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去矜

2、我比较擅长倾听 无

　　许幼蓝跟着苏岑进去，放慢了脚步四处打量。
　　从外部看，这家清吧的店面不大，但里面五脏俱全，至多不过八九十平米的空间，却极大限度地容纳了一应配置。
　　整体装修风格偏复古，内嵌的壁橱里是各种小装饰品。天花板比一般的清吧更高，明显弱化了因空间狭窄而带来的局促感。
　　一片昏暗里，只有左侧墙壁的两个壁灯亮着，许幼蓝走近了才发现，那里钉满了大大小小尺寸不一的照片。
　　有旅游风景照，有个人自拍照，有手臂纹身照，还有情侣扮鬼脸照。各色的脸各色的人生，像不知发端的无数条射线，在这面不大的墙上产生了命运的交错。
　　再往前，是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有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只有短短一两句话，但都是在诉说思念、表达鼓励或者寄托祝福。
　　许幼蓝想起很久前看到过的那句话：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这堵墙的尽头是蜿蜒向上的楼梯，一把吉他靠在转角处。
　　苏岑按亮了东北角的灯，深色木质的马蹄形吧台显现出来，同色系的靠背高脚凳呈动线走向摆放在前面。后吧台面倒扣着十几个高脚杯，上面的双层橱柜里码着各种酒类。
　　“喝点什么？”许幼蓝听见她问。
　　“有推荐吗？”
　　“Pina colada，过滤的菠萝，这个吧？”苏岑微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它还有个大众但俗气的名字，叫椰林飘香——但我不喜欢。”
　　“好。”许幼蓝走到了清吧的右侧，圆桌靠着的墙壁并未完全粉刷，红砖裸露着，透露出原始野性美。
　　许幼蓝在散座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看苏岑两指夹稳量盅向调酒壶倾翻配酒、椰汁和菠萝汁，然后盖上壶帽甩动双臂，在空中来回划出优美的弧线。
　　吧台的暖黄色灯光从她身后斜斜地打下来，她的面庞半隐在背光处，朦胧而神秘。
　　许幼蓝感到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攫取住了自己，她感到有些呼吸不畅，而苏岑的脸仿佛也渐渐变得不分明起来，让她看不真切。
　　像隔着一层薄雾赏花，那花分明鲜艳又灼灼，人的眼却失了焦，只能依稀辨别出那花的轮廓；以为那花伸手便能触及，但这念头甫一产生，那花连轮廓都不可辨了，几乎失了存在。
　　许幼蓝无法解释自己这没来由的情绪，隔了好一会儿，她起身向吧台走去，苏岑正好将一把长匙探入酒杯中。轻缓搅拌几下后，苏岑用镊子夹起一根吸管沿着杯壁插入。
　　许幼蓝在她面前落了座。
　　“试试。”苏岑将酒杯推到许幼蓝面前。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专心调酒的样子真的很迷人？”这是许幼蓝抿了一口酒之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她语气认真，表情也很真诚，像是在说一件在她看来非说不可的事情，可惜这件事情的实际内容却那么类似于撩拨。
　　苏岑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勾起嘴角，不答反问：“不先评价一下我调的酒如何吗？”
　　“其实我一开始以为你这儿的生意可能不太好——因为位置似乎有点偏僻？”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冒昧，许幼蓝向苏岑报以抱歉的微笑，然后继续道：“但你调的酒很不错，因此我想，来这儿的人应该不会少？”
　　苏岑的笑很淡：“还好，大都是一些熟客。”
　　“你在这里开很久了吗？”许幼蓝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食指轻扣玻璃杯。
　　“就几年而已。”
　　“一直一个人？”话说口的瞬间，许禾幼蓝后悔了。这是一句有些越界、探问他人隐私的话，她已经做好了被苏岑拒绝回答的准备。
　　“是。”苏岑却回答地很快。
　　“抱歉，我有点唐突了。”许幼蓝交握了双手，表现得很真挚，话题一转，“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苏岑摇了摇头：“我比较擅长倾听。”
　　后来许幼蓝才懂得，这种向外的开放实际上是一种自内的封闭，甚至是枯竭。苏岑惯常保持的沉默和不问，是她最大的善良，只不过这善良并不给予她自己。追问越多，羁绊越深，而她不肯让自己有所牵挂，也不愿让自己被牵挂。
　　“湖泊如果只接收而不外泄，最终是会变咸变浑浊的。”
　　“它有一天会自己找到水道的。”
　　“那如果找不到呢？”
　　许幼蓝盯着苏岑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初来时所见到的没有多大区别，但却疲惫无神得多。她有一瞬的错觉，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朵日渐枯败发黄的花。
　　“你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良久之后，苏岑如许幼蓝所愿发出了第一个询问，只不过这个询问是属于回避性质的。
　　蓉城白山镇，江南十大水乡之一，以其水网之上白瓦青灰的民居、古色古香的小桥流水、弯折通幽的曲径回廊，以及最地道的吴侬细语闻名全国，是节假日极受人们青睐的出游之地。
　　因此苏岑会有这样一问，许幼蓝并不意外，不过她却点头又摇头，内心里为她这样生硬的转折感到无奈，说：“给电影找取景地，或许可以算是半工半游。”
　　“你是…影视工作者吗？”
　　“不像吗？”许幼蓝用左手撑住脸颊，歪头问。
　　苏岑摇头，想否认，但好像怕自己表达失误或不够清楚，又说：“只是觉得，专门花费时间和精力去做这种事情，有些不可思议。”
　　“艺术，这种抽象又有点缥缈的东西，是没有定则和标准的。有的人拍商业片，为了赚钱；有的人拍文艺片，为了表达。我嘛，只是喜欢讲故事，而且想把故事讲好。”
　　苏岑静静地听着没说话，她的目光停在那面照片墙上，然后又移动到便利贴上，那些无言的、不能言的事物，也在诉说着它们的故事。
　　在出神中，许幼蓝后面的话落进她耳中。
　　“但这世上有许多事，光靠热爱是不能做好的，或许我比较幸运，在光影的捕捉和画面的呈现上，有一些独特的思考。所以在这一行——混得还不错？”
　　苏岑被她的最后几个字逗乐了，笑得眼尾都吊起来。许幼蓝默默看着她，心里觉得她本该是如这般的明媚。
　　“那么，找到了吗？心仪的取景地。”苏岑的情绪过得很快，刚刚那种让人看了觉得四下好像都骤然明亮起来的笑，又被另外一种浮在表面的浅笑替代了。
　　很好，能间隔着继续抛出第三个询问，许幼蓝想，也算是渐入佳境了。
　　“刚来那几天倒是四处看了看，不过没有找到很满意的。这几天又连续下雨，还没来得及仔细再找。”
　　“或许，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地方。”苏岑倚着吧台，顿了顿道，“如果你信得过我的眼光的话。”
　　“我当然相信你的审美，毕竟——”许幼蓝晃了晃酒杯，吧台的灯光和摇晃的奶昔状酒液混合在一起，她的目光逡巡了一下四周，“我很喜欢这里的装修风格。”
　　苏岑那张漂亮的脸靠过去，直视着许幼蓝的眼睛，然后伸出了右手：“那么，定不辱使命。”
　　许幼蓝握住她的手，嘴角上扬：“凯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