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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隔山有眼(2) 山它长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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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楚生和女子走进了古庙,他面对着威严肃穆的灵华夫人像,一时间不知作何言语。满铃就在破旧的古庙中等待着他们,他看到坐在雕像下摇着小脚的满铃时,甚为惊喜,上前抱起满铃,又仔细检查她身上有无伤口,确认她无事后才放下心来。
女子幽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看够了吗?”
乔楚生背影一僵,他回头看着女子熟悉的面孔,面色复杂地说,“没想到真的是你。”
在乔楚生的口中,望舒和翡扶霄渐渐知道了事情的起因。
乔楚生十八岁的时候,是村里仅次于父亲的打猎好手。那时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经常为了追踪猎物在山里待到深夜,这种举动其实非常危险,因为一旦遇到野狼或者熊,他只有一个人根本无力与它们为战,但他当时心气比天都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正愁没有狼或熊这样的大猎物送上门来。
但有一次,他在山里追一只腿部中枪的母山豹,因为山豹是非常少见的猎物,一身皮毛往往能买上一个好价钱,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所以他一直跟在山豹滴滴答答的血迹后面,如影随形地跟着它,就如同一只尾随着它的恶狼。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傍晚。乔楚生并不畏惧夜晚的山林,因为他有足够多的经验保护他在山中平安过夜。可是山豹的痕迹诡异地消失了,不留一丝一毫,这让他非常沮丧。他本想下山的时候,忽然遇到了一场极大的暴雨,就这样被困在了山上。
山雨时一旦发生泥石流会非常危险,他不想冒险下山,于是他找到一个山洞躲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湿了,就全部脱下来扔到篝火旁边烤干,自己守在洞里昏昏欲睡。雨越下越大直至深夜,忽然间,他听到不远处似乎有人声,这时乔楚生清醒了过来,发觉雨已经小了很多。
他大着胆子摸出了山洞,执一根火把前往有人声的地方。没走几步,就发现山上的秘径中竟然有一处宅子,从里面传来欢声笑语和灯烛的光亮,在小雨中模模糊糊,看起来温暖而平和。
乔楚生光着上半身大胆摸进宅子中,见到一名衣着华丽、容貌绝伦的女人正和侍女打闹,他霎时间羞红了脸,可那女人看见他的模样,却不像村里姑娘那样扭捏羞涩,反而住了嘴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充满直言不讳的欲求,犹如母山豹对它的猎物势在必得的眼神。
神仙妃子一般的女子冲他勾勾手,轻佻地笑着,带领他到了她的闺房,在那里一度春宵。窗外小雨滴滴,榻旁红烛垂泪,女子玉手抵着他冒汗的胸膛,要他从此夜夜来这里见她,乔楚生一把握住了她的软手,自然是百般答应。
第二天他醒来后,发觉自己仍是在那个滴雨的山洞中,便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下山后他再未向任何人提起此事,更从未回到那个古宅中,去履行自己和她的约定。
女人幽幽地插嘴,“可是我一直在等你。”
乔楚生面色一变,紧皱着眉,警惕地盯着她说,“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美貌女子忽地笑了,咧开一口白牙,时间荏苒几年逝去,乔楚生早已成家立业,可她的容貌却没一丝一毫改变,依旧美得不可方物,连她身着的华服都没有任何改变,这已经微妙地暗示了问题的答案。
她笑着,笑容阴森不可测,“我是山鬼,山鬼是山的女儿。”
“当我意欲在山中行走时,我就化作人形,华服珠佩,在山路上边走边歌;当我意欲在山中奔跑时,我就变回原形,万兽咐命,在林间奔腾雀跃。”她说,羚羊踏着轻盈的步子跃到她身边,乖顺地伸出淡粉色的舌头舔舐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乔楚生,当你来到堕仙山中,亲手屠戮每一只野鹿、山鸡,向山嗷嗷待哺要着混着血的奶水喝时,我都一直在看着你。”她说着,语调更加凄惨扭曲,步步接近乔楚生,“那个约定,我一直没有忘记,可是你却忘了。”
“你娶了那个女人,洞房花烛夜,我借着尾送狼的眼睛看过,你把她压在身下,口口声声说你爱她——”
他猛然出声打断了她,“不是这样的,红萼……她,我不得不娶,爹死了,娘又重病,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她爹,而红萼又那么喜欢我,这才顺理成章不是吗?”
山鬼说,“全都是借口,我要杀了你!要么交上命来,要么我就杀了满铃!”她一把抓住满铃,把她扣在自己的腿边,威胁道。
“不要!”乔楚生急着大喊,可是又怕山鬼真的对满铃动手,滴滴汗珠从额头沁出,他说,“罢了罢了,反正违约是我,错也是在我,你要我的命,拿去便是了,不要对小孩动手!”
满铃似乎被山鬼的手弄疼了,大喊道,“仙女姐姐,满铃好痛!”
脆生生的童音刹那间唤回了山鬼的神智,漂亮的双眸间闪过一丝清明,她看了看手掌下的满铃,她整洁干净的衣裳被她拽了下来,露出半截肩膀,孩童幼嫩的皮肤上可见几道红色的痕迹。满铃双眸含泪,水汪汪地看着她,眼睛中有着陌生与害怕。
山鬼想起来尾送狼把这个小女孩抓回庙中的时候,她本来想以女孩作为诱饵,设埋伏杀掉上山来寻她的乔楚生。可是那个叫望舒的山外面的少女跟了上来,处处使绊子,让她无法直接对他下手,她便这样阴差阳错地多养了满铃几天。
记得满铃饿了的时候,并不敢声张,她意识到已经好久未给人类小孩找吃的时,把动物们找来的野果嫩叶堆在她面前,明明是对于人类极难下咽的食物,她倒也乖乖顺顺地吃了,就是在那时,她觉得这个小孩并不讨人烦,至少不像山脚下魏庄的其他人一样。
山鬼叹了口气,轻轻松开了抓住满铃的手,她说,“已经这么多年了,我日日夜夜都在等你,可是你一直都没有来。我一直想着你的脸,想啊想——”
她摸摸满铃的下巴,女孩好像并不怕她,只是眨着眼看她,“嘿,这孩子长得倒和你有点像,不愧是你的侄女。”
满铃抓住山鬼的手,对她说,“仙女姐姐,满铃想爹娘了。”
她怔住,然后慢慢道,“噢,那你是想下山了?”
满铃有点急,又有点不舍的样子,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她说“……满铃家里有可多好玩的东西,仙女姐姐,下山也能陪满铃玩,还有乔叔叔一起。”
望舒忆起满铃父母对太岁入迷的模样,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疼爱的小女儿,也不知他俩至今是否尚在人世。她不知道如何对满铃解释,也开始犹豫是否把满铃带回魏庄。乔楚生和山鬼的面色也齐齐变了,只是山鬼显得更加若有所思,她低头对满铃说,“满铃,你听着,你要跟乔叔叔一起走,以后你要住在乔叔叔的家里,你爹你娘,已经不能再养你了。”
满铃眼中蕴起一点水雾,困惑地说,“什、什么意思?”
乔楚生瞠目结舌,“你改变主意了?”
山鬼整理好满铃滑落的衣裳,向满铃肩膀后面轻轻一推,把她推向了乔楚生,一边淡淡地说,“接触了她之后,我想,人也不全是卑鄙无信之徒。”
乔楚生沉默无言地看着山鬼,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牵住了满铃,说,“对不起,其实我……其实我没有忘,虽然我以为那是场梦,可是那也是个极好、让我百般回味的梦,只是我没有勇气回去,我不敢想那晚我其实是在和鬼交欢,原来狭隘胆怯的人是我。”
山鬼似喜似悲地瞟了他一眼,目光自顾自投往远山,那里是魏庄的方向,远古之前早已丢失的神性在她身体中逐渐复苏,她对望舒和翡扶霄说,“听着,这座山远远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她厉声说,“我所能做的,最多只是借山中动物的眼睛为己用而已,我不能控制它们。堕仙山,自己就长着眼睛。”
望舒惊讶道,“什么叫山长着眼睛?”
山鬼说,“山即是神,神即是山,魏庄的人不是流传着一句话吗?靠山吃山,山也吃人,堕仙山的的确确会吃人,每隔一段时期,它就会这样作乱,因为我爱上了乔楚生的缘故,它这次格外暴躁,才会引发你们看到的种种乱象。”
她甩下华袖,引领着望舒和翡扶霄说,“跟我来。”
走到灵华夫人像背后,原来地板上藏着一道堆满灰尘的木制暗门,山鬼指着暗门说,“进入这里的地道一直走,会找到山的心脏,把心脏取出来带到山外,山就会死,魏庄的一切灾祸也就会停止,听懂了吗?”
翡扶霄轻松打开暗门,里面是一道绳梯,地道里面十分黑暗,在外面看不到底,也估计不出深度。人总是会对未知的黑暗产生恐惧,望舒举棋不定地看着山鬼,她毕竟并非人类,刚才还张口闭口要杀了乔楚生,现在突然一改口风要他们进入地道,不知道是否是在密谋着陷害他们。
望舒又看看啸风君,它的胡子动了动,似在嗅闻地道深处的味道。忽然,啸风君眼睛一亮,说,“嗯,这下面确实有种诡异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甚至连我都无法判断。”
乔楚生今日早就知道山猫会说话,现在也不惊异,只是对望舒说,“让我也一起下去吧。”
山鬼皱眉阻止他说,“下面非常危险,你一介凡人,下去作甚?乖乖留在这里照顾满铃才是正事。”
见众人都在犹豫,翡扶霄撑开暗门,身子一跃,踩着绳梯上下了几步,只剩下半个身子留在外面。他面无表情地对望舒说,“让我下去探探情况,你再下来。”
望舒着急了,抓住翡扶霄结实的肩膀,“我也下去吧,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他不容反对地拒绝了,“我受伤,可以恢复,你在,我会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