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聊赠一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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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大寿，各方宾客如潮水般涌来，御上亲临，多添匪思，多方势力，皆派人来。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尤其新筑的燕王宫，乐声袅袅，热闹非凡。
沉眠困于燕王府多日，迟迟未去。其一，心中不舍；其二，燕王府守备森严，犹如铜墙铁壁。
然今日，燕王大寿，众人皆忙于应酬，守备稍松，此乃绝佳逃脱之机。
这些时日，沉眠静心疗愈内伤，又费尽心思，软磨硬泡，终使林影丢下一件男袍与兜帽。她身着男装，一头华发如雪，在寒日中格外醒目，似与这绵薄寒日融为一体。
翩翩几朵絮花飘落，纠缠不舍，拂过面颊时，沉眠回头，望见远处满园锁春。
与这处隐秘之地不同。
她谨慎地环顾四周，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她深知，此乃万中仅有的机会，必须奋力一搏。
世间唯有九生丹，可洗髓筋骨，亦可肉白骨。若他真遭遇不测，沉眠必要将这九生丹取来，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恰在这时，有人发现了沉眠。还未来得及缠斗，顾韧花一个翻身入墙，手中棒法凌厉。叱道：“哼，尔等休要阻拦！”
说罢，未伤性命便将地下之人打趴下。那些人犹如瞌睡，吸入絮柳，喷嚏一声，又昏昏睡去。
好生羡慕——落地即睡。
沉眠攀爬的动作一顿，望向那女子。果不其然，是顾韧花那张倔强娇俏的脸。她眼眸明亮如星，因为抬眸，而变得眨眨闪动。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美人接住了杏花，发丝在风中微微游动。
她身姿轻盈若燕，在这高墙之下，与杏花、柳枝融为一体，风姿绰约，令人心醉神迷。
杏花如雪，纷纷扬扬，与那轻盈的柳絮交织在一起，漫天飞舞。悠悠高墙之上，凌空中怒放的柳枝肆意摇曳。
唯有那一枝偏出去的红杏，破空傲然，探出墙外，成为这画面中最耀眼的存在。
沉眠立于墙头，忧思多愁的脸庞此刻容光焕发，她摘下那枝红杏，嘴角上翘，带着一抹惬意，将其掷向顾韧花。
顾韧花轻松接住，目光中满是惊喜与眷念。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沉眠的声音在风中回荡，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披上一层金色的光辉，仿佛一位英俊无畏的少年侠客。
顾韧花的脸颊微红，她向来不喜这样的装束，觉得束手束脚，甚是麻烦。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得不如此。
她挪动脚步，来到高墙脚下杏花停留的地方。
攥眸，眼中闪过温柔，莞尔一笑，轻声道：“春风仰绿面。女郎你——”
“保重。”
＊
另一边。
几名守卫急急忙忙地朝着目的地赶去，那模样就像屁股后面有只饿狼在追似的。等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却一个个都像被施了定身咒，迟迟不敢进去。几人你推我搡，成了缩头乌龟。
“嘿，你先进去呗，万一郡主不生气呢。”一名守卫怂恿着旁边的人。
“我才不呢，要进你进。”另一名守卫连忙摇头，把旁边的人又往门口推了一把。
“哎呀呀，别推我呀。”被推的守卫差点摔倒，赶紧又把另一个人往前推。
就这样推来推去，最后也不知道是谁使了个大劲，直接把林影给推进了门。林影一脸悲催，心里直叫苦：“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呀。”
此时，林影正欲哭无泪地行礼后退，正准备跪地磕头时，那挥墨之人抬起了头，眸光冷淡，似在问“何错之有？”
林影艰难地咽下口中嚼着的饼，心中一阵慌乱。他自知堂内吃东西是大罪，不等燕惜荣发话，他又急忙开口道：“属下看管不力，竟——”
“既是吾吩咐的，何错之有？”燕惜荣气定神闲，停下手中之著。见那宣纸，行楷大气磅礴，笔力迥劲，刹那，跃然而出，宛若游龙。
“啊？”林影虽茫然，但眼下也顾不着这么多，照常一跪后，又小心问道：“那……郡主殿下，属下要去追拿吗？”
“不必。”燕惜荣洗墨，下笔即定，毫不迟疑。接着，她又问道：“给父王准备的贺礼怎么样？”
“属下保证，绝无差错。”林影连忙回答，语气坚定。
“那位顾小姐要回宁州了吧？”燕惜荣微微皱眉。
“属下——”林影话未说完。
“派人，切不可让魑魅魍魉挡路。再者，吾与宁顾同盟之礼……”
待林影离开后，竹影奉盏上茶，很快，便有了氤氲之息，袅袅升腾。
燕惜荣摸着腰间发烫的香袋，眼神渐渐恍惚出神。在无人可见的高处，她才愿意显现出一些脆弱。阿兄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那香袋仿佛承载着她的心事，一点一点发光，久久闪烁。
＊
寒露竹林，雾气弥漫，看不清脚下，却能看清竹叶。山隐于雾色，却在山脚入微出轮廓。
僻竹居里，原本藏着山的一角，深林不知，危险重重。这里始终清晕，仿佛与外界隔绝，燕惜荣却全然不顾，极其急切地奔向竹林深处。
她见阿兄，从来都是迫不及待。
燕王即将大寿，她本应在各路赶往皇城的宾客中周旋，却心系着阿兄。她知道，阿兄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他更喜欢独处。
然而，今日她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必须见到阿兄。
也必须找到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逢昭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张琴。容颜昳丽清绝，像久不入世的艳鬼，对来人有些懵懂茫然，露出灿烂又转瞬即逝的笑容。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他的手指轻轻拨弄着琴弦，琴声悠扬，仿佛来自另一个世间。琴音如流水潺潺，又如清风拂面，燕惜荣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琴声，心中充满感慨。
她想起了很小时候，阿兄总是带着她在竹林中玩耍。然而，时光飞逝，一切都已改变，或许在很久以前，就已悄无声息的改变了。
他们之中，本就只有燕惜荣，怀念过无忧。
燕惜荣侧耳，一曲《东君》。
燕惜荣蓦地来了兴致，道：“阿兄与我心有灵犀，只是，我一向只通蕤宾调。”
“昨日，我听了。”逢昭抬眸，道，“你会的很多……都很好。”
燕惜荣喜行皆于色，来时的燥然愤慨也少了许多， “阿兄，此地风寒重，你和我走罢。这些日子，你与我一起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寻静，荣儿想与你一起论剑……”她欲言又止，满含期待。
“不急。”逢昭坐姿从容闲然，与此时的景致融为一体，画中有人，人中有画。他仿佛是天地间的一抹风景，宁静而悠远。
但终会远去。
燕惜荣隐隐心慌，她不知道阿兄为什么要拒绝她。她看着逢昭，心中十分疑惑和担忧，犹疑道：“阿兄，未曾取回？”不等逢昭回答，她强势拉过他的手臂，不过须臾，脸色越来越凝重，僵持不下，泪流满面。
“竟是到了这种地步，不叫我发现！”燕惜荣直视逢昭的眼眸，那里，深处皆是淡泊疏冷。
不乱于心，不困于情。
逢昭的手是温热的。他替她擦泪，指腹蹭过脸颊，轻轻缓缓的，像小时候那样。
“惜荣，我这一生，得到什么总要比别人慢一步，晚一些。”他说，“可我一直觉得没关系。慢一点就慢一点，晚一点就晚一点，能等到，就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但现在不行了。”他顿了顿，“我好像……有了一个决心。”
燕惜荣的心猛地揪紧。
“阿兄，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攥住他的衣袖，神情倔强，再之后，她又变得软弱，声音低落，近乎哀求，“你信我，不会晚的。纵然失去过，如今也回来了——复得常有，真情不常复，可物归有时，日久弥新……”
她说得又快又乱，像要把所有的话都倒出来，堵住那个她不敢想的去路。
“难道，”燕惜荣语气忽然低下去，低得发颤，悲怆孤寂，如身处虚空之中，随时破碎，融入尘烟。
“就连她，阿兄也可以舍下吗？”
岁既晏兮孰华予……她眼眶烫得厉害。
“荣儿不懂……不过是一段姻缘爱恨，为何——”
“并非为眠眠一人，这不是她的过错。”逢昭站起身，没有抱那架琴。
孑然一身，只余琴剑相携，独坐天地。
燕惜荣终于忍不住，冲着他背影喊出来：“阿兄，荣儿不明白……这不该是你的命运！燕照的人生不该如此！”
“并非天命，”逢昭温柔地望看燕惜荣，目光透过荣光，透过迟来的繁华如梦，唇角缓慢一延，“是我顺势而为。”
“荣儿不需要我教什么了。”
“这条路，你怎会独身？”
燕惜荣垂下手臂，泪流了满面，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如何独身。后必天下宴席，八方来迎，她怎会不知他？
她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只恨自己回头得太迟。
为何不早些发觉？那个背负天下恶名的人，是她的阿兄。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阿兄第一次被接回府里。
没人告诉他该站在哪儿。他就站在廊下，日头晒着，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她想拉他的手，他躲开了。后来她才知道，不足三岁就被送走的人，是不晓得怎么让人拉的。
黑云山。那地方她没见过，只听人提起过一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惶恐。她不懂那是什么，只晓得阿兄从那里回来后，话很少，笑更少。
但阿兄对她很好，有求必应，也很喜欢对她笑，只是他们好像怕他，于是阿兄也从来不与他们说话。
知道阿兄在黑云山原来也有朋友时，燕惜荣都要热泪盈眶了，因此心里愿意大发慈悲地承认这个朋友不错，非常不错。
勉强算生得好，眼睛亮，纵然看起来狡猾诡计，也姑且称一句精灵古怪罢了……她以为这下好了，阿兄以前的日子好歹有一个好人可以陪着他。
再后来，听沉眠说才知道，阿兄与他黑云山一别时，上官缃临走前撂下的话很难听。不共戴天之仇……
可阿兄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不愿意跟她说，发现讨厌他的人越来越多后，就一个人偷偷地躲在引光亭。
他被关起来那年，她才多大？只记得隔着门陪阿兄说话的时候，总是容易犯困。
阿兄好不容易出来的，手上都是血，一瘸一拐地抱她去睡觉，给她掖被角，还学着母亲的样子给她摇小床。
禁足，禁足，明日复明日。她不明白，明明是回家，怎么比在外面还要难过？
然后就是那碗毒药。
人人都说，那地方有去无回。
可他回来了。
再后来，又走了。
每一次回来，都好像比上一次更远一些。远到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却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好像依然有她，即使到了这种地步，燕惜荣也相信，阿兄永远不会忘了她。
风吹过来，竹叶落在她肩上。她抬手去拂，才发现手在发抖。
她忽然想问问他，那些年被关着的时候，一个人在想什么？被朋友扔下的时候，有没有掉过眼泪？被天下人指着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再也不回来了？
可燕照的一生都在不断失去，以前种种都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如今众生，已非所求。
“惜荣。”
他的声音忽然传来，很轻。
“无论如何，救她。”
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眼前骤然绽开一团金光。宝盒悬在她面前，清香浓郁，像是能涤荡世间一切尘埃。
她心神有一瞬的宁静。
但也只是一瞬。
她猛地猜到了这是什么。
倒下去的时候，竹叶擦过脸颊，锋利得像刀。
可他的背影立在那里，风雪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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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陆凯《赠范晔诗》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岁既晏兮孰华予。——屈原《九歌·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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