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事在人为 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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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玉教里养的猎杀手，个个都是从穷凶极恶之地活下来的。他们出现的地方，不用动手，光是那股血腥味，就能让飞禽走兽退避三舍。
这教内部盘根错节，各方势力交织，外人根本摸不清底细。可最近出了怪事——攒玉教频频走漏风声，人员名单一份接一份地流出。
人人都在猜，这背后是谁在搅局。
燕皇那边也不太平。自打登基，身子就没好过，一天不如一天，风雨欲来，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江湖百晓生放话出来，说圣上中了情花之毒，下毒的人，十有八九是何羽裳那个蛇蝎女人。
燕皇早有让太子即位的心思。女主登基，前朝后世虽有过先例，终究稀罕。女子坐那个位置，碍着太多人的眼，但燕皇心思深，早些年就开始铺路，一道一道地安排。所以那道关于芳族的政令下来时，聪明人才真正开始掂量太子的分量。
政令之下，有些芳族人动了，他们投奔了顾家家主，顾韧花。
顾韧花接到的密旨，是三日之内，围剿一处猎杀手藏匿的老巢。她其实提前就开始准备了，召集顾家守卫，反复推演，把能想到的意外都想过一遍。
“诸位，到了这一步，我们没有退路了。”
攒玉教为祸江湖，她要把他们的爪子，一只一只砍下来。
随即，顾韧花率领众人冷静地分析着局势，确定了详细的围剿之策。她深知猎杀手们的厉害，所以必须谨慎行事，不能有丝毫的疏忽。
随着一声令下，众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目标。他们穿过寂寥的地道，眼前逐渐开阔，只见一座高大巍峨的楼阁，如小山，又似森冷的墓穴。
木质的结构已然丝丝入金，流出来的胶质像是炖烂的灵芝仙药，络绎不绝的光芒撒在猎杀手身后，他们如痴如醉。
一支飞镖破空而去，扎进一个猎杀手的胳膊。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没躲，硬撑着等到仪式结束，才开始动手。
猎杀手确实不好对付。他们训练有素，以一敌百不叫事。混战里，人影晃动，几乎分不清谁是谁，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惨叫声起起伏伏。
有个芳族人倒下了，还剩一口气。他想起临行前有人塞给他的锦囊，用最后的力气掏出来，把里面的法子喊给众人听。
顾韧花当即下令，用内力压制半空中的爆火丸。
那东西快化了。在彻底化开的前一瞬强行压制，会出大事，比直接炸开还要狠毒，这招叫星落云散。阁楼开始塌，雕像也开始摇。猎杀手们眼睛都红了，爆火丸离他们最近，有个人的半条胳膊当场成了焦炭。
那人用剩下的胳膊抱住雕像，接受不了它缺了一块，一头扎进了塌了的阁楼里。
剩下的猎杀手还想打，但到底是血肉之躯，撑不了多久。局面慢慢稳下来。
除了一个——有个狡猾的，跑了。
顾韧花提气就追。
光看背影她就认出来了，那人姓顾，和她是同族。这些年来，除了她，顾家就数他天赋最高，问宁棒法使得一样好。可他偏偏入了邪教，把顾家给的一切都扔了。
到这会儿，他还说：“无怨无悔。”
顾韧花拦住他，眼里全是嫌恶和不解：“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还有脸说无怨无悔？”
“太不要脸了！”
顾语枫嘴角扯了扯：“我没什么可在乎的，还要脸干什么。你我本是同道，何必为难我。”
说完，挥着修武扑上来。
两人交上手。问宁棒法在空中撞得砰砰响，顾韧花的棒法沉稳，以柔克刚，顾语枫那边就有点急了，招里有破绽，一破再破。
“顾语枫，你没救了。”顾韧花一棒把他震退。
他踉跄着后退，嘴角溢血，还在笑：“输了又怎样，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回头。”
顾韧花看着他，又气又惋惜：“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顾语枫不说话，把修武一扔。
沉默很久。顾韧花开口：“因为那个道人？”
＊
顾语枫生在顾家，却从没沾过顾家的规矩。
十七岁那年，他路过三苗山，遇见一个女道人，她刚入世，什么都好奇，顾语枫看上她那身功夫，跟着她走了一路。
后来顾家的信来了，他娘以死相逼，让他回宁州成亲。
女道人说：“我要闭关了，不知道要多久。可能熬成枯骨，也可能得道成仙……咱们再走最后一程吧。”
顾语枫舍不得，可拦在面前的东西太多，他挑不起两头。
女道人其实没放弃，她想看看他怎么选。
他选了回家。
她没再出现。
从那以后，顾语枫像变了个人。整天失魂落魄，到处找她，为了离开顾家找人，什么代价都肯付。可那道人像凭空蒸发了，怎么也找不着。
再后来，江湖上也没了他的消息。
谁能想到，他进了攒玉教。
顾韧花小时候是个出名的小古板。顾语枫那时候跟她说：“事在人为，信天意的都是傻子。天能有什么意思？它想刮风下雨，就是它想的？”
她听得一知半解，但悄悄把这话记下了。那是她头一回觉得，天意可能没那么靠谱，用不着的时候，可以叫它滚。
顾韧花问他：“这也是事在人为吗？”
顾语枫眼神空空的，自言自语：“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顾韧花气道：“你知道你这样给顾家惹多大麻烦？”
他惨笑：“关我什么事？该还的，我一分没少，我和宁州顾家，还有关系吗？”
她不说话了。
他想起过去，慢慢说：“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候。”
顾韧花愣了愣，忽然像被什么击中。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一道苍老的声音接上来。循声望去，一个端着水碗的老婆婆慢慢走过来。
顾语枫被五花大绑，等着问罪。照规矩，他再没机会看这世间一眼，可他脸上一点害怕悔恨都没有，反倒透着奇异的红润。
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愿意听他的故事，并与之等价交换。
他问老婆婆：“这就是您遗憾终身的事吗？”
老婆婆眯着眼，眼窝里全是岁月。她放下水碗，捋了捋花白的头发，没答话，反问他：“故事我听完了，可我还是不懂，一定要进攒玉教吗？”
“攒玉教有长生之道。”顾语枫说，“我只想再见到她，不管她变成什么样。”
老婆婆长叹一声，脸上的皱纹都跟着抖，她说：“情字碍人呐。老身也有过一段……”
到最后，顾语枫还在追问那个故事：“凡人怎么变成石桥？世间这么大，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从桥上过？我年轻时候读过石桥禅的故事。五百年风吹，五百年雨打，五百年日晒，就为了一次不一定有的缘分，您真的能心无挂碍，甘之如饴吗？”
老婆婆极为震惊。
她带着忧伤，轻声问：“可老身犯了大错，也许……我不是他的良人。”
“婆婆！您心里一直想要个结果，不是吗？既有所求，又怎能做到心无旁骛……这可是大忌。”他蓦地一顿，继而轻叹道，“这般虚度光阴又是何必？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良人于您而言，不过一场空。不过，世间很难有绝对，待缘尽时，诸象消散，重归空无，故而空即是缘起。“
“花开花落……”
“到那时……风雨厮守，哪怕他不会经过。”
门开了。顾韧花走进来，像刚看见老婆婆似的，一脸惊讶：“婆婆，您身子骨真硬朗，这么多人守着，您都能翻进来，佩服佩服。”
老婆婆还看着顾语枫，笑眯眯问他：“小花，你的选择变了吗？”
顾韧花点头，脸微微红了。
顾语枫瞪大了眼。哪有什么老婆婆，眼前明明是个年轻女子。
“你……你你你你！”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是故意骗你的。”沉眠说，“你放心，你罪该万死。但要是还有全尸，我有空的话，可以替你收收。”
顾韧花扯扯她袖子，小声说：“好像……没这个可能吧？”
顾语枫：“……”
沉眠：“……”
门外冲进来一个守卫，表情倒还镇定，看见沉眠大变活人，也没太吃惊。
“家主……”他行礼，瞥了沉眠和冷哼连连的顾语枫一眼。
顾韧花亲自扶起他，掩上门：“说吧。”
守卫从腰间取出密函，垂下眼：“禀家主，曲高昂那边情况不对。攒玉教说要清理门户。”
沉眠问：“他现在在哪儿？”
守卫看向顾韧花。
顾韧花无奈：“说。”
守卫于是又恭恭敬敬道：“禀家主，曲高昂私自蛊惑教众剿灭迷蝶宫。虽如此，但依旧正邪难分，不可不防。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还活着。”
顾韧花闻之，立马翻看密函，疏忽间，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无论是猎杀手，还是分布世间的攒玉教徒，皆没有资格接触重要情报。”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们抓到的教徒除了我以外，几乎都暴毙而亡了吧？”
沉眠道：“小兄弟，有话直说，明几天都要去赶趟了，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守卫嫌恶地看他一眼：“不要脸的叛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顾语枫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也不生气：“去你的，顾家的好狗。”
顾韧花说：“别吵了。”她转向沉眠，月光落在脸上，照出月白色的忧郁。
“嗯？”
“我不能去三苗山了。”
“要我带话？”
顾韧花点头，又摇头。她往顾语枫嘴里塞了块老面馒头，堵住他的喋喋不休，声音轻轻的，却有点抖：
“到时候……我自己跟他说。”
沉眠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杜秋娘《金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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