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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早岁如知 他们是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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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偌埋头在袋里翻了半天,十分不解:“你这买的都是些什么?”
苏聿忍着笑:“附近只有24小时便利店在营业,将就一下。”
余偌瞪向仅有的小白菜和素面,难以置信:“你让我怎么将就?”
男人揉揉他的发旋,淡声说:“出去等。”
余偌窝囊地走出厨房,顺便捞起苏聿扔在茶几上的手机。
刚摁亮屏幕,微信适时弹出一条未读消息。
余偌盯了昵称一栏的“牧牧”二字半晌,不免怀疑苏聿家的宠物是不是成精了。
他本想熄屏,手一滑,直接通过了人脸识别,页面自动跳转至聊天框。
余偌愣怔几秒,怎么也想不起来苏聿是何时在手机里录入了他的信息。
牧牧:我五点半放学,你不要迟到。
牧牧:最近有个变态男尾随我,哥你揍跑他。
余偌冥思苦想,恍然记起这人是家族小辈里的长子,自己与他妹妹曾在宴会上见过面,并不是陌生人。
余偌将那两行文字读了好几遍,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浓郁的食物香气瞬间盈满客厅,一股脑钻进鼻腔。
男生抬起头,就见苏聿袖子撸至手肘,纤长手指端着两碗还冒热气的面,通身的气质却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清冷公子。
余偌吸了吸鼻子,没忍住感慨:“你深藏不露啊。”
苏聿瞥他一眼:“以前没吃过?”
“……”余偌有些语塞,他确实有幸尝过苏大少做的饭。
时隔多年,他的厨技竟有所长进。
反观余偌,除了脾气稍许收敛外一无是处。
男生不满地用筷子戳进面里吃了几口,含糊不清道:“你妹好像有麻烦。”
苏聿不慌不忙地解开手机,只扫了两眼就扔在一旁:“不碍事。”
“她今年才十几岁吧?”余偌鼓着脸,有些担忧,“别被拐走了。”
苏聿点点头,顺势提出要求:“不然你陪我去接人?”
余偌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很快又考虑到某个严肃的问题——
撞见男朋友父母怎么办?
思来想去,他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西装,借我穿。”
苏聿险些泄出笑音:“没关系,他们不去。”
“哦。”余偌硬邦邦地回他。
苏聿偏头思考片刻,接着说:“见家长也不需要穿着正式,都认识的。”
“啊?……”余偌浑身一颤,蓦地上前揪他衣领,“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向家里坦白啊?”
苏聿眸中含笑,语气淡然:“嗯,他们知道。”
余偌脸颊的温度不断攀升至滚烫,他在杂乱无章的心率轰鸣中听到自己说:“什么时候?”
苏聿面不改色:“几天前。”
余偌的大脑彻底宕机,木着脸应了句:“下次发生这种事,记得提前告知我。”
苏聿哑然失笑:“下次?”
靠,我在胡言乱语什么。
余偌倏地低下头,用双手掩住红透的耳尖,咬牙切齿道:“闭嘴,收拾卫生。”
傍晚时分,正值中小学校放学,街头人流拥挤。
余偌很快明白了为什么苏聿说“不碍事”。
他们在一条林荫小道上发现了苏牧妍,彼时霞光满天,小姑娘被同班男生追得烦不胜烦,脸色阴沉至极。
那男孩羞涩地不敢靠近她,只隔着一定距离找话题。
“我请你喝糖水,我知道有家店就在附近……”
苏牧妍绷着脸,头也不抬地自顾自向前走。
偏偏男孩浑然不觉自己被讨厌,仍在喋喋不休:“你不用和我客气的。”
“滚。”苏牧妍语气不善。
男孩没听清:“啊?”
小姑娘不耐烦地重复:“我说滚。”
对方登时怔住,脸颊涨成了晚霞的颜色,嗓音有些委屈:“喂,我是认真的……”
苏牧妍骤然刹住脚步,扭了扭手腕,模样蓄势待发。
余偌恰好看到这一幕,挑着眉提醒:“你妹不对劲儿。”
苏聿余光扫过去,波澜不惊地点点头:“嗯。”
那男孩后退几步,表情稍许惊恐。
他对苏牧妍一拳揍翻高年级学长的事略有耳闻,心里发怵:“妍妍……你不答应就算……”
“我不叫妍妍。”小姑娘蹙眉打断他,“立刻滚或者打一架,你自己选。”
男孩没想到真碰上个硬茬,吞了吞口水,很没出息地扭头就跑。
苏牧妍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拎好书包转过身,径直向余偌所处的位置走过去。
男生一怔,愣神的功夫,苏牧妍已经停在他们面前,语气略带不满:“看热闹看的开心吗,哥?”
苏聿的态度不冷不热:“出事了会帮你打报警电话。”
“用不着。”苏牧妍视线转移,弯着眉眼笑眯眯,声音又软又甜:“余偌哥哥。”
余偌刚想做自我介绍,闻言匪夷所思地瞪大双眸:“你记得我?”
“嗯嗯。”小姑娘重重点头,“我见过你好多照片呢,妈妈还提过你……”
余偌身形微僵,木讷地看向身侧的男人:“……你不是说前几天刚坦白么?”
苏聿神色未变:“只是通知。”
余偌压低音量,崩溃道:“通知什么?”
苏聿动了动嘴唇,将要出口的话被另一波女高音盖过去——
“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了?”苏母撩起刘海,乌发披肩,发丝根根分明。
身穿卡其色休闲裤和素色衬衫的余偌彻底懵了:“……?”
他憋了半晌,笑里藏刀:“苏聿,你嘴里还有几句真话?”
苏聿饶有兴致地看他惊慌失措:“不怪我,他们事先没打招呼。”
余偌硬生生将骂人的冲动憋了回去,咬着牙挤出一丝微笑:“叔叔阿姨好。”
苏母轻拍他的肩:“小余别见外,我与你母亲有交情,都是老熟人。”
余偌垂下眼睫,双手乖巧地贴在身侧,像等待接受批评的高中生。
苏聿忍笑忍得辛苦,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你们带苏牧妍回去?”
“说什么呢。”苏母笑容和蔼,“好不容易团聚,快叫小余去家里吃晚餐。”
余偌倏地抬起头,慌忙应道:“哦……好的,谢谢,麻烦了。”
苏聿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人揽住:“走吧。”
这里距苏家老宅的车程不过十五分钟,路上的气氛还算热闹。
苏牧妍瞳孔发亮,缠着余偌不停问东问西,男生应接不暇,额角微微渗汗。
苏聿的语气毫无起伏:“消停点儿。”
于是天不怕地不怕只畏惧哥哥冷脸的苏牧妍终是安静下来。
苏母啜了口红茶,调侃道:“还是你哥说话管用。”
苏牧妍扁着嘴,不情不愿的扭头望向窗外。
余偌全程紧绷着神经,女人对他还是多年前和和气气的态度,但余偌总觉得有什么本质上的东西变了。
宾利至别墅车库内停稳,苏聿率先下车,摊开手掌示意余偌将手搭上来:“小心。”
苏牧妍从他们身侧跳到地上,嘟囔着:“今天作业好多……”
一路都沉默不语的苏父蓦然开口:“刚好你哥回来,叫他辅导你,我去通知家教今天休息。”
苏牧妍满脸抗拒,看清父母的眼神交流后,只好妥协似的点头。
苏母会心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陪我去书房喝杯茶,休息休息吧。”
余偌步伐僵硬地跟着女人走进屋,身后空无一人,好像有谁被故意支开了。
果然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
苏母清了清嗓,并未如他想象般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切入正题:“你们在一起有八年了?”
余偌怔忪片刻,还没等他回答,女人接着安抚:“别紧张,你家里的情况我清楚。”
余偌垂下眸,嗓音艰涩:“嗯。”
“小聿这孩子,出生后性格就异常古怪。”苏母开始滔滔不绝,“别人家的孩子会笑会哭,他却像个机器人,整天面无表情,我和你苏叔叔险些以为他患了自闭症。”
余偌双手交叠至膝盖,长睫颤动不止,苏母稍微一停,他就点点头。
女人轻叹口气:“后来有一次,我带他参加朋友的婚礼,宴席结束后,小聿竟然变了。”
余偌手指不明显地蜷起,记忆片段猝然闪回某个繁花似锦的晴天。
“他向我们夸了几句陌生的同龄人,这在以前是决不可能的。”苏母笑了笑,“我稍稍打听后才得知,他夸的花童是你。”
余偌蓦地抬头看向她,肩膀微微耸动。
“我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或许我这辈子也看不到苏聿求人的样子。”苏母的语气无可奈何,“高考刚结束那阵,我们就发现不对。”
她很清楚儿子的行事风格,自己何时见过苏聿为朋友做到这种地步?
“苏聿第一次向我们提要求,我当时情绪激动,与他争吵起来。”
余偌哑声问:“然后呢?”
“然后,”苏母顿了顿,语气平常,“他出柜了。”
余偌呼吸一滞,有些喘不上气。
苏母揉揉他的头发,态度依然温和:“实话实说,起初我非常难以接受。”
男生眼眶发热,嗓音有些变调:“理解。”
“但是我早该明白,”苏母语气淡然,“有些事不是想阻止就能阻止,我把自己想的太厉害了。实际上,我根本无法干涉他的人生。”
余偌如哽在喉。
“他离家近半年,杳无音迅,而我毕竟是他的母亲。”女人望着余偌,眼神复杂,“小聿那时和你在一起吧?”
余偌忍着不让眼泪溢出分毫,轻轻点了点头。
苏母蹙眉道:“逢年过节叫他带人回来,他总是拒绝。”
“我在国外,有点抽不开身。”余偌声线发沉,一字一句地解释。
苏母没再说什么,多年过去,她亦经历了重重波折,内心早已平淡似水,看透人生后,心态莫明豁达不少。
“你们能彼此接纳,交换各自的灵魂,我很高兴。”苏母话锋一转,“既然以这种身份再会,以后我们就算你的家人。”
余偌薄唇微启,音量极小:“谢谢。”
苏母欣慰地笑笑:“当父母的拼搏了半生,最大的愿望还是子女能够活得幸福,这也是赚钱的意义。曾经我误入歧途,做了许多伤害他的事情,拜托你弥补回来,好么?”
余偌的喉结滚了滚,他听见自己说:“好。”
“父母”一词对于他而言,是久违的温暖,亦是刺骨的寒冷,
如今,这两个字变成了可以触摸到的,活生生的人。
他骤然意识到,原来正常的家庭是可以同桌和睦进餐,不必像陌生人那般拘束。
余偌发了好一会儿愣,面前的菜几乎没动。
他脑海里回响着苏聿的答复,他问对方是不是从高二就开始关注自己,苏聿说“更早”。
更早是有多早?在他们都稚嫩且未经世事的年纪,余偌甚至不记得他的模样和名字。
然而苏聿无名无分地注意了自己好多年,那是难以出口的喜欢。
于是不可抗力牵动磁场相吸,执着让靠近有了理由。
他道出双方的共鸣,他们是彼此的乌托邦。
饭席间,苏聿眼神像黏在了邻座男生身上,连苏母也发觉异常:“小余怎么不动筷,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余偌如梦初醒,一转头,对上那双幽黑深邃的眸,心里有些堵:“没有,谢谢阿姨。”
“瞧你瘦的。”苏母笑着打趣,“小时候也不胖,抱着你骨头都硌手。”
苏聿隐隐觉出不对,打量他半晌,以为余偌是想到了已逝的赵向寒。
他随意扯了个理由带着人告辞,临走前,苏牧妍躲在门后偷偷望过来,小声央求:“余偌哥哥,你要是我男朋友就好了呀。”
余偌被她逗笑,想伸手捏捏小姑娘的脸,被苏聿冷声打断:“回房间写作业,再犯加减法这种错误,我叫老师给你加量。”
余偌皱了皱眉:“你别凶她。”
“嗯。”苏聿垂着长睫,轻声应了一句。
回程时,皎月初升,路灯的光线不算太充足,余偌的侧脸半明半暗,线条模糊而柔和。
出租车又在红灯前停稳,苏聿偏头看过去,抿了抿唇:“晚饭吃好少,没胃口?”
余偌抱着肩摇摇头:“不是。”
苏聿挑眉思索片刻,试探着开口:“我真的不清楚他们会来。”
余偌回得短促:“哦。”
果然生气了。
两人一路无言,脚步声混在幽幽蝉鸣中,气氛宁静诡异。
直到出了电梯进公寓,余偌也没分给他一个眼神,自顾自地换好鞋窝进沙发里刷手机。
苏聿唇线紧绷,转身进了厨房:“我去削苹果。”
余偌没拦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心率有些失常。
倒算不上生气,他的情绪难以言喻,像灌了满胸腔的柠檬水,又苦又涩。
正胡思乱想,“哐”一声轻响,苏聿在茶几上搁了盘果切,脸上没什么表情:“吃点。”
余偌掀起眼皮,视线不经意扫过盘子旁滴落的猩红。
“?”他站起身,径直去抓苏聿垂在身侧的手。
对方颀长的手指上爬了条蜿蜒血蛇,食指指腹处的伤口正不断涌出鲜血,看着颇为怵目惊心。
“……”二十多岁的人了,切个水果能把自己伤成这样。
苏聿长睫微颤,往回缩了缩手,语气里匿着隐隐约约的委屈:“没事,一会儿就结痂了。”
余偌充耳不闻,蹙眉翻出医药箱帮他止血包扎,动作不算太温柔。
苏聿盯着他一圈一圈往自己手指上缠绷带,眉心微动。
下一瞬,他俯身用唇去贴余偌的嘴角。
对方早有预料般偏头躲开,苏聿吻了个空,眸色暗沉稍许。
余偌潦草又迅速地处理完伤口,剪刀扔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澡。”
临走前,男生随手叉了块苹果送进嘴里,边嚼边提醒他:“不要碰水。”
苏聿有些郁闷,他并不是故意骗人,好像哄不好了。
杨城近段时间气温回升,入夜后室外的寒风却还是要将人的骨头缝都吹透。
空调打了挺高的温度,余偌窝在被子里,后颈出了一层薄汗。
耳畔传来由远及近的拖鞋踏地声。
苏聿刚洗浴完毕,睡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精壮肌肉流畅的线条若隐若现,他单手握着条毛巾擦去发丝间垂落的水珠,另只手在智能机上敲打。
男人正垂眸处理工作短信,眉眼间尽是疏离冷淡的气息,清爽的沐浴露香气弥漫至房间的每个角落。
余偌小幅度抽动鼻子嗅了嗅,又是白山茶。
他有些心悸,只瞥了苏聿一眼就把头埋进枕头里,紧闭双眸,长睫颤得厉害。
“啪。”苏聿将手机倒扣在桌子上,随即那股刺目的电灯光骤然消失,他关了灯,身旁床铺微微下陷,馥郁的花香争先恐后涌了过来。
余偌缓慢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额头蓦然覆上一只沾了冰凉水汽的手。
男生的嗓音透过布料,更显沉闷:“干嘛。”
苏聿探好他体温,淡声解释:“看你没什么精神。”
“困了,别吵。”余偌心烦气躁,轻轻拍开他的手。
枕边没了动静,余偌咬着唇,眼前漆黑单调。
他不清楚自己如何陷入了光怪陆离,也许这并不是梦。
他的灵魂正栖居在八岁的余偌身上。
“我们交个朋友好吗?”小男孩看起来有些局促,却不显慌乱,他眼底是无法抹去的从容,“你为什么要捡花瓣?”
余偌捻着指尖那片白山茶,触感竟不像花,倒像是雪。
他笑得礼貌:“掉在地上多可惜。”
搭讪的男孩虽然不解,却还是似懂非懂地颔了颔首。
赵向寒曾反复教导他,女性是花般的存在,需要尊重。
而她自己却从未被人如此对待。
冰清玉洁的白山茶晃了余偌的眼眸,明净月辉泼入狭小房间,那条污了奶油的晚礼服十分引人注目。
男生始终面无表情,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与泰然自若。
余偌听见自己毫无威慑力的恐吓:“不许说出去。”
对方挑起唇角,笑容挑衅。
他布下棋盘,亦是棋子;勾勾手指,愿者上钩。
“嘴长在我身上,你要是不想让我说出去,可以试试24小时跟着我。”
余偌咬钩了。
耳畔海风呼啸,宾客纷至沓来。
人们谈笑风声,因而忽略了那片白浪涌过的沙滩旁,一位男人正俯身亲吻另一位男人的手背,炙热又转瞬即逝。
那是他们第二次在婚礼相遇。
“他出柜了,好几个月联系不上。”
“我还说,你和小聿感情那么深,逢年过节怎么不来看看。”
人做错了事,理应付出代价。
可为什么果报永远降临不到自己身上?
余偌努力张开嘴,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猛然惊醒,眼角湿漉漉,睡衣皱巴的不成样子。
耳鸣,头晕接踵而来,脑内的尖锐嗡叫一浪接一浪。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焦虑症复发。
余偌按着太阳穴,努力看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
他哆嗦着手拉开抽屉找药,死死咬住嘴唇,尽力维持屋内的宁静。
药还没找到,腰间猝然被微凉的手臂箍住,那人稍稍向后一拽,余偌便重新跌进凌乱又残存着滚烫体温的床铺。
他呼吸急促,尾音有些哑:“你醒了?”
苏聿叹了口气,轻轻将男生拥在怀里:“我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