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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山鬼(3) 他们太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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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踏入魏庄中心的临时医棚时,望舒身边陪伴的不再是啸风君,而是那一个修长的暗色身影。
从灵华夫人庙上下来后,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翻越平台的路,却发现下了平台后他们仍旧身处孤立无援的群山深处,正是此时望舒才明白魏庄人口中说的话的意思,“靠山吃山,山也吃人”,因为随便一个人若是毫无准备地被丢进这里,都会迷失在这样奇险无比的群山之中,再也不能逃出来。
好在翡扶霄的嗅觉奇佳,他能闻到啸风君的味道。在那一丝山猫气息的微弱指引下,他们约走了二十分钟的路程,回到了当初那块诡异的葬仙地。
此时那些漫天飞舞的白仙已经一只都不见了,仿佛之前发生的惊险的一切都是幻觉。好消息是找到这里他们便找到了下山的路,坏消息是他们没有找到失散的啸风君的下落。在那场白仙的疯狂攻击中,灵华夫人只救走了他们而没有那只山猫,现在望舒只能祈祷啸风君是神仙,所以白仙的攻击对他的仙体不起作用。
接下来他们便回到了魏庄,这时天已经将明未明,正像当初望舒初次踏足这片土地时的天空,有着淡薄的朝阳和浅蓝色的天空。
翡扶霄还是照例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或是明亮的地方,但他这次磕磕绊绊地说,“要是我离开你你就有可能那样受伤的话,我可以忍着。”然后跟了上来。
于是这次和上次的唯一区别是,他没有止步于山林的阴影边缘。
进入魏庄之后,望舒拉着翡扶霄小心地避开魏庄居民,偷偷藏在了临时医棚旁的一处角落里,就是上次她和啸风君躲藏的地方。这里的视线很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医棚的动静。
现在他们手上的信息主要有三条:一,温医生并非驱使白仙的幕后黑手,而是在灵华夫人的葬尸地进行祭拜;二,他带来的祭品人肉,很大可能是取自拉入他医棚的病患;三,他脸上虽然时常戴着那条黑纱巾,其目的却并非为了掩盖他的外表,因为他外表与普通老人无异。
除了这三条,他们对温医生几乎一无所知。
望舒看着晨光里异常平静的药棚,喃喃道,“他其实是在祭拜灵华夫人,为什么?难道他们曾是相识?”
翡扶霄摇摇头说,“不是相识,那位神明死去很久了。”
翡扶霄这样指出,灵华夫人已经死很久了,最少有上千年,经历上千年的时光还能活下来的,要么是千年大妖要么就是不死仙体。
如果说他认识灵华夫人这样的名副其实的神仙的话,温医生的真身一定也不简单。可是在短暂交手之中,望舒并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强大气息,也没感受到神仙的味道。
翡扶霄说,“也许他在付过路费。”
“付过路费?”
“冥界规定,不同的鬼头管辖着不同的地盘,其他鬼到了别人地盘上,取得的人肉就要供奉给当地领头。”
她琢磨,“那便是了,如果温医生只是寻常路过的妖魔,想来分一杯羹的话,他就必须去拜访当地的首领。在他眼里,首领就是死在这里的上仙灵华夫人。他还要给白仙们供奉祭品,相当于自己猎物的抽成,这样她们才不会把他逐出领地。”
如此一来,温医生肯定会有马脚露出来。
望舒和翡扶霄低声交谈时,有个小小的身影来到了温医生的医棚前。此时不过早上六时,街上人很少,那个叫福牛的小孩却已经起床开始忙碌了。
望舒认识他,更知道这些日子里他一人支撑着他家的运转,小小年纪就要养活自己,很是可怜。
福牛穿着打了好几个针脚稀拉的补丁的朴素衣服停在医棚前,他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东西,以至于他必须两只手紧紧把它贴在肚子上才能弯腰走动,他没有手去敲门,于是冲里面大喊着温医生的名字。
“嘘。”望舒见温医生出来了,连忙让翡扶霄注意噤声。
那老人不耐烦地说,“吵什么吵?”
福牛没有怯意,说,“村长让我顺带着把这雕像给你。”他伸长手把摇摇欲坠的雕像一下子放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随后全身就像解放了一般舒快地挺直了腰杆。
小孩一把把盖在雕像上的黑布揭了开来,这雕像通体是用纯黑石头雕的,呈现出身子佝偻的布袍老人模样,看起来不像神佛,最奇妙的是,雕像的老人也以巾覆盖口鼻,居然与温医生有几分相像。
福牛说,“这个叫瘟神像,方圆十里的村子都有,村长说要把它摆在病人旁边供奉,就能让瘟神息怒,保佑病人康复。”
温医生却奇怪地笑了,“不用你介绍,我认识这东西,就放在着吧。”
福牛反问,“那你为什么没有?村长说所有医生都有的,你怎么没有?”
他勃然大怒,“我的医术哪里用得上供神?所以我才不带着瘟神像,你就放这里就好了。”
“真不用我帮你搬进去?”
“用不着!”
福牛乐得不必受累再去搬这死沉的玩意儿,一般而言,村里的人们巴不得像牛马一样使唤他,定要把施舍给他的几碗米赚回来,可是这奇怪的医生却从来不让人进他的医棚里。
过了一会儿,温医生把一个简易的担架从屋里推出来,又推了两架出来,规规整整停在医棚旁的空地上。担架上的病人显然已经没了气息,都以白布一整个裹住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温医生使唤福牛道,“这些人都死了,你还是把他们丢进村外那个坑里,一把火烧掉。记着千万不要打开裹尸布,不然吸进去瘟气,你就会得病!”
“是。”福牛规矩地答应了,他刚上手推第一个担架,就说,“哎呀,怎么这么轻?”
温医生说,“他们都病得太重了,所以死的时候才会这么轻啊,别问了一天到晚这么多问题,赶紧走吧!记着千万千万不要打开裹尸布!”
福牛推着担架一溜烟地离开了。
望舒缩回了头,对翡扶霄说,“福牛搬一具尸体很轻,搬一块石头雕像却很重,难道尸体还比不上石块吗?这里一定有鬼,肯定是他把尸体身上的肉都剜下来了,所以尸体才会那么轻!”
正当福牛离去的当下,又有人来到了温医生的门前。一个中年男人背着自家意识不清的媳妇急匆匆地敲响温医生的房门,“医生,医生,救人命呀!”
温医生匆匆冲出门来,“她怎么了?”
他说,“我今早起来就发现我媳妇发高烧,还在打冷颤,怎么叫她都不醒,医生快救救她!”
望舒眼尖地看到,温医生紧紧盯着男人身上昏迷的女人,黑纱巾半遮着的喉咙咽了一下。
他严厉地说道,“让我把她抱进去把脉,你就留在这里等着!”
男人稀里糊涂地把老婆送到了温医生怀里。后者推开门后就急匆匆地走进了昏暗的棚内,留着男人在外面空担心。
望舒对翡扶霄道,“他又要害人了,我们得赶紧救这个女人。”她从暗处冲出来,跑到了医棚门前,苦苦等候的男人吓了一跳,“是你?”
望舒挤开男人,看到医棚的门已经被温医生关上了,唯有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一小摊透明的液体。
“你这个祸害害了他们不够,还要来害我的妻子吗?”男人情绪激动地说,伸手要去扒望舒的肩膀,但在他身后姗姗来迟的翡扶霄抓住了男人的手。他回头望去,猛然看到面色苍白鬼气森森的翡扶霄,被吓得大叫出声。
“大叔,你不要喊了,我们要去救你的媳妇。”望舒说,伸手指着水滩道,“这是那医生留下的,怎么留下的?你有没有看见?”
男人迷迷糊糊道,“我不知道啊,我刚才太着急了,没注意……”
望舒不再和他解释,以剑斩开了房门,“跟我走。”
昏暗的棚内被霎时的光亮照亮,屋内点着昏黄的烛灯,一进门是一个宽阔的厅,里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临时床铺,床铺上的病人全都面色枯灰,自脸部以下的身体都被白布严实盖着。而满厅二十多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醒着,这十分的诡异。
男人见状喃喃道,“他们怎么脸色这么差。”
望舒检视了靠近手边的一个人,他面孔长得熟悉,好像是那日她初进村里时兴致勃勃问她算命问题的年轻小伙子,如今也是进气多出气少。翡扶霄拉开他盖在身上的白布,她赫然看见他赤裸着上身,有好几处血肉被挖出一个大洞,已经干涸结痂的坑洞空荡荡地留在他上身各处,真可谓满目疮痍。
“那些人肉果然是这么来的。”她冷静地说。
望舒又拉开几个人身上掩盖之物,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有黑洞洞的深坑,是肉块被活生生剜出的证据。
见到此骇人惊悚之幕,男人杀猪般地惨叫一声,抛下他仍在屋内的妻子一溜烟跑出了屋外。
翡扶霄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声,说,“我们进去看看。”
他们赶到棚内里屋,这是个用厚布围出来的临时房间,掀开布子时,温医生正攥着满掌的深色药丸,要喂床上的女人服下。他见到望舒和翡扶霄闯进来,大惊失色,“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温医生大声喊着来人的时候,望舒看到他脚下都是水滴的痕迹,而那滴滴答答的液体,正顺着他的下巴落下。
翡扶霄怒而呲牙,飞身上去以爪攻击温医生。那老人却出乎意料地灵巧,在不大的房间里堪堪躲过了翡扶霄这一击,只是自己的黑纱巾也被他的爪扯下。温医生的嘴里原来不停留着口水,从他见到女病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望舒怒道,“原来如此,你戴着黑纱巾是为了挡你的口水,因为你一见到病人就会馋得流口水对不对?!”
温医生看着他们古怪地一笑,“终于被你们发现了,哈哈哈哈哈,不过我也饱腹一顿了,不亏不亏。”
“不准逃!”翡扶霄说,他敏锐地抓住了温医生的肩膀,顺带在背部划出长长的伤口。他吃痛,回首看清翡扶霄的面容时,不免得恐惧之色浮上面孔,“这张脸,你是翡凌云?!不可能,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兄长的名字一出,翡扶霄明显地愣在了原地,趁这个空当,温医生逃出了他的禁锢,咬咬牙说,“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使出这招了。”紧接着便捏碎了一块符咒。
只听见布帘外怪叫迭起,人们爬起来脚掌拍打地板的声音响起,噼啪噼啪,由远及近地,这些声音一齐向他们的位置而来。屋棚本就不大,顷刻间布帘被回光返照的病人们撕碎,簇拥着朝他们而来。
望舒发觉他们已经被温医生褫夺心智,沦为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面色灰败,但行动异常敏捷,牙尖暴涨,翘出唇外,手指上也长出了尖利的指甲,不过短短片刻,温医生捏碎了那块符咒后,这些病人就已经变化得不似人类。
“上啊,上啊,尸鬼们!活吃了他们!”温医生得意地大喊道。
望舒堪堪躲开一击,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手爪接二连三地握住了她的小臂。她立时感到钻心的痛,因为他们的指甲划开了她的皮肤,留下几道浅薄狭长的血痕。
翡扶霄抱住了她的腰,以爪轻易挥断了他们的手腕,斩断人骨血肉犹如斩断豆腐一般轻易。他将望舒解救出来,抱着她撤离了医棚。
他双足轻轻一点,两人落在距离医棚有一段距离的空地上。这时他们才发现温医生的棚屋前已经聚集起了一大帮人,原来刚才那个男人并没有逃跑,而是跑去搬救兵了。
可是为时已晚,布和草搭建的临时棚屋并不结实,短短几秒,小屋就被尸鬼们冲成碎片,大批的尸鬼从原先不大的小屋里汹涌挤出,冲向周围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