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瘟神(1) 最好吃,最 ...
-
太岁是个神奇的东西,它繁衍生长的速度极快,吃掉的部分在短短几小时内就能长回来,于是它不会被吃完。
据村民们说,太岁肉馅非常鲜美,这是上天给勤劳的魏庄居民的奖励,为的是让他们免受饥荒之苦。所以魏庄的每家都把太岁加入了日常的食谱。
所有人都非常非常喜欢这种食物。
但有个词叫做乐极生悲,很快,一系列毁灭性的灾难就出现了。
一开始出现的异状是白仙——村民们对白衣女鬼的新尊称——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魏庄里。
清晨、白天或是晚上,不分时刻,不分地点,白乎乎风筝一样的人形挂在农家大院的高墙上、屋顶上……有时飘荡着飞在清晨紫金色的天空一角,画面竟然异常的唯美;有时在窗外树枝上露出半个脑袋,白白的脸和乌黑亮丽的头发,由上而下地窥视着平常人家的起居生活。
村民们那时并不以为异常,反而狂热地崇拜她们,路上田里逢见白仙便跪拜,被白仙窥视的家庭引之为自豪,全然不顾她们讥笑冷漠的目光下怀着的恶意。
望舒尽量避免出门,为的是避免和白仙起冲突,这样的局势下她免不了遭受狂热村民的怨怼。多数时候是出去找满铃的行踪,或去拜访同样关心满铃的乔楚生家。
那天早上,望舒行走在生满苔藓的青石板路上,路上清净没有人影,卖豆花的早餐摊前空无一人,店主也不在,路过旁边小巷时,望舒看见青色的衣服的一角在一人宽的黑暗巷子里颤抖不停。
那是卖豆花的店主。
望舒心生疑惑,便叫了声那女人,她没回复,后背抖得更剧烈。望舒怕是豆花摊主突然犯了急病,就去摸她的肩膀。
面容瘦削的女人猛地回过头来,她眼眶深陷,脸色透露出一种病态的青白,只有眼球冒着血丝,显得异常兴奋。
望舒认出那是福牛的母亲,一个贫困的寡妇,只靠做些豆腐维生。此时她两颊鼓鼓囊囊,像仓鼠一样疯狂咀嚼着什么,那争分夺秒的样子让人担心她噎死自己。
滴答的水声落下来。望舒的视线下移,看到她手里捧着一大块生的太岁肉,滴着透明的组织液,看起来说不出的恶心反胃。
可是福牛母亲赶忙将大块太岁护在心口,像害怕望舒抢夺她的美食一样。
“你别吃了。”望舒皱眉道。
她置若罔闻,又大口生撕了一块太岁肉下来。那模样,半个身子已踏入非人境界。望舒看着她想,她已经太饿了,停不下来了。
卖早餐的女人也需要吃早餐。
三天之后,福牛的妈妈被人发现死在自家狭窄的院门前,身上全都是铜钱大小的黑青色斑点。
根据街坊邻居的说法,她已有好几日生了病闭门不出,今天出门的时候,她扶着墙走看起来非常虚弱,脸色白的像鬼一样,把路过的人吓得够呛。
白仙一直在跟着她,所以人们都说福牛妈的病受神仙保佑,是马上就会好转的。可是事与愿违,福牛妈病死了,死前甚至不知病因,不知病名。
这种不知病因的疫病迅速在村里传播开来,第二个倒下的是福牛的哥哥宏羊。
症状一模一样,起先是突然高烧,然后是全身极端乏力、打摆子,关节开始剧痛的时候发展到第二阶段,这时候人已经完全无法下床了,只能躺在床上,绝望地发现身上开始长出蘑菇样的赘生物,这个时候来到了第三阶段,这些平平无奇的灰色蘑菇长在人的身上,如同把肉身当成它活的培养基,在病人的身上开枝散叶、茁壮成长,等到人咽气的时候,蘑菇就迅速枯萎,萎缩掉落成青黑色的斑点,整个病程不超过一周。
福牛妈下葬的时候,尚有宏羊勉强操持一切。宏羊死的时候,他家连白事都无法举办,几个好心的邻居替宏羊收了尸,联合捐了个窄棺材,在山脚的乱葬岗里把宏羊草草下葬,就在他妈身边。
夕阳西下,福牛瘦小的身躯呆呆地站在坟包起伏不平的坟地里,看着他妈和他哥沉睡的地方。如今他只有十一岁的他自己了。
很快,第三个倒下的人出现了,是其中一个帮忙下葬的邻居。
第四个倒下的是邻居的亲舅家一家三口。
第五个倒下的是……
死亡如野草在魏庄疯长。得了这种青黑疫病的人越来越多,一家子一家子的死去,最恐怖的是一旦得了病无人能够侥幸活下来。
这是什么概念呢?吊脚痧常使一村死尽,生还者十之有四。大名鼎鼎的天花,大肆流行之下有七成的人能活下来。鼠疫虽令人闻风丧胆,仍有两成的人能活下来。
可青黑病呢?无药可救,必死无疑,不知道传染方式。也许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青黑病的死亡率太高,无法大规模流行吧。
那日,由于魏满仓一家好几日不见露面,魏忠年担心他们是否得了青黑病,又不敢去拜访接触他们,就令乔楚生去探视。
望舒也加入了他的队伍,时态严峻,不知道青黑病的具体传染方式,村里只能鼓励大家尽量减少接触,所以望舒已有五天未见乔楚生。再见面时,乔楚生显得疲惫不少,总体看起来是健康的,只是话语间对望舒有莫名的冷淡。
她没有察觉,只是敲起了魏满仓的门。
“魏大哥,魏大哥,我们来看你了。”
门后迟迟没有动静。
望舒又喊道,“魏大哥,让我们进来,我带来了好消息。”
锈红门被谨慎地挪开一条缝,一只带着血丝的眼睛在黑缝里盯着他们。
“魏大哥,”望舒被他阴暗如老鼠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魏满仓来回巡视他们身后,确定只有他二人之后推开了门。
锈红门吱呀打开,魏满仓趿拉着脚步走在前面。他没说话招呼他们,让望舒有些无措,但看乔楚生一声不吭跟了上去,她也就跟在他们身后。
不过半个多月不见,院子里与之前截然不同,让人完全无法想象这里曾被收拾得干净整洁,长满杂草,堆满垃圾,带着秽物的生活污水被随意倾倒在院子的土地上,干了留下恶臭的深色水渍。
注意到这一切时,望舒愣了一下,以为他们是太过担心满铃,以至于无心收拾家里。依据之前魏兰芝给她的印象,确实很难想象那个女人在丢了孩子之后能风平浪静的继续过好日子。
于是望舒赶紧汇报道,“魏大哥,我这几日一直在山里找满铃的痕迹,找到了满铃的头绳,你看,好消息是这上面没有灰,像是新丟的,满铃一定还活着!”
魏满仓拖着沉重的身体领着他们向前走,听到望舒兴高采烈的话语声,他没有被触动分毫。
布鞋规律地发出趿拉趿拉的声音。
“魏大哥?”
乔楚生忍不住开口,“魏叔,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呀。”
魏满仓无动于衷,吱呀推开了道路尽头的门。昏暗的屋子里,魏兰芝坐在床上,,脊背异常的弯。她穿着的衣服看起来没有洗过,颜色各异的污渍沁在上面。他们夫妻二人都是一样的麻木与疲倦,仿佛心神都完全不在望舒和乔楚生身上。
望舒哒哒跑到魏兰芝膝边,期待地报喜道,“魏大娘,找到铃娃踪迹啦,她还活着。”
魏兰芝神态困倦,说,“……知道了。你们要什么馅?”
“什么?”乔楚生重问了一遍。
“要什么馅?韭菜太岁馅,白菜太岁馅,还是茴香太岁馅?”魏兰芝一一细数道,“韭菜太岁馅吧,这样的馄饨最好吃,而且不用抢,不用抢,太岁管够……”
她自顾自地下了床,一脚踏向厨房。
望舒疑惑地问魏满仓,“魏大娘怎么了?她不是很想满铃吗?”
魏满仓昏暗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饿了吧,我也饿了,满堂也饿了,饿了就要先吃饭。”
他说话风马牛不相及,脸上全都是对食物的渴望。乔楚生脸色一变,拽望舒出了房门。
走廊里,乔楚生面色僵硬,勉强地对望舒快速解释道,“……魏叔和魏娘还有个早死的儿子,满堂,十年前村里饥荒饿死的,他把所有粮食都给爹娘了。”
满铃原来是第二个孩子了,他们年纪这么大,望舒早就觉得奇怪。可是刚刚魏满仓为什么又要提到早已不在人世的魏满堂?
“魏叔出现幻觉了?”望舒说。
转角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交谈,魏兰芝挂着诡异的笑容,笑吟吟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馄饨。
她堵到望舒面前,“韭菜太岁馅馄饨,吃不吃?吃不吃?有了太岁,满堂就不饿了,就不会死了!”
望舒正欲摆手拒绝,乔楚生猛拉着她逃开,一路上踩过肮脏泥泞的小径,推开红褐色的大门。魏满仓和魏兰芝并没有追,少了两个人对他们来说就多了两人份的口粮。
望舒出来了,第一句话是困惑地说,“他们都彻底不在乎满铃了吗?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继续找下去?”
即便把满铃找回来,把她放到那样一个家里,是正确的吗?
乔楚生没回她的话,反而劈头盖脸怒骂道,“你有没有一点常识,都这样了还找什么人,我也有小家,我得先顾着我的家人!”
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临走前撂下一句话,“你真是疯了,谁能像你一样无私,要不是村长逼我,到处都是疫病的村里我不会踏进一步!”
乔楚生逃命似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留下望舒待在原地。背后,待她拯救的人们如行尸走肉,身前,与她同行的人怒斥无法理解她。
她本身一个迟钝而粗糙的人,对常人恐惧的事物常常没有畏惧感,对常人能够迅速理解的话语和暗示,她也往往要慢半拍才能明白。饶是这样迟钝的她,此刻也出现了受伤感。
望舒站在原地,忽然看见远处田埂处有好几个粉白色的影子。白仙飞舞飘飘,相对着忽上忽下,像在田里纷飞的蝴蝶。
她们一贯冷笑惯了的脸上此刻第一次出现正常的笑容,真真如仙女一般嬉戏打闹着。
有个白仙看见了她,悠悠笑着以袖子捂住了嘴。
被死亡缠绕的魏庄,才是她们欢笑的舞台。望舒明白了,这就是仙人赐下“太岁”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