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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思无涯    ...

  •   夜色沉甸甸地压在乱葬岗上。

      黑影全身裹得严实,确认四下无人,才略微加快脚步。

      他径直越过诸多尸首,在一具破草席前停住。

      草席猛地一颤,一颗头颅破席而出。

      闻骆河虎目圆睁,多年征战在脸上刻下深深沟壑。他目光很凉,问:“曲高昂,你这是何意?”

      曲高昂赶忙低头,脸上满是愧疚,嘴里念叨着:“闻兄,是我对不住你。”手上动作不停,快速拂开闻骆河身上沾的脏东西,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闻兄……但求您信我这一回。”

      “曲刀客什么时候这么瑟缩了?”闻骆河哼了一声,目光却带着几分调侃,“我虽没多大造化,但自己死没死,还是清楚的。”

      他声音洪亮,拥住曲高昂,用力拍了拍他的脊背。曲高昂反应过来,瞬间激动,把老友拥得更深。

      “好小子,等你好久了。”闻骆河又拍拍他肩膀,爽朗大笑。

      见他神色紧张,闻骆河劝慰道:“曲兄不必担忧。我一直帮你观察着,这地方唬人,一地的兄弟姐妹好多还没投胎,那些走狗也怕——他们身歪影子斜,不敢来的。”说着环顾四周,看着看着,眼里就含了热意。

      曲高昂抬眸,攥住闻骆河的手,“闻兄,事不宜迟……我带你走罢,此行我已精心谋划,定能护你周全,远离这险地。”

      闻骆河身形一震。他嘴唇干裂,穿着单薄,一丝一缕的月光照在脸上,寒影重重,可目光是暖的。

      但随即被冷峻取代。

      他不带犹豫地抽回手,沉声道:“傻小子,我岂能败了你的路子?那些鼠辈也不是好糊弄的。我闻骆河身处这一众死者当中,唯我一人被裹在草席里,又唯我一人被做了记号,此中定大有深意,这天下,总有人知道我与你曲刀客有过交情。明个儿他们要来这处棺材地埋我,倘若见这里空空如也,定会顺着与我相关之人排查。你必首当其冲,陷入险境……”

      曲高昂眼眶泛青泛红,腐叶沾满双手,他狠狠揪着,嘶声道:“闻兄,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想让您……活下去。”

      闻骆河眉头紧皱,脸上闪过痛苦、遗憾,可唯独没有挣扎。他别过头去:“曲兄,莫要感情用事,你我皆为这天下。如今我的牺牲若能换来你的生机,换来天下的转机,那便是值得。”

      曲高昂猛地向前一步,再次抓住闻骆河手臂:“闻兄,您半生戎马,于烽火狼烟中庇佑百姓。此等功绩,天地可鉴,怎可在此处凋零?若您就此离去,我曲高昂必背负愧疚悔恨,一生难安,大业亦将因我心结毁于一旦。”

      说着,他浑身颤抖,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思绪涌回多年前。思无涯的天籁之音,江南的烟水迷茫,僻竹居那天的刻骨疼痛似又重现。

      他望着手中那把吴钩,他真的配拥有这把吴钩吗?一个一无是处、懦弱逃避,被牵心丝左右,连身边人都保护不了的刀客,有何资格配得上吴钩的荣光?

      曲高昂很久没哭得这样悲恸了。连僻竹居那日,他虽痛彻心扉,却仍比此刻多了几分冷静。

      他仰着脸,泪痕交错,悲戚地问:“闻兄,我真的不能带你走?你们都要一个个离我而去吗?”

      闻骆河长叹一声,把曲高昂的双手从腐地里拔出来,像他之前对待自己那样,一丝不苟地去掉他手上的污浊。

      闻骆河说:

      “强大非改天换地之能。吴钩择主,重在灵犀。此刀为护苍生、除奸邪,你的痛憾磨砺,皆助你悟道……你与吴钩一体,道之所在,不离不弃,我与昭兄生死如尘,你守道,我们即永存。”

      见曲高昂支支吾吾还要说什么,闻骆河怆然一笑:“南域内乱频频,北原不得安宁。天地之大,难觅净土,然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英雄豪杰竞相出世,你们心怀壮志,乱世需要你们挺身而出。”

      他伤痕累累的手握上吴钩刀柄,再次决绝:“我之兵勇,如今散的散,病的病,更有甚者,死的死,叛的叛。我旧伤复发,已无力回天。而你不同,你潜伏至今,位置关键,所能为这天下谋的福祉,远胜于我。”

      “闻兄……”

      闻骆河欣慰颔首:“高昂,不要害怕。只有这样,方不负你我之名。”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旧物,递给曲高昂:“此乃闻家传承印信,虽微小,却凝聚闻家军之精魂。我之前……还未来得及征用,今交予你,盼它能在你前行路上,添一分助力。尤其潜伏身退之时,他们可助你逃离此地。”

      曲高昂双手郑重接过,他擦干凉透的泪水,掀袍一跪。

      “闻兄,此印信之重,我定当铭记。我将以它为凭,召集散落的忠义之士,重振旗鼓,与那些奸佞之徒决一死战!”

      闻骆河狠狠点头,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畅快:“曲兄,此后山高水远,你们珍重!”

      语毕,他转身走回破草席旁,安然躺卧,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次与这乱葬岗融为一体。

      曲高昂望着他的举动,嘴唇微颤,却终是忍住未语,他利落转身,再不回头,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月光如水银泻地。

      闻骆河从来不知道月光可以这样明亮,明亮到能陪伴着照亮他的一生。

      他想起思无涯。

      *

      思无涯是个地名,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有过一个传说。很久以后,年幼的闻骆河对那里心神向往,后来在一个安稳平静的日子,他来到了思无涯。

      那里以音会友。

      难得一遇天地万物皆为听众。飞鸟翔集,走兽匍匐,花草摇曳,翩翩风流。

      那日,恰是稀遇。

      思无涯若春风乍起。

      彼时的闻骆河已不是无名之辈。

      他出生在南域和北原交接处,一个窄小却与世无争的村落。自幼,闻骆河便自命不凡,事实也的确如此。

      年少时,他被一位游历至此、目光如炬的武道人看中。那武道人看出他骨骼清奇、天赋异禀,认定此子若经雕琢,必成大器,便劝他背井离乡,随自己拜师学艺。

      闻骆河不顾乡民挽留,毅然跟着道人走了。

      数载寒来暑往,闻骆河学成出山。

      一日,恰逢南部南君路过,南君大惊失色,仿若见到故人。

      原来,闻骆河身世非凡,他的父亲曾是名震四方的一支虎狼之军的统帅。其人性子刚烈执拗,彼时南部势弱,屡遭其余几部蚕食,大片城池被霸占。

      闻父心怀家国,亲率铁骑冲锋陷阵,硬是在绝境之中,靠着智谋与悍勇,收回南部诸多失地。

      可也正因这份刚烈,不知变通,闻父挡了太多人的路,触动各方利益。

      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他遭人暗算,深陷重围。那支军队向来唯他父亲马首是瞻,见统帅蒙难,他们拼死厮杀,可群龙无首,南君关键时候怯懦,最终无济于事。

      战后,军队不愿投敌,无奈之下只得四散而分,隐入山林荒野。

      而那些幕后黑手,心狠手辣,欲斩草除根,连尚在襁褓中的闻骆河也不放过。南君非能成大事者,却瞒过所有人,不惜倾举国之力,将闻骆河暗中保了下来。为防消息泄露,引来杀身之祸,南君将他送到那个避世村落,只愿他能隐姓埋名,安度此生。

      但闻骆河既知身世,又怎甘平凡。

      及弱冠,他便在南君帮助下秘密召集旧部。此后,闻骆河带领这支军队,陆陆续续夺回那些年又被霸占的城池,一时间声名大振。

      这支军队作战勇猛,可作风霸道。所过之处,虽令敌军胆寒,却也扰了百姓生活,抢夺修武资源,引得怨言渐起。

      无论南域还是北原,都曾因持续战争元气大伤,萎靡不振,而闻骆河此举激进又直白,违背许多条约,很快就引起各方注意。

      闻骆河却不顾他人劝阻,凭非凡谋略,又接连夺回多处失地,抢占他方城池,声名更盛。

      若不是思无涯那日变故,闻骆河可能永远不会改变——结局也可能再次重蹈覆辙。

      思无涯此地常年贫瘠灰暗,值春光乍泄之际,他们远道而来。三日不散宴席,三日绕梁余音。

      闻骆河玩得忘乎所以,尽兴非常,信步走到一处人稍少的角落。

      只见一位清隽少年在好友的嬉闹推搡下,僵着脸走上前。他这边还一头雾水,少年与妙龄少女已相对而坐,调试起琵琶。

      须臾,他才明白这是在以乐会友。规则是两两随机比拼乐器,输的一方需以修武技艺为大家表演。

      此时周遭热闹非常。少女面若云霞,目光盈盈满是期待,在她后方,有位英姿飒爽的抱剑女郎,指尖拈着芳草,左顾右盼间透着些许不耐。

      琵琶少女刹那间弦动音飞。

      再看那少年,初时指法灵动,似有几分功底。可随着曲调渐入高潮,愈发显得力不从心,反观琵琶少女,面色从容,沉浸于乐曲,十指如飞,技艺尽显。

      一曲终了,胜负已明,少年败下阵来。

      他起身,神色平静,清冷的脸庞不见懊恼沮丧,颔首道:“在下心悦诚服,愿赌服输。”

      少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寡淡。在这青涩稚嫩、情绪最易外露的年纪,这般表现与周围咋咋呼呼的少年们形成鲜明对比。难免让人误解,以为他是自视清高,不屑流露真情实感。

      然而,这种想法很快消弭。

      少年慢慢绽出一个浅淡笑容。他那好友人高马大、模样俊朗,身旁围簇着一众少男少女,莺莺燕燕,与他一起起哄让少年舞剑。

      他点点头,从毫不起眼的剑鞘中抽出一把剑。

      刹那间,寒芒迸射,明媚寸光,镀边如虹,随凛冽剑气扑面而来。

      闻骆河脚步一顿,目光瞬间被吸引。胡凝本抬脚欲走,却猛地刹住,眼中讶然一闪而过,继而死死盯着那把剑。

      少年们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

      “这剑好冷峻,我好像在哪本话本里见过模样相近的……”

      “非同凡响非同凡响啊。”

      “我瞧着有点像逢昭剑,这位俏郎君竟崇拜那等人物……”

      “先不论别的,逢昭风采确是过目难忘,三生有幸!”

      曲高昂一听,双眸瞬间瞪大,神采飞扬,衣袂随风而动,恰似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他昂首挺胸,朗声道:

      “谁说像的?哪里像了?明明就是一模一样!还是腰鼓仁兄见识广大,可不就是三生有幸?与你们见过的那些图里所绘逢昭剑分毫不差,必是无疑!”

      言罢,他嘴角上扬,露出自信的笑容。因着今天多风,曲高昂梳了辫子,果不其然,那根不停飞扬的辫子恰似它的主人,透着股按捺不住的精气神,肆意张扬,意气风发。

      那边琵琶少女蹦蹦跳跳跑过去,伸手戳了戳胡凝的手臂。胡凝不耐烦地踮起脚尖,视线却仍牢牢黏在剑上。

      “这么胶着哦……还好我让胡伯伯央了你来,不然谁能看到胡少侠这么六神无主的呆样?”少女捂嘴偷笑,低声打趣,“胡凝,我就说今儿不无聊。你瞧,除了你,还有一人与你一般,对那大魔头推崇备至呢。”

      胡凝立马呵斥:“什么大魔头!莫要乱言。他那般卓绝风姿,年少成名,剑术超凡脱俗,可是吾辈敬仰的楷模,怎容你这般诋毁!”

      琵琶少女见状,眼珠一转,兴高采烈地拉着胡凝衣袖,脆生生道:“别生气嘛。胡凝,你快看,那位漂亮郎君要舞剑啦!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生得这般俊俏,我竟从未见过……”

      边说边拽着胡凝往人群里挤,声音渐渐没入喧闹。

      闻骆河见此,来了兴致,拨开愈发拥挤的人群,仗着身形魁梧,硬生生挤到前排。刚站稳,曲高昂就像被点燃的炮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高喊:

      “诸位!今日可真是撞大运了!逢昭剑重现江湖,还有这般谪仙郎君即将舞剑,快瞧快瞧!”

      转头瞥见挤过来的闻骆河,眼睛一亮,伸手重重拍在他肩头,咧嘴笑道:“兄台,来得正好!想必你也是聪慧之人,今日这场面,百年难遇,可不能错过。”

      闻骆河剑眉微挑,神色间透着几分揣摩。只哼唧一声算是回应:“有些门道。”便不再多言,负手而立,静观其变。

      曲高昂眯了眯眼,有些不爽——想这大老粗煞风景,这种时候了还在故作深沉。装!

      容不得他分出心思,只见少年落于高处一方巨石。立身之处,狂风呼啸,衣袂纷飞,而他形神高傲。

      剑随身动,剑气纵横。每一剑挥出,似能将狂风撕裂,却又于迅猛间流转自如,毫无滞碍,刚柔并济。

      片刻,剑势渐柔。他仿若在舞剑,又似在抚剑,仿若一体,以沉静缓缓驯服那大放凶相的恶兽。

      少年剑势渐收,从繁华中抽身而出。

      喝彩声也渐渐停歇,只剩风声在耳畔低语。天地间一时空落落的,似一场盛大筵席终了。

      闻骆河望着少年收剑归鞘的背影,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苦涩……

      他快要闭上眼睛。

      此刻,闻骆河想,自己理应开怀。

      就算死去,也并非一无所有。

      就算刹那,也并非一事无成。

      就算迷茫,也并非一蹶不振。

      哪怕到现在,他也从未孑然一身过。

      只是最后,他仿若瞬移回那个落英缤纷的小村落。年幼的自己怯生生牵起道人的手,道人语气笃定:“孩子,跟我走了,这一去,怕是难回故园。”

      闻骆河小小的身子一震。他回头望向那蜿蜒的骆河,河水悠悠,他从来不被允许跨过,他们都说,骆河两边尽是坦荡与危险。

      可他叫“骆河”,他终究是要跨过去的。

      到那时,骆河两边应该都是坦荡。

      于是,懵懂的闻骆河眼神中闪过坚定,轻声却有力地应道:“道人,我们走吧。”

      骆河总是要去外面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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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文等我修完后半部分,就可以保持日更了!好想快点修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