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去矜

4、岑小娘桑 无

　　“娘娘，早霞红红，偶到侬革头切炒磨糍。”（奶奶，早上好，我到你这里来吃豆腐年糕）
　　阿婆揽住了苏岑，手很自然地在她的背上轻抚。
　　苏岑的长相其实有些冷，不笑的时候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锋利感。此刻她眼睛亮亮地跟阿婆说话，连带着人也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交谈的内容许幼蓝一点都没听懂，这种加密对话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只好开始吃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年糕。
　　和一般的吃法不同，这里的人喜欢把年糕切成丝，厚度约为小拇指的一半，先炒后煮，再灌高汤。煮至汤如凝胶时，就可以出锅。这样的年糕弹韧不化，根根分明。然后加上标配的雪菜、豆腐、蛋丝，再撒上小葱、肉丝、笋丝，不好吃都难。
　　虽然不太清楚里面加了什么配料，但确实好吃，许幼蓝边嚼边想。
　　苏岑和阿婆的交谈没有持续很久，许幼蓝听到说话声消失了，抬眼看苏岑，然后接受了两人的共同注视。
　　“诺蛮飘亮。”阿婆对许幼蓝说了一句话，又离开了。
　　“能帮忙翻译一下么？我感觉自己像个老外。”
　　“她说你很漂亮。”
　　“这个意思么。”许幼蓝顿了顿，“那‘谢谢’用你们这里的话怎么讲？”
　　“我发音不够标准，但大概，念做‘瑕瑕’。”
　　“正常，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怎么会讲家乡话了，就算能讲，也不纯正了，不过是普通话的变调。我之前还看过一篇文章，写方言岌岌可危的处境。”
　　苏岑安静地听着，并不回话。
　　家乡么，她的家乡在哪里，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知道的，是自己说着别人的乡音。
　　“你经常来这儿吃早餐么，我看你跟那个阿婆很熟的样子。”其实许幼蓝想说，岂止很熟，是过分熟了。
　　“不算经常，只是偶尔来吃。”
　　这话不假，苏岑很少去人多的地方，但一旦出门，必定会来这里；每次来这里，都点一碗豆腐年糕。
　　很多事都变了，这碗豆腐年糕仍是原来的味道。
　　一时突然无话。门外摆着木桌长条凳，吃早餐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有个小孩子闹着要吃生煎包，莫名有些突兀的吵。
　　这时阿婆端着一个瓷碗过来了。
　　苏岑起身接过，放在桌上。
　　也是一碗热腾腾的豆腐年糕。
　　许幼蓝看到阿婆对着自己笑，脑袋一抽，下意识脱口而出两个没头没尾的字：“瑕瑕”。
　　苏岑尽职尽责地担任随行翻译，为她的这一突发行为解释说明。
　　“我怎么感觉……阿婆对我的态度好像比刚开始更热情一点？”
　　“可能是因为我跟她说了你是我的朋友。”苏岑放下筷子，用勺子喝汤。
　　“那我跟着你沾光了。”
　　“我哪里有光可以沾，是阿婆人好。”说完，苏岑放下了勺子，那碗豆腐年糕还剩了大半碗。
　　“已经饱了么？我看你没吃几口。”许幼蓝很怀疑那是一个正常成年女性该有的食量。
　　但苏岑点了头，很认真地提起另一件事：“明天是花朝节，镇上会有祝神庙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提前买一些彩纸，把它们剪成花朵的形状，出游的时候贴在花枝上——很多女孩子都最喜欢这个习俗。”
　　“你去吗？”
　　“我有安排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许幼蓝还想再争取一下：“是很重要的事吗？”
　　“岑小娘桑！”门外传来清亮的一声，苏岑回头，她对来人很熟悉，阿婆的孙子孙女。
　　许幼蓝默不作声，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没大没小的，是太久没见了不知道怎么喊人了吗，周远青。”说话的男人两手提着菜，个高清秀，穿一件及膝风衣，戴一副银框眼镜。
　　“苏岑姐也就比我大几个月，哥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周远青丢了她哥，先跑进了门，拉着苏岑的手要她评理，“苏岑姐，你瞧，明明你本人都没说什么，他倒先教训起我来了。”
　　周远青的长相是属于水乡风韵那一挂的，五官轮廓偏圆润，线条柔和，杏眼细眉，脸型流畅，是小家碧玉的漂亮。
　　“没事，我不介意，你喜欢怎么叫都可以。”苏岑说话轻轻柔柔，她向进门的周远安问了声好，“远安哥。”
　　周远安回她：“嗯，吃过早饭了吗？”
　　好像没看到她面前摆着的那碗豆腐年糕汤。
　　“吃过了。”
　　周远青小声嘀咕，死装的男人。
　　“这位是？”周远安朝许幼蓝礼貌地笑了笑。
　　“我朋友，许幼蓝。”苏岑接着又贴心地为许幼蓝介绍，“阿婆的孙子孙女，周远安，周远青。”
　　周远安和许幼蓝互相颔首示意。
　　周远青却很郑重地要跟许幼蓝握手，笑得很开心：“你好啊，我叫周远青。我认识苏岑姐这么久以来，她这还是第一次介绍朋友给我们认识，你俩的关系肯定很铁吧。”
　　许幼蓝很捧场地和周远青握了手，她看了一眼苏岑，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对，我和苏岑的关系最铁了，大学的时候我俩睡隔壁床，每天早上起床，头发都会缠在一块。”
　　苏岑笑着看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并不否认和点破。
　　“你刚刚吃的也是豆腐年糕吗？”周远青瞥了一眼许幼蓝面前的瓷碗，“肯定是苏岑姐推荐的吧，她每次都点豆腐年糕，根本吃不腻。”
　　许幼蓝探究的心思又被点燃了，她下意识感觉那是某种很重要的信息，然后她和苏岑隔空对视上了。
　　但很短暂，像是巧合。
　　周远青聊得正在兴头上，放完东西的周远安又回来了，递给她一沓东西：“周远青，你的彩纸。”
　　“哦！差点忘了这事。”周远青接过来，语气诚恳，眼巴巴地看着苏岑：“苏岑姐，明天花朝节，你跟我和我哥一起去玩呗。春社你说你有事不去，花朝节总有时间吧，你都答应我了，我都买好彩纸了……”
　　苏岑拒绝的话已经到嘴边了，一抬眼，许幼蓝看着她，周远青看着她，周远安也看着她，于是那些话灰溜溜地咽回去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