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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情深不寿 去死也没关 ...
沉眠与曲高昂并立于燕王府前,日头将两人影子拉的老长,影子亲亲密密的,他们却没有投给对方一个眼神。
王府的侍卫们长枪一横:“大胆!燕王府岂容尔等擅闯!”
恰在此时,燕惜荣踱步而出,她的神色难以捉摸,似有万千思绪隐于其后。
沉眠对燕王府布局谙熟于心,她决然牵绳,不顾任何声音,朝着僻竹居疾驰而去。
一路上,那座倒塌的宫殿如沉默的见证者,曾经的辉煌已化为断壁残垣,颓靡之态尽显。
还留一地的碎金,没人敢捡,又是一地的碎银,像冥顽不灵的小石块。
这画面有些荒唐的可笑,即便烂成这样,也会有人觉得,它依旧是个宝藏。
而僻竹居,依旧清冷如旧,引光亭孤零而立,往昔的光辉早已消散。
另一边,燕惜荣迈着沉稳的步伐,近乎虔诚着向僻竹居望去,她挥退了所有人,只有一个不放心的小尾巴跟着。
“小尾巴”发生天差地别的变化,她的余光瞥向那个沉默的男人,她尽量不被发现,尽量去猜测。
他实力不俗,竹影会担心他是一位诡计多端、巧舌如簧的猎杀手,所以时刻准备。
曲高昂此刻满心死寂。
恩人的离奇之死如一团迷雾,紧紧缠绕着他,让他日夜难安。白练门的无耻行径如烈火干柴,时刻不能停息。
而林鸾飞是恩人之女的真相更是如胸口碎大石般砸在心头。
五脏六腑果然传来剧痛,他深知这疼痛的深意,那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在作祟。他忆起往昔,经年间刀心渐复,他有过希望与坚持,在芙蓉城那天,又所向披靡。
可如今,诸多打击侵蚀着他的内心,那缺口似被一点点撑开,他得到什么,好像就会失去什么。
许多年后,他依然会在一个寻常的日子想起当年的霍关风,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吴钩……真的会后继有人吗?
后继者不需要懦夫。
而他曲高昂却是一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即使提上吴钩,也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
他不配拥有吴钩。
猛地,曲高昂吐了一滩血,缓缓倒在血泊之中。
“曲——”竹影的呼喊声划破寂静,她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
曲高昂抬手制止,轻声问道:“你们的世子何在?”竹影脸色苍白,嘴唇微颤。她原以为曲高昂尽知一切,却未料他仍在寻觅世子。
竹影惊讶之余,低声回道:“世子……在僻竹居。”
曲高昂眼神复杂,望着竹影,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缓缓应道:“我知晓了,他在等我。”
僻竹居没有答案,曲高昂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永不回头。
竹影欲上前搀扶,却因惊讶而呆立当场。只见曲高昂毅然前行,不多时寻得一匹马。
他翻身上马,策马奔腾。
曲高昂踏月时曾信过吴钩,可现在他宁愿放手一搏,相信自己的名字。
高昂,永不回头。
……
天压下来,黑沉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没一会儿,雨就下来了。
沉眠到处翻,到处找,没有,哪儿都没有。
燕惜荣撑着伞站在那儿,脸冷得能结冰。她看着沉眠在雨里乱窜,嘴角翘了翘,笑一下,跟霜打的似的,很快就没了。
“燕惜荣,”她声音抖得厉害,“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燕惜荣端着架子,下巴扬起来,拿眼缝看她:“凭什么?”
她抽出软剑,剑身闪烁着寒光,凉如水液,轻轻拍打着沉眠的脸颊,雨水顺着剑身滑落,如泪滴般晶莹。
“昔时,我想让你用它,杀死我。”燕惜荣问,“是吗?”
沉眠紧紧握住剑身,内力沉静,雨水击于剑身,溅起朵朵水花,她的眼神充满挑衅与执拗,仿若在此刻,她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种情况,燕惜荣可以随时杀死她。
沉眠粲齿一笑:“燕惜荣,只要让我见他一面,之后怎么样,任你处置,我毫无怨言。”
“但此刻——”沉眠眼神骤变凌厉,软剑之剑身在其手中扭曲溃烂。
“你是想要拦我?”
燕惜荣松开剑柄,不怒反笑。
“果为赝品。”她盯着沉眠的脸,离得那么近。眼神里东西太多:恨,怒,不甘,还有点儿说不清的戾气与茫然。
其声低沉沙哑:“我恨你,你知道吗?”
“沉眠,我恨你,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你究竟知不知道?”
沉眠伸出手,那只手已经没法看了,全是血口子和伤疤,她拿那只手去蹭燕惜荣干净的脸,不冷不热地应道:“我知道。你的脸好脏。”
雨还在下,沉眠身侧,那被弃置的软剑,剑身之上雨水缓流,燕惜荣目光如寒潭之水,深邃且难辨,她扬起头,又不置一词。
“燕惜荣,今日你若不告诉我逢昭的下落,我绝不罢休。”
燕惜荣嘴角一动,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浮现,“想知阿照的下落?那便一战方休。”
沉眠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能赢,燕惜荣也知道自己会打。
沉眠出手快得吓人,眨眼贴到燕惜荣跟前,拳风带着雨,劈头盖脸砸过去。燕惜荣身子一飘就闪开,顺手一掌拍回来,她们在雨里翻来覆去,每一招都舍得下力气。
雨水在两人身边炸开,一道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照见她们被对方揍的鼻青脸肿的面容——就那一瞬,眼神撞上,又各自怒不可遏地闪开,好似已经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可一想到这里是僻竹居,一时半会儿目光又缠绵幽怨。
她们心中的执念与怒火似烈焰燃烧,可若能一念清净,这如烈焰般的争斗或许也能化为平静之池。
如何一念清净?
沉眠看着她,燕惜荣半跪在地上,将那把半死不活的软剑丢开,桀骜不驯地仰头,一声不吭。
沉眠气喘吁吁,倒在水泊里,想到阿昭,便也有些开心起来。
“你阿兄让我给你一样东西。”
燕惜荣猛地抬头。
“你的剑,他给你找回来了,还好那毒妇没有卖得很远。”
燕惜荣撑着站起来,脸别扭地别过去,半天,说:“狮狮是阿兄以前养的小马。”
“啊?”
她应了一声,擦了擦眼泪:“惜荣,你还是恨我吧。”
……
*
张九生当年,是天下数得上号的炼丹师。
年少时有个青梅竹马,两人一处长大,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姑娘家里人也乐意,话里话外都当他是半个女婿。那会儿张九生还不是后来那副疯魔样子,逢人就说,等以后,要给她炼一颗最好的丹。
后来呢?后来丹炉一点火,人就出不来。一天两天,一年两年,那姑娘在门外等,在窗前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月亮发呆。他都知道,可他放不下那炉火,炉火比人烫,比人亮,比人会给他回应。
婚约是他自己撕的。没吵没闹,就递过去一张纸,那姑娘看了半天,问:你是认真的?他没抬头,说:嗯。
从那以后,江湖上再没听过张九生的消息。
姑娘不信,到处找。跑烂了鞋,磨破了嘴,最后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小镇子里,堵着了他。
那地方又窄又破,屋檐压得低,光线都进不来。他就站在那儿,人比从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盯着她的时候,像是在盯一个陌生人。
她说:“我找了你三年。”
他说:“哦。”
她说:“你就不问问我这三年怎么过的?”
他没说话。
就是那天,仇家找上门来了。因为他家姑娘家里头惹了不该惹的人,满门被屠,她是最后一个活口。
他站着,一动不动。
她喊他名字,喊了三声。
他听见了,可他还是没动,他要炼丹,总不能半途而废。
后来她是怎么死的,他不愿意想。只知道轰的一声,人没了,满地的血。
那天晚上他在那破地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终于哭了。
往后八十一天,他没出过门。
第八十二天,他出来了,手里攥着一颗丹。人说能肉白骨,活死人。
他把命搭进去一半,炼出这么个东西。代价是这辈子再也不能炼丹,一身本事废得干干净净,也糊糊涂涂。
那姑娘后来醒了。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嫁了人,过得挺好。听说那男人待她不错,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张九生呢?再没人见过。
可九生丹后来又冒出来过三颗,被一个后起之秀收了去。后头两颗是他徒弟炼的。徒弟的手艺差他一截,炼出来的东西虽有奇效,却终究到不了起死回生的地步。
无数人欲知九生丹如何炼制,不知出动多少人,费尽心思探寻,却终无所获。张九生除九生丹外,尚有其他自创丹方。
在弥留之际,他赠予一相看许久之有缘人。
可他,一样情深不寿,虽死不悔,竟以自身之力,再炼一枚九生丹。
……
几月前,逢昭在灯下看完这则旧事,纸笺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没有动,坐了很久。
张九生把这故事留给他,想说什么?
也许什么也不想说,当做一个荒唐的故事付之一笑也好。总该让一个少年知道,张九生知道,她悔过,错过,到后来也仍深爱过。他抬手,把纸笺凑到灯前。火舌舔上来的时候,眼眸里映着一小簇光,明灭不定。
纸灰落在案上,轻飘飘的,一点声儿都没有。
他想起了她。
想起那张脸,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喊他名字的时候。
如果有一天,换作是他呢?
炉火在前,她在后。他会不会也像张九生一样,站成一根木头?
窗外雨声潺潺。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不用想了。
只要是她,他就会这么做的。
去死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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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篇文等我修完后半部分,就可以保持日更了!好想快点修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