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方攒玉 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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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的燕王府，竟意外地透出几分春意。
那春来得早，却不清不楚，薄雾似的笼着庭院，朦朦胧胧，似有若无。
燕惜荣与顾韧花走在花庭僻静的小径上。
燕惜荣一身素白锦袍，袍角被风撩起又落下，墨色的发丝偶尔拂过脸颊。她生得精致，眉眼间却总像藏着什么，看人的时候，目光落在你身上，又好像穿透了你，望着别处。
“郡主，”顾韧花微微倾身，目光紧锁着对方，“我此番来，是寻一位故友。我笃定郡主知道她的下落，还请告知。”
燕惜荣侧过脸，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顾小姐，沉眠早已离开。她去了哪里，我确实不知。”
顾韧花眉头拧得更紧，眼里闪过一丝不甘，语气也急了些：“沉眠对我至关重要，你又何必瞒我？”
她盯着燕惜荣，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点什么。
燕惜荣停下脚步，伸手折下一枝横斜过来的花。她迎上顾韧花的视线，神色平静。
“顾小姐，我所说的，句句是实，沉眠确实走了，你再问，也是无用。”
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从容，像是这世间没什么能让她慌乱。
顾韧花咬了咬牙，“我寻她多日，岂能轻易放弃？”
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在这静谧的花庭里显得突兀。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花枝颤动，似被惊扰，她垂下头，窘迫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燕惜荣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
“顾小姐，你又何必如此执着？许多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
那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也有一丝怜悯——为顾韧花的执迷不悟。
顾韧花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也软下来。
“罢了。既然郡主不愿提沉眠，那便说说当日的修武大会吧。郡主在那会上，光彩照人，令人钦佩。”
她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缓和气氛。
燕惜荣也笑了，温温吞吞的，像春花初绽。
“顾小姐过誉了。你在修武大会上的表现，同样不凡，让人刮目相看。”
“没想到一战成名的桃剑客，竟是郡主。”
燕惜荣擦了擦指尖沾上的花汁，不置可否：“顾小姐不知道么？我倒是一眼就认出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近来时局动荡，各处却偏偏热闹。华宴一场接一场，仿佛越是阴霾罩顶，越要寻些喜庆。燕王府的花庭大约也是被春酒喂饱了，从漫长的冬眠里醒过来，桃李争相绽放，满园春色关不住。
燕惜荣仰头望着飘落的粉色花瓣，嫣然一笑，随即道：“原江南一带与南域北部多有勾结，此事被有心人宣扬出去后，又连着东窗事发。如今北王下了狱，北部暂由长老殿主理。至于西部，世子逼父让位，又顺势吞了势弱的东部。局势变幻，眼花缭乱。”
顾韧花听着，半晌，问：“郡主对此有何看法？”
燕惜荣眯了眯眼，用余光瞟了顾韧花一眼。
“如今局势混乱，各方势力都在谋求自己的利益。你以为呢？”
“顾家虽不参与各方争斗，如今却也难免被卷进去。近日顾家又出了些丑闻，尤其是被指勾结攒玉教徒。顾家本就孤立多年，现在……恐怕更难独善其身了。”
燕惜荣看着她，“那家主打算怎么办？”
顾韧花沉默良久，语气里多了几分决然。
“顾家虽处困境，却也不会轻易屈服。眼下局势，只能审时度势，谋而后动。”
燕惜荣淡淡点头，又问：“可有具体之策？”
顾韧花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去。
“此乃顾家祖传之物。今日赠予郡主，以表诚意。”
燕惜荣接过，微微动容。
“惜荣记下了。”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顾韧花凑近些，压低声音。
“近日听闻，有大事将起……”
她眼神里带着试探，不自觉地环顾四周，神色略显紧张。
“顾小姐不必如此紧张。此处皆是我的人，无人敢偷听。”
顾韧花微微一怔，心里暗自惊讶于燕惜荣的雷霆手段。她定了定神，再次开口。
“郡主可曾听闻一些风声？”
燕惜荣沉默片刻：“风云难测。有些事，不可说，不可说。”
顾韧花眼中闪过一丝领悟。她到底还是太年少，这副重担压在肩上，未免过早。可一想到前任家主临终时的嘱托，她又不得不绷紧了身子。
“那郡主觉得，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不轻举妄动就最好不过了。”
顾韧花若有所思：“……王府可有什么打算？”
燕惜荣思忖几秒，若无其事道：“我姓燕，我阿兄也姓燕。燕家的人，自然会为燕家的未来谋划。”
……
＊
而此时，沉眠正被锁在僻竹居里。
屋外雀鸟欢快地啼叫，成双成对落在树梢，像是唱着莫名其妙的清歌。那歌声里没什么深意，只有悦耳是真的。沉眠原本空洞的眼神，被这生机勃勃的画面吸引，缓缓移过去，目光里闪过一丝光彩。
树上的雀鸟望见了她，似被这静默的人影惊扰，惊慌地扑腾起翅膀，左冲右突，像找不着方向的糊涂蛋。最后竟直直从枝头坠落。
哐吱一声，门开了。
一男一女走进来，像一对相依相伴的雀儿。
是竹影和林影。
竹影对沉眠怀着孺慕之情。这些日子，只要得闲，她便来探望，燕惜荣对此，始终默许。沉眠虽神色萎靡，但见竹影来请教修武之事，仍会指点一二。此刻竹影不顾林影阻拦，将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到沉眠面前，柔声道：
“沉姑娘，吃些东西吧。莫要这般折磨自己。”
屋内光影交错，如梦似幻。起初因光线变幻，竹影看不清沉眠的模样。待沉眠动了动身子，那如雪的白发在日光里闪烁，竟是这样……这样轻描淡写地，将沉眠的容颜缓缓褪色。
没有她的早春。
竹影心里涌起一股悲怆，那感觉来得太快，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凝视着沉眠，眼里满是心疼与错愕。
连林影也被这一幕惊住了，脚步猛地一顿。他想起过往种种，逢昭之死，与沉眠脱不了干系。他本该恨她，可是……他缓缓转过身。
他同样清楚，世子对沉眠有多在乎。
沉眠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竹影见劝不动她，无奈地低下头，满脸失落，艰难地开口：“你不吃饭，世子在天之灵也会心疼。”
沉眠将凌乱的头发拨到脑后，凄然一笑。
“我不希望他这么做，我日日求着自己放过他，梦里让他忘了我……”
两人无奈，只得黯然离去。
……
门合上后，沉眠的气息却骤然变了。
她绝不甘心坐以待毙。
这些日子她观察着，竹影古道热肠，忠心耿耿；林影话不多，却也有自己的思量。这府里戒备森严，眼线遍布，但她毕竟是高手，又习得林鸾飞的屏息之术。每日趁着戒备最松的时辰，她总会悄悄出去，寻找机会。
还好，她这扇门外，无人看守。
燕惜荣大概也不知道，这间屋子通往一个地道。那机关藏得极其隐蔽，沉眠发现时，上面已生了厚厚的锈。她拨开兽皮钻进去，发现这地道竟通向何羽裳的那座宫殿。
许是前朝留下的，沉眠没心思多想。
而在引光亭处，她意外找到一本书。
说起那本书，前半部分冗长乏味，读来令人昏昏欲睡。可翻到后半，笔锋陡然一转，沉眠一眼便认出，那是何羽裳的字迹。她只是疑惑，这书为何会出现在引光亭下。
书上记载着一个让她熟悉又恍惚的名字，芳菲。
原来，最早记载芳族与芳菲的，是《前境·异想天开》里的一则预言。预言称，南北分裂之前，一位沉姓女子，将受夜梦指引，发现前境遗迹——芳菲。
那女子厌恶世间纷争，日夜想着做一株高洁的雪莲，不愿沾染尘世污浊。她带着族人，携藏书与农具，一同前往芳菲。她用尽一生之力，借石壁上的图纹，封印了大门。
奈何族中有人贪恋红尘，不堪忍受芳菲的清苦幽静，竟带着一批人凿开大门。从此石门裂开一道小口，再也无法坚不可摧。
沉姓女子大怒。那些族人离开后，她与族人举行了一种誓言仪式。芳菲之人，不可出石门。若强行而出，不过二十年，便会暴毙而亡，挫骨扬灰。
至于那批逃出的族人，便成了后来的芳族。他们在芳菲偶遇遗迹，食芳菲之花，闻芳菲之息，体质发生了巨大变化。凡芳族人，生来便带异香，除却出生与死亡两个阶段，皆可藏香。
他们身上多出来的一块骨头，正是藏香的关键——名为香骨。
然而，并非所有芳族人都会生有香骨。可这例外，少之又少。
沉眠读到这里，正聚精会神，书中却忽然出现一处缺口。她蹙了蹙眉，继续往下读。
……
许多年前，芳族曾被视为灾难。
在此之前，他们隐匿身份，内部通婚。只因这香骨还有一桩特殊之处：只要取出芳族人的香骨，他们的生命力便会流失。而在此期间，持香骨之人，借助心法辅佐，便可在芳族人生命力彻底消失时，得到他们的全部力量。
另外，共享香骨在芳族人之间是一种极为亲密的举动，须得你情我愿。此举可共享生命，还可得到彼此的记忆……
文字戛然而止。
沉眠恍若坠入一场冰火交织的梦境。炽热与寒冷在她灵魂里冲撞，撕扯得她痛苦不堪。她魂不守舍，仿佛身体里有一只手在肆虐，要剖开她的心脏，让它在疯狂中跳动。
就在这时，暗袋里忽然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芒。
随即，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你是沉眠？”
那女子愣了半晌，犹豫着开口。
“我……我叫方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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