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去矜

3、苏岑，你脸色不太好 无

　　次日清晨，许幼蓝起得比平日早。听旅馆老板娘说，今日逢五，是赶集的日子。她简单洗漱完，跟随人流去逛早市。
　　天边尚且泛着清新的白，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冰凉，水汽被细细的风挟进人的衣袖和裤脚。
　　许幼蓝是北方人，并不能很好地适应南方初春湿冷的气候，自然也比不得祖祖辈辈沿水而居的当地年轻人，因此每逢出门总是会多穿一件厚内搭。
　　也好在她今日出门多穿了件厚内搭。
　　走了一会儿，她到了太平弄。具体走到了哪里，许幼蓝其实是不清楚的，她只知道沿河走了一段路，然后看到了一座白墙黛瓦的牌坊，其上篆刻有三个颇具古韵的草书体大字——太平弄。结构极简，两柱单门；屋檐很短，做成悬山；门洞不过分高，矗立着迎接来往的人。
　　从门楼下走过去，许幼蓝有种恍惚感，仿佛穿过了一道时光门，回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时。那时候，坊市分离，高墙林立，墙中设门，方格相间，十二街似种菜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装，毛呢大衣牛仔裤、灰色冷帽黑皮鞋，全然的现代风，她没有穿越，还实实在在地站在几千年之后的石板路上。
　　许幼蓝曾系统了解过古建筑方面的知识，知道牌坊的原始原型被称为衡门，目前有关衡门的最早记录，是《诗经·陈风·衡门》中的那句：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早期的衡门只由两根柱子架一根横梁组成，横跨在主路，作为组合的建筑群落的“门面”，是起点缀作用的装饰性建筑。
　　和许幼蓝在其他地方见过的牌楼不一样，这座石砌坊门的形制非常简朴，没有斗拱飞檐，亦无甚繁复精美的雕饰纹样。
　　但它到底是为了景观性而有意拟古建造还是作为幸存遗迹而保留，许幼蓝并不感兴趣。因为这已经不太重要，那些与之相衬或是配套的古建筑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崩塌、风化了，如今它只是一个近乎指路牌的地标。
　　不过倒是有一点没变。
　　古时候，牌坊作为街坊的分界线和结合部，通常是人们聚会闲聊的场所。由于人气旺，便有人在牌坊附近做起生意来，于是形成了市场。
　　白山镇很好地承继了这一传统，在太平弄牌坊附近形成了镇上最大的集市。
　　道路说宽不宽，说窄也不窄，不至于摩肩接踵，但也只将将好允许人群不急不缓地往前行进。两旁开着各种店铺，门口支着棚，摆着摊，有卖小吃的，有卖小玩意儿的，也有卖日用品的。人声喧闹中偶尔可以听见几声用方言喊出的吆喝。
　　这里的房子都不高，两层的居多，最多不过三层。屋檐下吊着红色的小灯笼，或者孤零零一个，或者一连串三个。木质的窗棂木质的门，竹编的椅子搪瓷的碗，都染着烟火气。
　　写着店名的红边白底旗从檐下伸出来，错落地在晨风中招摇。每隔几户人家，便有一棵巨树，枝杈斜出，叶片油亮，密密地挂了满树，有些甚至垂到屋顶上。
　　来赶早市的大多是中年人，在摊位上和老板讨价还价；还有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带着自个儿的孙子孙女，给他们买糕点、麻糍、奶油小攀、葱包烩儿这些小嘴儿吃。
　　许幼蓝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路过卖新鲜果蔬的阿姨，笑着摆手拒绝了她的招呼。她进了一家人挺多的早餐店，戴着围裙的阿婆过来问她吃什么，说的是她听不懂的方言。
　　许幼蓝用普通话告诉她，自己听不懂。
　　阿婆很老了，皱纹很深，梳着螺髻。从小巧的五官可以看出，她年轻时样貌是不错的。只可惜许幼蓝不能和她攀谈起来，因为阿婆也听不懂普通话。
　　许幼蓝捏着手写的菜单快速浏览，放弃了自己所熟知的馄饨、饺子、包子，指尖点了点写着“豆腐年糕”的地方。
　　她从未听说过这道早餐，是加了豆腐的煮年糕么？许幼蓝默默地想，又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草率简单。
　　许幼蓝坐在朝外的一个角落位置，一抬头就能看到往来的人。等餐的时间，她脑袋放空，想着剧本和拍摄的事。
　　阿婆端着冒着热气的瓷碗过来，许幼蓝还是说了句“谢谢”，抬手拿桌对面的筷子时，一眼瞥见苏岑跨进了门。
　　她有些意外的欣喜，没犹豫，低低地喊了苏岑的名字。
　　苏岑寻找声源，看到许幼蓝正朝自己招手。她走过去，坐在了许幼蓝对面的位置上。
　　“好巧，你也是来逛早市么？”
　　苏岑还没开口，许幼蓝后面的话又赶上来了，“你也来吃早饭么？我正打算吃过早饭去找你。”
　　“是。”苏岑的气色不算好，但笑容依旧很大方得体。
　　许幼蓝仔细看她，她的唇色很淡，脸色也不红润，整个人有种病态的美——让人幻视林妹妹的那种美，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非健康状态。
　　去他的病如西子胜三分，许幼蓝从来欣赏不了这种畸形扭曲的审美。瓷碗里的豆腐年糕升腾着热气，她默了默，还是开口问道：“苏岑，你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么？”
　　苏岑摇头，声音很轻：“只是睡得比较晚。”
　　“如果生病了，一定要去看医生。”许幼蓝一脸关切。
　　“我知道的。”
　　“阿囡，来荡马路伐？侬饭吃过哉哦？”（阿囡，来逛街吗？你吃过饭了吗？）
　　许幼蓝扭头，见阿婆笑着朝自己这边走来。
　　人类主要拥有至少七种表情，高兴、伤心、害怕、愤怒、厌恶、惊讶、轻蔑，每种表情牵扯到的面部肌肉不同。但即使是同一种表情，也存在情绪的细微差别。
　　许幼蓝的职业要求她在阅读一张脸时，能够快速判断情绪表达是否准确到位。
　　因此她轻易地分辨出，阿婆的那种笑和一般的笑是不同的，不是对顾客的热情友好，也不是对邻里的和善熟稔，更像……更像是对自家孩子的喜爱和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