二天下午,许瑞雪邀请江瞮到长宁路云间茶室谈工作。

      江瞮赶到时,许瑞雪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桌上的紫砂茶具。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得体的浅米色西装,内搭香槟色真丝衬衫,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随意垂落,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又从容。

      “来得正好。”许瑞雪抬头看到他,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我刚泡了一壶正山小种,你尝尝看,这家的茶叶选得真不错。”

      她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茶汤红亮清澈,香气随着蒸汽氤氲开来。与眼前闲适的茶叙氛围截然不同的是,她推过来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条理清晰的线索图。

      “喝茶归喝茶,正事也得聊。”许瑞雪笑盈盈地说,语气依然变得些许严肃,但眼神已透出专注的光芒,“威夫莱斯在中国市场的操作,可不仅仅是商业竞争那么简单。”

      江瞮看向屏幕,心下一凛。

      图表的核心是威夫莱斯(中国),延伸出的分支却触目惊心:关联交易转移定价、未申报核心技术出口、涉嫌通过咨询费等形式进行商业贿赂、利用离岸架构系统性规避中国税务及数据安全监管……每条分支下都附着指向明确的证据碎片,整理得清晰而专业。

      “这些……都是从哪弄来的?”江瞮抬眼问她。

      “有些是‘热心群众’匿名提供的线索,有些嘛,”许瑞雪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她挥了挥手,“是我用了一点‘非传统’方法验证过的信息。别担心,都在合法合规的范围内。”

      她轻抿一口茶,继续说道:“不过呢,这些证据目前还比较零散,很多只能作为线索,不能直接当法庭证据。所以我需要你这位技术专家帮个忙——”

      她又推过来一个精巧的加密U盘:“这里面有一些威夫莱斯与国内几家代工厂的技术协议框架样本,还有我们怀疑他们违规转移的数据类型列表。你是行内人,最懂这里面的门道,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

      江瞮接过U盘,许瑞雪开口,一针见血:“我研究过他们的操作模式,他们很聪明,不会明目张胆地违规。但往往会在技术协议里埋一些看似合理,实则越界的条款,或者把敏感数据拆解包装成普通‘工艺参数’。这种专业上的伪装,就需要专业的人来识破了。”

      “为什么找我做这个?”江瞮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许瑞雪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笑容真挚:“你技术扎实,眼光毒,我看过你做的架构分析,细节抓得非常准。不仅如此,你有足够的动机,凌芯和威夫莱斯现在是正面竞争关系,你比任何人都希望看清他们的底牌。第三嘛,”她嘴角轻微地勾了一下,“白姐跟我夸过你,说你不仅专业,而且做事极其靠谱。这件事目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你们合作公司内部……”

      她没说完,但江瞮立刻明白了潜台词——张晟。

      “如果我们找到确凿证据,”江瞮压低声音,“能扳倒他们吗?”

      “单靠这些,可能还不够彻底。”许瑞雪实话实说,低下眼眸,眼神变得深邃,“但足够形成强大的威慑和谈判筹码。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她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上“数据违规出境”那条线:“证明他们系统性违反中国的出口管制和网络安全法规,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只是商业纠纷,而是涉及国家产业安全的法律问题。”

      她看着江瞮,语气变得认真而充满力量:“江瞮,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商战。威夫莱斯敢这么肆无忌惮,背后一定有多重保护伞。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能一举击穿所有伪装的点。这不只是为了凌芯,也是为了更多可能被他们用同样手段对待的中国企业。”

      接下来的两天,江瞮在准备基金答辩的高压间隙,挤出一切时间分析U盘里的材料。许瑞雪偶尔会发来一些轻松的表情包或简短鼓励,但从不催促,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信任感。

      江瞮凭借对行业技术的深刻理解,果然在威夫莱斯与某家代工厂的“技术优化服务协议”附件中发现了端倪:几项被描述为“通用性工艺参数共享”的数据包,其字段结构和精度要求,与一项受出口管制的新型半导体材料关键工艺参数高度吻合。这种伪装非常巧妙,若非极其熟悉具体技术细节的人,很难发现异常。

      他将自己的分析连同标注详细的疑点,加密发回给许瑞雪。

      许瑞雪的回复很快:[这个发现很有价值。继续留意他们与其他合作伙伴的协议模式,看看是不是系统性操作。]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另外,最近小心一点你们公司所有和威夫莱斯有过接触的人,包括那些看起来中立的‘第三方’。」

      这条提醒让江瞮警醒。他想起了那张咖啡馆的监控截图。

      调查在暗中推进,而明面上的融资谈判也到了最紧绷的时刻。白姐带着团队承受着一轮轮严苛拷问,威夫莱斯则继续向凌芯的董事询问是否需要“资金援助”。张晟在启宸内部的动作也越来越明显。

      最后一天傍晚,当江瞮正在工位上核对最后一批问答纪要时,白姐办公室的门开了。她走出来,脚步有些虚浮,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混合着极致疲惫与某种奇异光彩的神情。她没有说话,只是环视了一圈或坐或站、都眼巴巴望着她的团队成员,然后,慢慢举起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先是一阵寂静。

      压抑太久的情绪轰然决堤。有人跳起来挥舞拳头,有人瘫进椅子捂着脸肩膀抖动,几个年轻工程师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文件被碰落散了一地也无人顾及。笑声、喊声、带着哽咽的欢呼,混杂着拍打桌子和椅背的砰砰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绝处逢生。在悬崖边缘,他们终于抓住了一根结实的绳索。

      “成了!真的成了?!”
      “白姐!白姐牛X——!”
      “啊——!!!”

      国内顶尖的产业基金,决定对凌芯进行战略性投资。不是对赌,不是控股权争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长期陪伴与产业协同。金额足以让凌芯稳住阵脚,续上研发的血液,甚至为“镜子”项目的下一步推进提供坚实的粮草。

      消息像强心剂,注入了公司每一个角落。连日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眼眶发热的振奋。

      一个实习的小女孩紧紧抱住白姐,平日里锐利冷静的眼睛此刻弯着,漾着水光,眼尾笑出了细纹。

      有人起哄让她讲话,她只是摆摆手,声音嘶哑却响亮:“废话少说!今晚都别想跑,我请客!不醉不归!”

      欢呼声再次炸开。

      聚餐选在公司附近一家烟火气十足的本帮菜馆。最大的包厢里挤了整整三桌,盘碟堆叠,热气蒸腾。冰镇啤酒成箱地搬进来,开启时“嗤”的声响接连不断,白色的泡沫欢快地涌出杯沿。

      江瞮被热闹的人潮裹挟着,坐在靠窗的位置。

      琥珀色的啤酒在杯中摇晃,泡沫细腻,他不太习惯这种喧腾,只是小口抿着,微苦的麦芽味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酒精确实让身体暖了起来,耳根持续发热,指尖却依旧有些凉。他安静地听着同事们高声谈笑,看他们脸红脖子粗地争论刚才答辩时哪个问题最刁钻,又或者畅想“镜子”项目有了钱之后该如何大展拳脚。那些年轻的面孔上,连日熬夜的憔悴被兴奋的红光取代,眼睛亮得灼人。

      他的目光偶尔会与白姐相遇。她被几个骨干围着,正比划着说什么,眼神扫过来时,会对他极轻地点一下头,唇角有克制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确认,是激流中共同掌过舵的人,在抵达暂时港湾时的默契。

      有人过来给他敬酒,是测试组那个平时话不多的小伙子,眼圈还红着,只说了一句:“江助理,谢谢你。”然后一饮而尽。江瞮怔了怔,也举起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胃里,却点燃了一小簇暖火。

      包厢里声浪越来越高,划拳声、笑骂声、酒杯碰撞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酒气和汗意。

      江瞮觉得有些气闷,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悄悄起身,贴着墙边挪出包厢,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喧嚣。

      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隐约的嗡鸣。他沿着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往深处走,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扑把脸。

      走到尽头,推开洗手间厚重的磨砂玻璃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连拍了好几下。冷水刺激着皮肤,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热。

      他撑在洗手台边,低着头,看着水珠顺着脸颊滴落,在白色瓷盆里溅开细小的水花。

      还是觉得闷。

      他直起身,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转身推门出去。他没有立即回包厢,而是靠在了洗手间门外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玻璃冰凉,他将微微发烫的额头贴上去,闭上眼睛,让那点凉意渗透进来。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包厢隐约传来的模糊声浪。他独自站在这里,听着自己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酒精带来的眩晕感慢慢退潮,留下一种虚脱般的清醒。

      融资成功的喜悦是真实的,但更深处的疲惫和悬而未决的危机感,也在这短暂的独处中悄然浮现。

      而比这些更清晰的,是一种莫名的空落,就像明明赢了一场重要的战役,却少了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在场。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以及和某人的聊天框,属于今天的消息只有某人发来的一句话:

      [成了,今晚可能来不了了,少喝点。]

      江瞮就对着这条消息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有,胡乱地冲击他的记忆。

      就在这时,身后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江瞮下意识地把手机插回口袋,转过头。
      某人来了。

      何宥从里面走出来,正用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他似乎也刚到不久,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领带依旧系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色。

      两人目光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相遇,都是一愣。

      江瞮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快跳了两拍,他明明刚才还在想这个人,想得耳根发烫,现在真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反而有种被抓包的心虚。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手指在裤缝边蜷了蜷。

      何宥先反应过来,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他朝江瞮走来,脚步平稳,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你不是说不来了吗?”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江瞮的声音比平时软,带着一点鼻音。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语气有点像埋怨,又赶紧抿了抿唇。

      “白姐说今晚庆功,硬把我叫来了。”何宥开口解释,声音带着刚洗过手后的清爽质感,也有一丝晚到的歉意,“刚结束一个会议,来迟了。”他的目光落在江瞮被冷水打湿后更显漆黑的发梢,和依旧泛着红晕的眼角,“喝了不少?”

      江瞮摇摇头,从窗边直起身。“还好。里面太吵,出来透口气。”他顿了顿,补充道,“白姐邀请你是应该的。”

      何宥没接话,只是也走到了窗边,与江瞮并肩而立,同样望向窗外那片无声流淌的灯河。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玻璃窗清晰地映出他们的身影,一高一矮,一个西装革履略显风尘仆仆,一个衬衫微皱带着酒意,在窗外流光溢彩的背景前,构成一幅安静的剪影。

      江瞮看着玻璃里的何宥,发现对方也在透过反射看他,目光交错的瞬间,他慌忙移开视线,耳根那点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下面那场会,”何宥忽然开口,语气切回工作频道,冷静而直接,“白姐同步我了,很顺利。”他略一停顿,目光透过玻璃窗的反射,看向身侧的江瞮,“你提交的基础文档和‘那个问题’,许瑞雪确认接收了。她那边监测到威夫莱斯技术端口已有试探性访问,痕迹很小心,但方向没错。”

      江瞮点了点头,喉结微微滚动:“嗯。” 他感觉脸上的热度似乎因为何宥的注视又悄然攀升了一点,“大家……都很高兴。”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白姐……很感谢你。”

      “谢我什么?”何宥挑眉,嘴角噙着浅淡的笑,那笑意却未完全到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更深邃的探究,“是你们自己扛住了压力,技术路线过硬。”

      他朝江瞮这边不着痕迹地挪近了半步。距离被微妙地压缩,空气似乎也随之变得稠密。

      走廊顶灯的光线有些暗,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却让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此刻正专注地映着江瞮的侧脸。

      江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那里有一小块脱落的油漆,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分心。

      “许瑞雪那边,”江瞮找到了话题的切入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试图稳住有些飘忽的心神,“好像有进展了。”

      何宥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向后微仰,倚在了洗手间门侧的墙壁上,这个姿势让他更松弛了些。

      “她做事,有她的节奏。既然说了在推进,就不用太担心。” 他目光落在江瞮脸上,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又是熟悉的调侃,“倒是你,江老师……”

      他故意停顿,看着江瞮因为这句称呼而睫毛轻颤了一下。

      “……看起来,像是在躲清静?”何宥的目光锁住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容里藏着钩子,“还是在担心……月底的‘超纲’考题?”

      江瞮呼吸一滞,下意识想避开他的视线,却发现自己被那含笑的目光捉住了。窗外的风似乎停了,空气变得有些粘稠。

      他喉咙发干,手指从窗台滑下,近乎慌乱地插进了西裤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外壳。

      “……没有。”

      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更轻,更虚。明明想理直气壮一点,可“月底”两个字从何宥嘴里说出来,就像带着某种隐秘的电流,让他从指尖到头皮都微微发麻。

      何宥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闷在胸膛里,带着胸腔轻微的震动,仿佛直接传递到了江瞮紧绷的神经上。

      “是吗?”何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羽毛搔刮过最敏感的耳膜,未经酒意熏染,就带有微哑和蛊惑,“可我怎么觉得,你从刚才看我的眼神,就在想这件事?”

      江瞮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想后退,背后是冰冷的窗户和墙壁,无处可退。酒精让某些防线变得稀薄,让某些隐秘的渴望浮出水面。

      他看着何宥越靠越近,看着对方眼中那片深邃的黑暗,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一点点变浅、变急。

      何宥看着他,看着他睫毛的轻颤,看着他无意识抿紧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片试图维持平静却已泛起波澜的湖面。何宥眼底那层从容笑意,渐渐沉淀下去,被一种更深邃,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取代。那里有期待,有一种被长久克制,此刻却因这安静独处的环境和淡淡酒意而悄然松动的渴望。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放缓了,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手机外壳。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江瞮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那双总是抿着的、此刻欲言又止的唇上。

      那唇色比平时红润,还带着一点未擦净的水光,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无辜的柔软。

      江瞮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下意识地舔了舔下唇——一个完全无意识的动作,却让何宥的眸色骤然深了几分。

      他往前又靠近了一步,而这一步,彻底打破了安全距离。

      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公分,近到江瞮能看清何宥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近到——如果他微微前倾,或者何宥再低一点头,他们的呼吸就会交缠在一起。这个认知让江瞮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炸成了空白。

      何宥似乎是闻着江瞮身上淡淡的啤酒麦芽香气就溺了酒,脑子昏昏涨涨的,就是很想吻江瞮。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喧闹声仿佛隔着一层水膜,模糊不清。只有头顶通风口细微的嗡鸣,和两人之间几乎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江瞮的略快,带着酒精催化下的轻颤;何宥的稍缓,却也同样失了平日的从容。

      他看见江瞮的瞳孔在那一刹那微微放大,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此刻的模样。

      而江瞮自己则完全僵住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何宥逐渐靠近的脸上,集中在对方微微垂落的视线,他脑子很乱,他不知道何宥要做什么

      江瞮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已经抬起了微不可见的弧度。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彻底退远,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背景噪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何宥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他微微启唇,那句徘徊在舌尖的话,那个在心底重复了无数次的问句,几乎就要冲破最后一丝理智的束缚——

      “江瞮。”

      江瞮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

      然后,他看见何宥眼中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情绪,像退潮般收敛了回去。何宥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温热,拂过两人之间不足半臂的空气。

      他的目光从江瞮的唇上移开,重新落回他的眼睛,嘴角重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抬起那只空着的手,不是去触碰江瞮,而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原本就很齐整的衬衫袖口。

      “走了。” 他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略低,“白姐该等急了。”

      江瞮僵在原地,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暧昧中回过神来,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但羞耻感已经清晰的显露出来。

      月底,就是后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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