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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太岁（3） 食之不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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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牛攥着井绳站在老槐树下，井台是青灰色的石头垒的，被几代人踩得溜光，边缘还留着经年累月被桶底磨出的浅痕。他踮起脚往井里瞅，黑黢黢的水面映着一小片天，像块被打翻的墨砚，浸着几粒碎银子。
福牛把木桶往井台边挪了挪，木箍碰撞石头发出“咚”的轻响，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他把木桶扔进井里，绳子飞速地往下滑，带着木桶坠向黑暗，直到听见一声闷响，水面被砸出一圈涟漪，映着的银子便碎成了银屑。
福牛等着桶满时喜欢眺望远方，这次他看到东边的田埂上有两个小影子，有人过来了。井绳忽然往下坠了坠，他知道桶满了，赶紧弓起身子往上拽。绳子勒得手心发烫，他把肩膀也顶上去，一步一步往后挪，直到木桶磕磕绊绊地露出水面。
他又扔了第二个桶进去。等桶满时，他照例眺望远方，看到那两个影子已经走到了远处的草垛上。井绳坠了一下，他把第二个桶拽起来，前后置到扁担上。
福牛才十一岁，但他对这些活计已经非常熟悉了。他家里很穷，父亲左腿残疾，母亲卖豆腐挣钱，兼做些早点。昨天，他哥跟着乔大哥去山里找人了，晚上才回来，累的个半死。福牛挑着扁担向那两人走了几步，想看看那是谁。
是乔大哥和那个外面来的姐姐。福牛把扁担搁下来，站在原地等他们过来。
“这不是福牛吗？”他从远远的地方喊道。
乔楚生的腿怎么瘸了，还得叫一个姑娘家家搀他，福牛喊道，“你腿怎么瘸了。”
望舒扶他到福牛面前，乔楚生说，“不碍事不碍事，宏羊回来了么。”
福牛点点头，说，“我娘喊我挑水来，她要做豆腐。村里来仙女了，你知道不？她要做给仙女吃。”
乔楚生说，“又来？”
福牛瞟了望舒一眼，说，“这次是真的，我带你去看。”
福牛把他俩引到了魏满仓家，远远地就看见人头攒动，将青石路围个水泄不通，比上一回望舒来时尤甚。
村民们有人看见乔楚生和望舒来了，口耳相传，自觉地给他们让出一条道。闹哄哄的人群中间围着一块巨大的肉灵芝，正和他们在山洞中见到的一模一样，那肉灵芝有两米多宽、一米多高。
魏兰芝和魏满仓正跪在那红色的邪花前，不住叩头参拜。
有人提醒了魏满仓他们的到来，他回头一看，连忙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跑过来握住乔楚生的手，“楚生，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他打量下他浑身上下的伤口，“怎么弄成这样？”
“不要紧，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乔楚生向那东西努努嘴。
“今天早上有白衣仙女飞到村里来了，那大人在我家的院子里种了一个太岁，短短一个下午，太岁就长到这么大了。”
望舒蹙眉，“白衣仙女？你跟我说说她长得什么样子？”
“仙女长得像庙里的菩萨，穿的衣服的也尽是从没见过的好料子，她能飞，在天上飞来飞去，好像——”魏满仓费尽心思，在没什么墨水的脑子里搜寻合适的比喻句。
“好像风筝。”望舒接道。
“对对对，就是像风筝，看起来一点重量都没有，真稀奇。你们也见着了吗？”他脸色惊异。
“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什么会飞的仙女，是邪物，刀剑一砍，她们就原型毕露了，就是一件衣服罢了。还有那‘太岁’，它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叫太岁，你们得赶紧把它烧了！”望舒连珠炮似地说，她心里着急村民的安危，没想过他们能否接受她的这番话。
魏满仓脸色一变，没说话，只是看着望舒古怪问道，“……你们找见满铃没有。”
“没、没有。”望舒说。
魏满仓的脸色就变了，怒气冲冲地，“姑娘，我念你不懂我们村中规矩，提醒你一下，太岁就是太岁，我们村里代代相传的叫法，怎么会不认得什么是太岁？你要是说话惹的神仙不高兴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说话很不客气，与初见望舒时的殷勤劲儿判若两人。
乔楚生帮嘴道，“魏大叔，太岁的事我不知道，不好说什么。但是我们昨天晚上在堕仙山里时就遇到了你说的那种白衣女仙，我身上的伤全是她们弄的，这腿也是。”
魏满仓说，“楚生娃子，你年纪小，爷奶走得早，没听老人说过。带来太岁的人就是仙人，必须好好供奉着才行。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一定是你做了什么不敬的事惹仙女大人生气了，才会变成这样。”
越来越多村民们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争执，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他们这里，魏满仓注意到了，放软了口气说，“你们先进来歇歇吧，我看是你们在山里太累了，才会说这样的胡话。”
望舒和乔楚生坐在里屋，没一会儿，乔楚生的媳妇就冲进来了，红萼刚看见她丈夫变成这得狼狈，就止不住地哭起来，乔楚生安慰了她半天才好。夫妻二人说着体己话，弄得望舒好不尴尬。
这时候魏兰芝推门进来了，短短一天半不见，她已经变老了许多，眼睛周围浮肿不堪，想来是因为满铃没少哭过，总感觉她鬓角白发都变多了。她端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过来，递到二人手上。
“你们饿了吧，吃点馄饨。”
望舒道过谢以后，端起碗来先喝了一口汤，觉得这汤比前几天喝到的更加鲜美异常。她咬开一口馄饨，这回不是猪肉韭菜，但也不知道是什么肉馅的。嚼着嚼着，望舒突然觉得肉馅腥腻不堪，犹如生食，馅里的汁水也像血水一样难喝。她反射性地吐掉咬了半口的馄饨，对魏兰芝说，“魏大娘，这馄饨是什么馅的，怎么尝起来这么腥？”
一旁的乔楚生已经吃掉了三五个，嘴里塞着一个，含混不清道，“我尝着挺好的啊。”
魏兰芝淡淡说，“哦，这是太岁馅的。”
望舒夹着的馄饨掉了，她把碗放到一边，严肃地说，“魏大娘，你们都吃过这太岁了吗？”
她不以为然地撩撩头发，“吃太岁可以延年益寿呀，人人都来我家割一盆吃呢。”
望舒看着咬断的截面，太岁煮熟了是粉红色的，黏糊的肉状物体，心里一股说不上来的反胃，有种预感告诉她，这东西绝对不能吃。可是想起魏满仓告诫她的话，就算让村民别吃，也一定无济于事，因为这座村庄的迂腐和迷信就是这样。
乔楚生替她打圆场道，“大娘，姑娘不是本地的，她吃不惯这些，你别见怪。”
魏兰芝说，“也对，怪我没想周全，姑娘你坐着，我去给你弄些其他东西吃。”
望舒不好意思让她为自己单独劳烦，于是提出一起帮忙。
厨房在别屋，走出主屋后，望舒发现村民们在太岁前立了供桌，上面摆满了瓜果蔬菜还有各式点心，福牛和一名面容瘦削的女子正往供桌上摆放炸好的豆腐，那想必是他母亲吧。供桌下面里了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烧起来，里面放了各式香料。
看望舒格外注意那口锅，魏兰芝淡淡地解释说，“等下要热闹了，要做一大锅炖肉给村民们分着吃。”
望舒看着居民们狂热的样子，心底隐隐不安。
厨房里，未走进便有一股异香。案板上摆放着切下来的一大块太岁肉，旁边放着剩下的馄饨皮。魏兰芝小跑到太岁肉边，举起那东西仔细观察着，惊异道，“哎呀，这东西怎么又长回来了？”
“大娘，怎么了吗？”
她将完好无损没有断面的□□展示给她看，“我先前切下来做馄饨馅的地方全都长回来了。哎呀哎呀，怪不得老人们说这太岁是神物呢，太岁吃也吃不尽，这下来了饥灾也都不怕了。”
望舒闻言丢下魏兰芝，跑到屋外的大太岁旁，见到他们已经开始向太岁跪拜，魏忠年正从院门里进来，要亲自掌刀下太岁。而那巨物不断散发出诡异的异香，红色的肉状物如花瓣似盛开，其上没有一丝损毁的痕迹。先前魏兰芝说过曾分给各家农户，如今那些伤口部位已经全部长好了。
食之不尽、取之不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事。
敲锣打鼓的乐声和村民们一轮接一轮的祷告声开始响起，望舒看着不断跪起又伏倒，犹如波浪的村民们，感觉被卷进了一片不可挽回的狂澜。
晚上，偌大的魏宅里无人留守。短短一个下午，乔楚生的态度也变了，在这种村庄里，大多数人的意见就是正确的意见，饶是他们勉强也算同生共死，要在村里生活一辈子的乔楚生当然不可能为了她违背“正确的意见”。
眼见着唯一能庇护她的乔楚生语露尴尬，为了避免太岁宴上被村民们强灌食物，望舒推脱说身体欠佳，早早地回到魏宅的房间里休息。
她正苦思冥想太岁背后的玄机，忽听到窗户处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
望舒抬头，不知何时，有个离群的白衣粉袄女人如同纸风筝一样轻飘飘地挂在她窗前。涂的煞白的脸冷笑着，嘴里发出“嘻嘻嘻嘻”的讥讽声，仿佛在讥讽落入如今境地的望舒。
望舒拔剑开窗，“你这妖魔鬼怪，好大的胆子装成仙人欺骗他们，你有什么目的？”
这次那女人没有发动攻击，她一开窗，女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直飞向天上，一边升高一边紧盯着望舒笑，她的笑声令她身上汗毛直竖。
直至白衣女人在天空中消失成一个白点，望舒才愤愤地放下剑。
忽然，一道黑影扑进了打开的窗檐。啸风君敏捷灵巧地跳上桌，扔下一句话，“你攻击她是没用的。”
“什么意思？”
“她们不是仙，不是鬼，不是妖，只是乱葬岗上的一件死人衣服，背后有人在驱使她们，她们自身只拥有最简单的意识，若非要分类，勉强算个精怪，你是不可能全部杀尽的，要紧的是找到背后主使。”
望舒为难道，“话是这么说，我怎么找到呢？”
啸风君端坐在桌上，胡子微动，一本正经地口吐人言，“那日里月华帝姬封你为帝姬，已经赋予了你超出人类的力量，只是需要你耐心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