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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瘟神(2) 医者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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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里。
男人说,“不行了,村长,这眼见着是不行了。”
点了白烛的堂里,挂着悬壶济世四字牌匾的下方停了一口棺材,本来是治病救人的先生自己躺倒在摆满各类药材的四壁之内。
“村里唯一的医生死了,这病太凶,赶紧去城里请医生。”
“可是谁去?马上就是月圆之夜,尾送狼最爱在月圆之夜里出来。”
隔壁房间里,医生老婆幽怨的呜咽声作为背景音传出来,人们大声地议论着。
魏忠年面容凝重地看着脸上盖了白布的尸身,寿衣未能遮住的手和脚上露出青黑色的斑点。
“让那姓乔的小子去吧,他全家生计都仰赖魏家,哪有胆子拒绝。”
村长摇摇头,“红萼毕竟是我侄女,这次喊他汉子去了,日后必定心里有怨。”
一堂十个人都面露难色,这种往返村外活计以往一直是乔楚生做的,那小子奇怪的命大,从未被狼盯上,每次都能安全无虞的回来。
现在不让他去了,那谁去呢?万一在路上发病了如何,万一被狼盯上了如何?总不能叫自己去吧。
安安静静的堂里,忽然有一稚嫩的童声清脆响起,“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福牛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高高举起一只手。
“你这小娃子,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事?尽来添乱。”有良心未泯的人故意怒喝道。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别说。回头一看,魏忠年不说话,牢牢地看着福牛,眼里透出一种精光。
“过来。”
福牛一点也不怕,直挺挺走到魏忠年面前。
村长苍老粗糙的大手一下子拍在他头顶,慢慢地左右揉着。福牛抬头,村长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福牛,你爹那年被山洪冲走,村里每家每户给你们一碗米,帮你们过了年关。”他叙述道,“一转眼,五年都过去了,村里人们也穷,能帮的太少,你们娘仨,没少吃苦,是我这村长不尽职。”
魏忠年说,“要是当时能在喜凤家里多走动走动就好了。”喜凤是福牛妈的名字。
魏忠年话语感慨,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他拍了拍福牛的肩,开始说起正题,“你娘和你哥都是被这病害死的,这病是你天大的仇人,放任青黑病泛滥开来,村里怕是所有人都要死。”
福牛没接话,只是说,“我要是把人带回来了,把我家房子修一下,还要三车米。”
他年纪小小,说话却很老成,字里行间是不掩饰的打算。
魏忠年眼露意外之色,顿了下,“好说。”
他也不再伪装,转身走向药房的柜台,边走边说,“你抓紧去运关城里,路上不睡觉,明天上午就能到,把村里的情况跟县官说了,他会派城里医生来,要快,记好了。”
福牛点点头,转身便要跑开。
“等等。”魏忠年从药房柜台里捧出了一样被黑布盖着的东西,揭开来,是一个模样奇怪的雕像。通体纯黑,不是神,不是佛,是一尊身子佝偻的老人雕像,他穿着长长的布袍子,以巾覆盖口鼻,看起来平平无奇,然而隐约能看出口上薄巾下的獠牙,和皮肤露出的烂疮。
这物并非神佛,看着反倒像鬼怪。原来这东西一直被村医收在柜台底下。
魏忠年指着那东西说,“拜了瘟神再走。”
望舒出门去魏满仓家的时候,啸风君一直在房里睡觉。她把门推开回来了,动静吵醒了啸风君,它就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丫头,怎么样,那个头绳有用吗?”
啸风君这家伙,因为不喜欢这村子,刚到的时候就三天两头往外跑。后来有天,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村里形势紧张,还是单纯在外面玩腻了,一直留在她身边陪她。
望舒说,“没用。我感觉魏叔和魏大娘都奇怪极了,全都是那肉太岁搞的鬼。”
啸风君说,“有很多植物都可以致幻,比如说西方有种东西叫曼陀罗,食用之后会使人精神恍惚,产生长达数天的幻境,有类似功效的毒蘑菇也不少,我估计那种邪门东西和它们的原理差不多。”
望舒说,“如果按你这么说的话,太岁为什么吃不完也能得到解释,我之前在洞里时,也曾看到很多太岁,但它们的个头都要小一些。也许它被搬到外面后,空气和阳光都充裕了,所以它的生长速度大大提升了,村民们以为它吃不完,只是肉眼没有看出太岁的差别而已。”
村里人现在都天天吃太岁维生,越吃便越想吃,越想吃便吃的越多,真正是一个无解的局。
望舒灵机一动,说,“你说那种青黑病是不是也与太岁有关?”
啸风君说,“不一定,人间的瘟疫有许许多多来源,说不清道不明。”啸风君的尾巴打了个卷,调侃道,“你那么好奇,不如你学神农,亲自尝尝太岁看看,看看你会不会得病?”
望舒闻言,脸上露出犹疑之色。
它瞪大眼睛,“傻丫头,你不会真的想试吧,就为了这些农民?”啸风君没想到望舒会单纯至此,“我劝你别尝,坐了仙界宝座后,你的身体就和普通的肉体凡胎不一样了,说不定那太岁对你没有什么效果。”
望舒道,“好吧,我记住了。如果那病真的和太岁有关,这个小村庄的所有人都吃过太岁,只怕他们全都无法幸免,我想到这里就担心得不行。”
啸风君说,“放宽心,也许青黑病是由其他东西导致的呢?”
黄昏的时候,村口有人匆匆来报,说城里的医生来了。
魏忠年连忙带着人站到村口迎接,只见夕阳西下,一个佝偻苍老的身影跟在福牛后面,行色匆匆。
那医生穿着青袍,脸上以一黑色纱巾覆面,头上也戴着斗笠,看不出年龄大小,但开口的声音听起来不年轻。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医背包,背包之大与他身体佝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魏忠年略有惊讶,因为按他的计算,村里到县里要一晚上加一上午的路程,医生要到,最早也是第二天早上。
可是自称姓温的医生也照样有着县里的令牌,所以魏庄人也没疑心,只以为这是福牛为了房子和米,拼命赶路的结果。
望舒隔着人群与温医生对视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一种全身汗毛直立、极端抗拒的感受。他精明细小的眼睛透过黑纱巾与望舒对视,眼神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感,那眼睛里,有垂涎也有忌惮。
温医生没耽搁,没找落脚的地方就匆匆去病得最重的那家里救人。他身上巨大的行医背包说什么也不叫人碰,执意一个人背到张家。
张家的门一打开,里面就传来恶臭,一般这是第三阶段末期才会有的症状,这些恶臭就是来自于病人身上的蘑菇。村里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张家,温医生却连一丝犹豫也没有,几乎是急不可耐地走进去。
魏忠年感慨道,“不愧是医者仁心,这个医生连一点犹豫都没有,也没有向我们打听病的症状,看来魏庄这次遇上好医生了。”
不到一个时辰,温医生出来了。他手上沾满了血污,或许是刚才进行了急救,对村长低声说了几句话。
魏忠年点点头,脸上露出遗憾之色,“这样啊,温医生不必自责,他们全家本就病重,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了,我们也没有抱多大希望。”
张家的一家三口死了吗?望舒独自寻思时,忽然察觉到一丝视线。抬头,温医生又在盯她。
魏忠年转身,对众人宣布道,“温医生从今天起将为魏庄的居民诊治,各位放心吧,只要听从温医生的吩咐,魏庄很快就能扛过去的。”
村长语毕,欢呼叫好声连片的响起。温医生的到来,无疑为这个被悲伤和恐惧围绕的小镇打了一剂强心针。
他继续说,“现在我们需要出几个壮丁,在村中心帮温医生搭一个屋棚,谁愿意?”
这次,几个稀稀落落的声音回应了。虽然对温医生怀抱希望,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特殊时期,不少人还是不愿意冒与多人接触的风险。
临时就诊的屋棚花了一天就搭好了,这段时间里温医生也没闲着,去多位病人家里诊治。在他匆匆忙忙从居民家里出来时,望舒寻到一个间隙好容易抓住了他。
“温医生,请问他家情况怎么样?”
温医生急匆匆的脚步被望舒拦住,他仍旧带着厚重的黑纱巾,此时有些紧张地将纱巾往上移了一下,说,“他们全家都不行了,病程太晚,我已经无力回天。”
望舒心中疑惑,怎么又是无力回天?他奔波一整天,从未听说有哪家情况不错的。于是便问,“这青黑病究竟有治愈的法子吗?”
温医生作怒态,“当然有。我有一剂药方,与青黑病的症状相应,这是这方子还需要再调整调整。调整完了以后,小小青黑病不在话下。”
他拨开望舒的手,“好了好了,你满意了吗?我还有病人要看,赶时间。”
温医生一头冲开望舒,脚步匆匆地消失在转角。
啸风君从她肩上探出头来,“什么味道,好臭啊。”
望舒愣了一下,确实闻到若有若无的臭味,她将他碰过的右臂举起来嗅了一下,气味的来源就在此处,那股恶臭闻起来很像尸臭。她说,“不是我的味道,是他的,他身上简直臭不可闻。”
啸风君说,“丫头,这医生一定有鬼,你真信那医生有药方吗?我看说不准就是他向村里投毒,让这么多人病了,有很多赤脚医生都这么干,要么是往水井里投毒,要么是偷偷在街里扔死老鼠,这样他们的收入才能上涨。”
望舒愣道,“真有医生会这样吗?医生不应该都是医者仁心吗?”
啸风君说,“你的经验还是太少,现在这世道,行凶作恶的人是不分职业的。我看,我们今天晚上偷偷监视他一下,是好是坏自然有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