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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山鬼(2) 神仙会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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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女人拉住的一瞬间,身旁嘈杂刺耳的女仙怪笑消失了,整个人如同一下子沉入蒙蒙的水中,在水中挣扎漂浮,不知方向。望舒再睁眼时脚下已踩上结实的地面。
她环顾四周,深山中黑漆漆、静悄悄,鬼气森森,四周包裹着他们的巍峨高山在夜色中颇具有威慑感。自己和翡扶霄正处于山中的一处凌空平台上,平台内部有一个建筑,看风格似是一个庙宇,但不同于通常的朱漆,这里用的全部是黑漆。
庙宇破破烂烂,屋顶可见被雨水冲塌的痕迹,而正门更是整个溃烂,只剩下几堆塌陷腐烂的废墟,显然着黑漆破庙很久无人祭拜,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身上散发淡淡白辉的女人静静伫立在他们面前,面无表情,站在没有门扉的正殿里面,她身后的正殿里似乎笼罩着一层黑雾,看不清殿内的构造。
望舒警惕地盯着诡异的女人,同时低声对翡扶霄说,“从未听村民说堕仙山里有庙,在找满铃的时候我也从没找到过这黑漆漆的庙,甚至连一根柱子都没看见,这东西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翡扶霄看向黑漆的柱子和外墙,脸上忽然露出奇异的神色。他朝着女人走去,跟着她走进正殿之内。
望舒也跟了上来,她已经知道这女人是女仙的鬼魂,说来也真奇怪,她从未听说仙人陨落之后还会化为鬼魂。
神仙会死,这本身是一个很难想象的话题。因为至今为止许许多多的人追求修仙就是为了长生不死,如果仙人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那么想要修仙的人定然大大减少。
但的确,她曾听师尊讲过神仙在某些特定情形下也会死。比如佛教中讲天人五衰,天界的居民衣服长久保持光亮干净,如果出现污秽就是将死的征兆,两腋流汗、身体散发体味等也是将死时才会出现的特殊情形。而且佛教谈论的这些情况是他们福尽寿终的自然现象,并非枉死横死等外力所致的死亡。
而道教的神仙是逆天修炼而成,如果是未能渡过天劫而死或是遇上压到性强敌、被神器或者邪器克制这种形神俱灭的情形,就会在仙体消散后把从宇宙中修炼取得的灵气悉数还给周边环境之后化入归墟,不再有独立的神识。
如果是被天庭依照规矩处死这种情形,就会像普通凡人一样坠入人间转世修行,但这种神仙的转世往往灵性悟性极强,很容易再次踏入修仙之途。
但只要神魂不灭,即便躯壳不小心死了,也很快就会再回到天庭重返仙界。就像啸风君跟着他们下凡,只要不遇上实力远超于他甚至能碾碎他神识的敌人,就不会死,只是重新炼制躯壳会很麻烦罢了。
像眼前女子一般明明是仙人,死后却如正常凡人一般化为鬼魂,流连尘世的情形几乎不可能。究竟是什么牵扯住了她重返仙界的脚步?
望舒迈进正殿,入目而来的是一尊巨大的女神像,站立着右手执一根笛子,左手执一柄灵芝。像这样执着灵芝的神像很少,一般民间供奉的女神像多是西王母、碧霞元君、妈祖等,以执着玉圭、照妖镜、玉如意和宝剑等法器的形象出现,这座庙宇供奉的神像却和她们都不一样。
女人在引他们进入正殿之后就停住了步伐,站在神像前背对着他们凝立。正殿里破旧不堪,显然很久无人供奉香火了,没有油灯也没有长明烛,没有光芒的照映非常昏暗,只能仰望间神像冰冷的面容。
过了几秒后,望舒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借着女人身上散发的微弱白光,她看清了悬于神像头顶的牌匾大字,上面刻着:灵华夫人。
夫人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词,它一方面是对女性神祗的尊称,一方面处于这些高位的女神多与男性神祗相对,此时作为配偶的尊称出现,象征其已有婚配。
眼前这位“灵华夫人”的残魂,究竟是何方神圣?
翡扶霄冰冷的手突然扶上了她的肩膀,望舒抬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正殿外看。望舒循着视线望去,一轮明月下,一只黑狼和一只白狼呲着牙立在正殿外空荡荡的平台上,目露凶意地盯着他们。
不用怀疑,这东西便是尾送狼。
那日相见时尾送狼便为了这女人与翡扶霄交过手,只是当时它们只短暂攻击了片刻便落荒而逃。这时它们四爪着地,全身毛发耸立着把守着门槛,看起来异常愤怒。
翡扶霄身体里的鬼性或许被激发了,遇到两只恶狼挑衅,他也毫不畏惧地冲他们龇牙。模样凶恶,真真正正像一只恶鬼。
望舒抽出见月,翡扶霄在盯着尾送狼,她则盯着那日与它们同时出现的女人,她刚才从白仙的手下救了他们,如今又唤来尾送狼来杀他们吗?为何又要这样大费周章。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女人只是背对着他们站立,毫不在意尾送狼或是他们的举动。
望舒贴近了翡扶霄的背部,侧耳说,“不对,这女鬼和它们不是一伙的。”
他说,“那眼前要对付的,就只有这一个了。”
“这一个?”望舒有些迟钝,不是有一黑一白两只狼吗?她刚脱口想问不是两只吗,又突然想起那日初遇尾送狼,啸风君前来助她时说的话:他们并非两只妖怪,而是一只妖怪,两狼身上散发的气息是一样的,只是化身成了两只狼而已。
她说,“它会遁影入地,那时就无法攻击它,非常难缠。怎么办,我们要主动出击吗?趁着它们没反应过来的瞬间——”
“不,他们……”翡扶霄好像有些犹豫,“他们好像不想进来。”
望舒侧头窥去,正如翡扶霄所说,不管那两狼如何愤怒、如何张牙舞爪,它们始终只是在门扉外来回急切踱步,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后退,似乎是在激他们出来。看样子它们也并不畏惧殿内的女人或神像,因为它们的目光始终没有一瞬落在她身上,只是单纯不愿意踏进漆黑的正殿内而已。
“为什么?”望舒看着两只狼狡猾似人的面容,心中某处隐隐有些觉知,“为什么它们不愿意进来,明明在山路里它们肆无忌惮地尾随着猎物?”
庙里和山路上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她拼命地回忆起每次与尾送狼时的具体情形,还有魏庄居民口中提到的关于尾送狼的种种传说,疯狂在头脑中寻找着共通点。
望舒脑中有根弦猛地被弹响——
“是影子!”
回想起来,尾送狼只在月明如水的夜晚出现,正如今日一般明亮的月亮,这样的夜晚人的影子非常清晰。那次与乔楚生偶入峡谷遇上迷雾和阴天,月黑风高,她非常担心的尾送狼就没有出现。而正殿里漆黑一片,几乎不见影子,所以它们才不愿意进来,一定是因为没有影子它们就无法攻击!
现在想来这非常合理,它们能化作影子免疫任何攻击,也只能攻击有影子的生物。
望舒说,“我想它们一定无法攻击有影子的生物!”
翡扶霄微微侧首,与望舒坚定的眼神相对,他点点头,“是这样吗。”
望舒说,“徐神仙曾经把你的影子融入你灵魂之中来为你创造神智,所以你没有影子,你就是它们的天敌!”
翡扶霄飞身上前,以利爪与两狼攻击搏斗,与望舒预想一致的是,黑狼与白狼虽然口中呜咽连连,张口猛咬,但始终攻击不到翡扶霄身上。不出片刻,仅仅交手了十几招,两只狼便夹着尾巴显露出畏惧之色,然而它们擅长的化影遁形之术也不使出来,原来它们化作黑影遁逃,是借着猎物的影子,化入猎物影子之中,人无法攻击自己的影子,自然也就无法攻击它们。现在翡扶霄连影子也没有,它们当然无法遁形而逃。
终于,黑狼两股战战,在翡扶霄招招凶险的攻击下意欲向山下奔逃,然而所在平台是凌空的,刚跑出几步就没了去处。黑狼后爪一蹦,前爪搭在陡峭的山壁上,想借用前爪的力量挪上去。
这片刻恐慌不择去路的动作吸引了白狼的注意,正在与翡扶霄交战的白狼不知为何,竟然一弹扑到黑狼身上。黑狼孤零零的后半身悬在空中无法动弹,成了白狼的活靶子。白狼就这样疯狂地撕扯吞咬着上一秒的同伴。翡扶霄和望舒见状,也停下来观看这奇妙而不合常理的一幕,不过短短五分钟,狼吞虎咽之下,黑狼就已经被白狼囫囵吞下,在黑狼大半消失的瞬间,白狼也化作一缕白烟飘入天空。
望舒道,“怪不得你和啸风君都说它们不是两只狼而是一只狼。尾送狼的真身一直都是那只黑狼,白狼只是他施法召唤的同伴,因为太过胆小,没有同伴便不敢攻击。而它们也只敢袭击比自己弱小的、畏惧着的生物,黑狼在流露出恐惧的瞬间,白狼出于习性竟然攻击了自己的本体,真是个自相矛盾的孽畜。”
黑狼与白狼顿时不翼而飞,偌大的平台上只剩下明亮的月光和望舒一人的孤影。这样明亮如水的月光,不知曾多少次照亮葬身于尾送狼利爪之下的无辜路人,若是能看穿尾送狼胆小如鼠的习性,可能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当尾送狼消失之后,一直藏身于正殿内的魂魄忽然开口,“很好,你们如今杀了看管着我的监管者,我就可以正常与你们说话了。”
那女人冰冷而灵动的目光投来,再也不像之前一眼面无表情,而是如同卸下了一具枷锁。
“尾送狼是你的监管者?是谁命令它们监视着你?”望舒问。
女人摇摇头,“若你想知道关于堕仙山的全部,还想要取回那女童的性命,就必须听我的吩咐。”
望舒急切道,“满铃在你手上?”
“仙、仙女姐姐,满铃在这里。”满铃稚嫩的声音传来,望舒看去,她从“灵华夫人”的神像后面现身,一只手紧紧扶着神像的台座,在黑暗中怯生生地遥遥看着望舒,好像非常紧张。
见满铃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穿着打扮也算得上干净,望舒松了一口气,她对女人说,“我已知道你生前尊为神仙,现在却堕落化为一只鬼,为什么您宁愿在山里徘徊也不愿回到天庭?”
她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我在凡间逗留太久,灵魂已经被玷污,无法再回到天庭了。”
望舒心中同情之情油然而生,想到她薨灭于山野深林,连肉身都化为污浊邪恶的肉灵芝,遗留下传播不绝的诅咒,迎接她的只有永远游荡于世间直至灵魂自然消磨殆尽这一漫长而痛苦的命运。望舒隐隐悟到,成神一事并非栖云山宗门里描绘的那样美好,神仙也免不了遭受苦难折磨,这便是天道的内涵,也许天庭中那些对凡间坐视不管的神仙们也有他们自己不可明说的苦衷吧。
她问女神道,“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你的吩咐是什么?”
女神眼中忽然生出一种恨意,见之叫人心惊,因为这并非断绝六欲的神仙应有的眼神,。她恨恨道,“我要乔楚生的命!要他来换满铃的命!一命换一命,这相当公平!”
望舒看了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已经失去了神性,神识不再,已经彻头彻尾地沦为鬼魂。执念、偏激、仇恨、怨毒……她眼里的这些东西,就像普通鬼魂一样,每日每夜在她脑海中纠缠不休。而翡扶霄一开始时也是这样,怨声载道,仇恨一切。
望舒心中犹豫,她不清楚女神是否会守约,也不清楚乔楚生是否愿意以自身性命来换满铃性命。她便问翡扶霄,“她已经是你的同类了,依你的了解,你觉得她是否可信?”
翡扶霄淡淡地说,“我若是她便不会说谎,一命换一命,这哪里有问题?”
“可是,乔楚生呢?”
他无所谓地说,“我不在乎人类的性命,谁死了都一样,只要不是你死。我看你有些犹豫,你要是决定不了,就让那个小女孩去死,不就可以了?”
这话刺激到了望舒,她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她抬起头对女神说道,“我不能保证能把乔楚生带来,但我会去把这件事告诉他,愿不愿意来全看他个人的想法。”
女神幽怨地笑了,“他会来,你若说是我,他便一定会来……”
如泣如诉的声音萦绕着消失于黑色庙宇上方的天空,她散发白辉的身体猛地一阵朦胧,变为轻雾钻入了灵华夫人的雕像之内。猛地一阵朦胧,变为轻雾钻入了灵华夫人的雕像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