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春风》文刀ruii

4、第 4 章 我站在碧峰

　　我站在碧峰门前的广场上。
　　祖母记忆中的红色平顶房已经没有了，那些残破的色块就像城市的伤疤，阻碍了现代化建设的步伐。于是在我放假回来时，那里被建成了停车场和商业街，没有了需要年年修整的老槐树林，没有了拖欠水费电费物业费的顽固居民，没有了一切城市头疼的老毛病，那些褪色的记忆同碎石枯枝一样不被需要的遗弃了。
　　我在那片空白中看到了金城。
　　金城在光秃秃的广场上读诗。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周围没有障碍物，连鸟都不会经过，显得广场格外的大，天格外的高，我使劲看，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没有，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冷风吹过离宫里的松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金城的声音要被松海声吞掉。
　　我慢慢走到他身边，和他一样席地而坐。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为什么总是读晚春的诗句？
　　我摸他的手腕，好凉。
　　我说怎么穿这么少，把外套脱下来披到他肩上，发现他的脸冻得发青。
　　我心里一紧，像装温水的袋子被谁悄悄捅了个洞，一滴滴砸在湖底干涸的石头上。
　　他笑容淡淡的，可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金城是热的，明朗的，充满希望的，不是火焰燃烧遗留的残灰。
　　我想抱抱他，可我的手腕也是冷的。
　　我听到他说，小梨，我好想死。

　　急救室门口，来往的人们似乎没看到我们，自顾焦急的喊：“呼吸机，透析机，快点！病人快不行了...”
　　外公躺在病床上，脸色青紫，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
　　突然某一个时间，外公痛苦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安详，同时耳边传来尖锐的长鸣，震得我几乎捂着耳朵跪下，脑子里天旋地转。
　　我恶心的要吐出来，但胃里只有酸水，昏沉沉的几乎听不到哭丧声。
　　不是，不是这样的，外公不是痛苦的离开的。
　　外公火化那天，我在外地集训。
　　测试的成绩不错，老师允许我打半个小时的电话。
　　爸爸在电话里说，外公不在了，是半夜去的，没有经受太多痛苦。
　　老师们组织了小型联欢会。在楼下欢乐的笑声中，我躲到被子里。
　　我安静的趴着，听着笑声渐渐散去，天渐渐阴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窗纱投下斑斓的影子。
　　我没吃晚饭，可是肚子好胀，一开口就要吐出来。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眼泪。
　　金城躺在我身边，黑色的眼睛安静悲伤的看着我。
　　他说，为什么只有我像外人一样被排斥在外面呢。
　　我坠在黑色的海里。
　　我奋力浮上去，看到金城坐在鱼背上远远眺望天空的星斗。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星汉灿烂，日月山河间他的身形格外瘦削。他笑着说，我要走了。

　　我猛地睁眼起身，然后正撞到上铺的床板。
　　小夜灯还开着，手里攥着笔，身下压着没写完的语文卷子。
　　又写了一会实在写不下去了，做那样的梦也睡不着，而且梦到了金城...
　　妈的，狗男人不好好学习还跑我梦里闹，明天见面必须狠狠削他。
　　我抽出古诗积累本慢慢的读着，读到描写晚春的诗句，忍不住捏紧页脚。
　　就算是在梦里，也求你了，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一夜没睡的后果就是升旗仪式的时候很想死。
　　我努力保持平衡，金城在旁边叽叽喳喳。
　　他说小梨你好像熊猫。
　　我到底是为了谁才没睡好啊，这狗男人完全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想，反正我俩在队伍最后，要是等回去就没这么好的时机了。
　　我默默琢磨踹哪好呢，脚上蠢蠢欲动。
　　他说你靠我肩上眯会吧，反正宋姐不在。
　　...算了，下次再说吧。我自暴自弃的把脸怼在他肩上。
　　感谢金城的身高，靠的真舒服。
　　“...可以失败，不可失志。可以失望，不可绝望。只要眷恋奇迹，才会得到奇迹的眷恋。”
　　台上校长陈词慷慨，暖呼呼的风吹过茂密的芦苇，发出好听的声音。
　　树是新的，花是新的，春天的太阳下什么都是新的，照的人心里热乎的要落泪。
　　哪怕我们终将分别，眼下也是充满希望的。
　　细听春山杜宇啼，一声声是送行诗。
　　我愿追逐春风去，度过千重山，不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