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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凌晨四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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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我搬了椅子坐在芦苇地旁的枫树下整理语法。
天亮的越来越早,对比其他时间,清晨更为凉爽,效率也更高。
学校的复习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于是我针对金城的薄弱科目整理复习大纲,也算是自我检查。
树上的蜘蛛网上盘了只山楂大小的蜘蛛,它在风里慢悠悠的荡秋千。
它喜欢这棵枫树,还有另一颗歪脖子槐树,高中三年里一直在两棵树间搬家。
高一的时候,体育课活动,一向害怕蜘蛛的金城一反常态在枫树下聊天。我奇怪金城居然不怕蜘蛛了,老是往他的方向瞅。
他笑着说是不是发现他帅了,我说帅是帅,可你不是怕蜘蛛吗。
他说是啊,然后脸变绿了,问我在哪,我指了指他头顶。
那天,我见识到了男生的尖叫不比女生分贝低,还有幸见到了有史以来金城最好的跳高成绩。
细细想来,三年的时间就这么慢慢的过去了。
六点,我搬椅子回教室,抹了把汗。
太阳升起了,金色的光柱照亮贴满目标院校便签纸的墙壁,虫鸣被鸟鸣人声取代,又是新的一天。
夏天要到了。
大考一天天临近,能感觉到大家越来越躁动。
一次晚自习,平日安静的男生突然站起来撕了卷子,然后蹲在地上大哭。
老师示意我们继续学习,把他叫出去说了几句,回来后那男生红着眼眶把卷子粘好接着写。
我也陷入了不知起因的焦虑,开始整夜失眠,除了考试,白天基本都是趴着的状态,可是天气越来越热,趴也趴不舒服。
百日誓师大会之后,宋姐和老王把我叫到办公室,那里等了个田子文。
班主任针对每个学生进行定期心理疏导,这是学校不成文的规矩。
田子文的目标很专一,铁了心要考江城大学学法医,听说为了这事他和家里闹矛盾很久了。
我挺羡慕子文兄对未来的规划,因为对我来说,学习是逃避生活的手段,投入进去就可以什么都不想,是绝佳的避开矛盾的借口,而且算不上坏事。
两位老师没说什么,提醒我们调整状态。
课间,田子文说如果实在不想和人打交道,不如和他一样学法医。我考江城大学倒是没问题,但对法医说不上喜欢。
我说要是到时候还拿不定主意,就报江城大学。
江大是不错的选择,而且金城的目标东华大学也在江城。
崩溃的那天是期中考试。
气温有点高,我头疼了一天,不想麻烦别人就一直咬着手指,晚自习那会已经不太行了。
头晕眼花间,我听到有人说,李潼和李韵拥抱被主任看见了。
其实很正常的,晚上下课经常能看到青年男女偷偷牵手亲吻,这是青春特有的符号。
我眼前一黑,摔倒前金城接住了我。
我掉进无数碎片的迷障,错乱间看见了小叔的脸,小胡叔的脸,姐姐的脸,外祖母的脸,他们都是无奈的,悲伤的,妥协的,我想我应该是明白的,李潼不是第一次表现出对李韵的关注,李韵也不排斥李潼的接触。而且仔细算下来,整件事都和我没有关系。
可我就是怕,怕到恨不得钻进没人的角落里,恨不得把胸膛扒出来让这颗心脏嘶鸣。
我猛地爬起来,酸水吐在地上。老王扶着我,金城拿着书扇风。
老王说我有点中暑,开了藿香正气水让我喝。我一边喝,他一边问要不要回家休息。
我在津门没有家,平日里除了住校就是补课班,去哪都一样。
老王给我批假条回宿舍,走之前金城问要不要去他家。
我拒绝了。
我一直认为,没有人应该对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无缘无故的好,如果有,必然有所图有所求。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能回报给金城的东西。我知道这样想很卑劣,但是克制不了恐惧。
要是金城不对我那么好就好了,要是从头到尾我都是一个人就好了。
多说多错,少看少错,我没有那么多智慧,靠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吃口饭就满足了,算不清也还不起那么多感情。
金城没勉强,送我回了宿舍就走了。
我趴在床上,突然想到,金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英俊,开朗,成绩很好,有责任心的男孩子,应该很受女孩欢迎,可我从没发现金城表现出对某个女孩的喜欢。
...不会是因为我太迟钝了吧?
我在升入初二的那年转学,没告诉任何人,包括金城。
我被要求着坐早上四点的长途大巴来到陌生的津门,考了一天的试之后直接去了全托补习班,之后五年几乎没有回过家乡。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参加的是泉州第八初中的重点班选拔考试,那个班里没有一个津门本地学生。
不用人说,无形的压力都在迫着你,好像稍微松懈了,未来就没活路了。
没有熟悉的风景,熟悉的人,周围全是要人命的竞争者,多余的交流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打了几场架,我知道我没退路了,也死心了。
外公在中考前不久离世,那会儿很丧,有一段时间很想死,可是不甘心,又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最后下定决心,要挑个好时候好样子再去死。
我考上了泉州第四中学,报道那天我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睡觉,直到有人拍肩膀,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金城笑着说,他父母工作变动回了老家津门,他也直接在在家附近上了高中。
我以为自己早忘了,失去了。
看到他的那一刻,四年寒暑的笑与泪,新烤蛋糕的香气,银杏落下的金扇子...那些都还在,在我的记忆里活了。
我突然不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