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一片云去》雨如尘

3、云起3

　　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的味道。
　　李哲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背脊挺得笔直，校服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目光穿过镜片，盯着讲台左侧墙上那面猩红色的“月考英雄榜”上。
　　他的名字，李哲，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在榜首。后面跟着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总分605.5。（满分610）
　　他的视线没有在名字上停留，而是像刀一样向下切割。
　　“第二名：赵强，总分605.0”
　　0.5分。
　　只有0.5分的差距。
　　他听到了同学们的贺喜。
　　“哲哥牛逼！又是第一！”
　　“605.5？这是人考的吗？”
　　“赵强就差0.5！太可惜了……要不是因为他有特长，不然也得去尖子班吧。”
　　“可惜”？李哲的嘴角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不是可惜，是警报！605.0像一个血红的烙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赵强，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体育特长生，竟然只差0.5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引以为傲的“绝对优势”正在崩塌，意味着他精心构建的、坚不可摧的堡垒，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致命的裂缝。
　　数学老师王老师的声音透过蜂鸣传来：“……李哲同学再次以绝对优势蝉联榜首，是我们三班的骄傲！大家要向他看齐……”掌声雷动。李哲强迫自己抬起下巴，脸上肌肉调动出一个标准的、被称为“谦逊自信”的微笑。他微微颔首，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混合着羡慕、嫉妒和崇拜的目光。这个动作他练习过无数次，像设定好的程序。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像退潮般涌出教室。李哲没有动。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面：试卷按科目、日期、分数高低排列整齐，边角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文具盒里的每一支笔都笔尖朝内，间隔相等；最后，他拿出那块印着“恒心励志”的绒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镜片，仿佛要擦掉那刺眼的“605.0”。
　　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那令人窒息的掌声和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来自四面墙壁的无声压迫。
　　他走到英雄榜前，伸出手指，冰冷的塑料板传递着一种虚假的荣耀感。
　　他的指尖停留在“605.5”上，然后缓缓下移，越过自己的名字，最终落在“赵强”两个字上。
　　指甲在那两个名字的缝隙间，狠狠地划了下去。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白色划痕，出现在光滑的板面上。
　　回到家，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包裹了他。玄关的智能面板闪烁着绿光：“欢迎回家，李哲。今日室内空气质量：优。书房环境已按最优学习模式调整。”他换上拖鞋，鞋尖对齐地砖缝隙。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透不进一丝暖意。父母都还在律所。
　　这个空旷冰冷的家，更像一个容器。
　　一个只能容得下“第一名”的容器。
　　书房是另一个堡垒。巨大的书桌一尘不染，分门别类的参考书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从高到低排列在定制的书架上。桌角正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监控镜头，安静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那是父母“爱的眼睛”，确保他时刻在“正确的轨道”上。
　　李哲坐到书桌前，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那盏角度精准的护眼台灯。惨白的光圈只笼罩住摊开的《奥数1000题》。他抽出一支笔，笔杆冰凉。翻开习题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蚂蚁般爬满纸页。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开始写。
　　一开始，思路清晰，步骤流畅。但渐渐地，视野边缘开始模糊。纸张上的数字似乎在跳动，扭曲，变成了一只只咧开嘲讽笑容的嘴。他用力眨眨眼，试图驱散幻觉。胃部的抽紧感再次袭来，比下午更甚。
　　当他低头看向下一道几何证明题时，瞳孔骤然收缩。
　　题目下方，他刚刚写下的、清晰工整的辅助线，竟然诡异地蠕动起来！像黑色的蚯蚓，在惨白的纸面上扭曲的蠕动，最终盘绕成两个刺目的数字：“605.0”
　　“啊！”一声压抑的短促惊呼从喉咙里挤出。李哲猛地向后一仰，椅子腿与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像被烫到一样甩开笔，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汗珠瞬间从额角渗出。
　　幻觉消失了。纸上只有清晰的辅助线和待证明的结论。
　　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回响。605.0。605.0。605.0……这个数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班主任那句“绝对优势”的褒奖，此刻都变成了讽刺。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他将脸连带着头发冲湿，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涣散，镜片上沾着水珠，折射出扭曲的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特殊的、急促的蜂鸣声——是母亲设定的“重要来电”提示音。
　　他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接通电话，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妈。”
　　“李哲，”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冷静，带着职业律师特有的不容置疑，“月考成绩我和你爸都看到了。605.5，不错，保持了水准。”
　　李哲的心稍稍回落一点。
　　“但是，”母亲的声音陡然转冷，“我刚刚和王老师通过电话。她提到，最后一道大题的压轴小题，你用了非常规解法，虽然答案正确，但步骤有跳步嫌疑。这在重大考试阅卷里是隐患，扣步骤分就是致命的差距！”
　　李哲的手指瞬间冰凉。他记得那道题，他确实用了一种更简洁但略显跳跃的方法，因为他觉得标准解法太繁琐浪费时间……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记住，你是爸爸妈妈的骄傲，更是律所所有合伙人的孩子里最出色的！无数双眼睛看着你，你输不起，哪怕0.5分！懂吗？”
　　“懂……懂了，妈。”李哲的声音干涩。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死寂的洗手间里回荡。
　　李哲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嘴唇抿得发白。他缓缓抬起手，伸向镜面，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镜中的影像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他输不起……
　　他猛地收回了手，指甲再次狠狠掐进了掌心。
　　那0.5分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