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只求他从桥上经过 苍 ...
-
苍山之巅，积雪终年不化。
那时候，芳族还隐匿在世间一角，不为人知；黑云山也还不是后来那个写满传奇与哀悼的地方。
方攒玉十岁那年，跟着族人进了黑云山。
她说是来苦修的，其实是想找一页残经。族中老人说，那上面记载着能改变芳族命运的东西。可命运这东西，哪里是一页纸能写尽的。
她遇见他，纯属意外。
那日天色好得不像话，蓝汪汪的，像块刚洗过的宝石。她正仰着头看山，忽然听见一阵铃音，由远及近，清清泠泠的。
循声望过去，就看见了一个少年。
他站在那里，好看得不像真人。
她愣住，心里头冒出句话：世间竟有这样的人物。
后来又补了一句：和我这天生丽质，倒也不相上下。
她蹦蹦跳跳跑过去，脆生生地问：“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少年瞥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山巅的雪：“与你何干？”
她不怕，笑嘻嘻的：“黑云山这么大，遇上就是缘分嘛，我叫方攒玉，你呢？”
他不答，转身就走。
她追上去拦住：“哎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让开。”他眼里有了不耐，“再说一遍，我就杀了你。”
她站在原地不动，倔得很：“除非你告诉我叫什么，不然我死不瞑目。”
他终于正眼看她了。
冷冷吐出三个字：“方攒玉。”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方攒玉？和我同名同姓？这名字真好听。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他嘴角抽了抽：“谁跟你是朋友。”
拂袖而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满眼都是惊艳，满心都是好奇。
此后，黑云山的岁月依旧漫长而危险，可她不怕。她一次次去找他，哪怕他从不把她放在眼里。
“上官行，你又修炼啊？不累吗？”她蹦到他身边，脸上挂着笑。
他看都不看她：“走开。”
她自顾自坐下：“我就不。我知道黑云山有个特别美的地方，带你去呀。”
“没兴趣。”
“你这人真没意思。”
可她就是不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山腰有个池子，里头的锦鲤会翻跟斗，一串一串的翻；说西边有片花海，里头有座荒废的庙，许愿可灵了。
日复一日。
他终于不再冷着脸，随她去了那些地方。
池子里果然有锦鲤，还有肥美的大鱼。他们捞上来烤，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至于花海，黑云山的秀木花林太多，一次偶然闯入，才发现花海庙也等有缘人，而良木则席地而坐。
说是许愿，其实也不过是在树洞处刻下一个名字。
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话，而他在听。
就算走遍了黑云山大大小小的地方，上官行眼中的风景也还是很窄，哪怕天地广阔到超乎他的想象，能留存在他眼底的也很少很少。
他出身不凡，天赋卓绝，近二十年的人生里顺风顺水，听闻在黑云山修行可事半功倍，于是，上官行不顾任何人的挽留，义无反顾的来到了这里。
那一年，他声名初显。南域高手没能留住他，茹毛饮血的猎杀手也都铩羽而归，人人都说，这个少年会给南域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放下剑，五感敏锐，听见身后有动静。
手起刀落——
砍下一颗鱼头。
他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表情。困惑。
前天她明明见过他的剑，见过他的野心和狠辣，以为她会知难而退，可她偏偏又来了。
她笑靥如花，举着那串焦香的烤鱼，不知死活地戳戳他的脸：“郎君，我的烤鱼被你砍头了耶。”
“又怎样。”他收起剑，要走。
她扯住他的袖子。
在他错愕的目光里，她伸手，擦掉他额角的汗。
那一刻，他心跳得厉害，攥紧剑柄，第一反应是想刺穿她的胸膛。
可她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用串鱼的木枝抵住他的脖颈，眸子忽然变得很冷，说出的话却像开玩笑：
“上官行，我死也要拉着你。”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丢下烤鱼，被他稳稳接住。
“我知道我杀不了你。”她说，“可我这条命在你手里，你尽管拿去。所以……能不能容我，拼命一试？”
他恍若找回自己的声音：“试什么？”
方攒玉捉起他的手，不管不顾的拉起他奔跑，风声带起她辫子上的铃铛，疯狂作响，世间浮光掠影，众生颠覆，第二年初始，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太快了，快到他只听见她说：
“那就先试一下牵手吧。”
十年。
像白驹过隙，一纵即逝。
他名扬天下，众叛亲离，再无敌手。而她也用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拉近与他的距离。
她师从布悠谷，医术高超，离开黑云山后，他们踏遍大江南北。
他像璀璨银河，高悬天际，让她望尘莫及。无论她怎么追，他总能达到新的高度，可她不惧任何人的眼光，死缠烂打，死心塌地。
他比在黑云山时更高傲，更有野心，不满足于做南域的王，他要一统天下。
这条路艰难险阻，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可他不在乎。他眼里只有至高无上的荣耀与权力。
“上官行，”她担忧地望着他，“为什么一定要一统天下？”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看见最好的风景。”
她握住他的袖子：“可这样很危险。”
上官行一怔，看着她，眼中傲然：“你怕了？”
她摇头：“不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他心中一动，伸出手，沉声道：“好，那就答应我，永远不离开。”
十年之期的最后一年，他终于和她在一起。
他们回到黑云山。
然后，命运露出了獠牙。
族人找到了那页残经。破解之后，上面写着：芳族会因上官行而灭亡。
他们布下天罗地网，练了多年的杀阵，终于派上用场。
上官行天纵奇才，却寡不敌众。
生死之际，她以身破局。隔着生与死，他们对望，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狼狈，第一次这样心痛。
“上官行，快走！”
他死死盯着她，“不，我不会丢下你！”
她泪流满面：“阿行，走吧，如果你还记得我，就忘了我的族人。”
说完，她冲向天罗地网。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心，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占满了。那颗冷清漠然的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再也没有一双能容下风景的眼睛。
诀别时，黑云山万里无云，过往云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已是物是人非。
他不想做王了，也不想做人皇了，他只想她回来。他杀光了黑云山所有人，夺回她的尸体，背着她跪在布悠谷。
三天三夜，不曾起身。
“师父，求您救救攒玉。只要您能救活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他放下所有尊严，跪在地上，止不住地磕头。
师父叹息：“她已生机断绝，无力回天。”
他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苍山依旧。
＊
沉眠独立于萧索古地。那个曾如银河般耀眼的少年，竟堕落成阴鸷嗜血的大魔头。这一切的根源，都与攒玉教教主有关。
或者说，他就是他。
沉眠望着幻境里执迷不悟的方攒玉，怒火中烧。
“你怎可弃族人于不顾？”她别过头去，“你爱他爱得死心塌地，我很怀疑你会利用我。”
方攒玉静静看着她，目光里竟有几分慈爱。
“我比你年长数十岁。看着你，就像看见从前的自己。”
沉眠狠狠瞪回去：“我绝不会成为你！我绝不会像你那样，毫无底线地去爱一个人。”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一丝心虚。
沉默片刻，沉眠问出心中疑惑：“你怎么还活着？”
方攒玉娓娓道来，原来她的尸身在后来被幸存的芳族人劫走。在以身入局的前几分钟，方攒玉参悟到若这是她看见的命定预言，即便杀了上官行也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反而还会陷入被动未知的局面。
他不会死，至少，这一刻他不会死。
而上官行，创造了一种独门诀窍——控心之术。
此术邪恶至极。可操纵他人心智，使中术之人如行尸走肉，任他摆布。
“控心之术，恶如鬼魅。”方攒玉的声音带着恨意，“中此术者，心失魂散，沦为傀儡。”
她曾将破解之法告诉族人，却因种种缘由，那法子永远留在了黑云山。
沉眠恍然大悟，她的昭昭，就是在黑云山发现了破解之法。
方攒玉轻叹，思绪飘远。
上官行恨她的族人，恨北原趁人之危，恨布悠谷见死不救。彼时南域四君各派猎杀手追杀他，其中甚至有他的至亲之人。
重重打击之下，他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恶。
他覆灭布悠谷，将控心之术施于芳族人身上。芳族之人失心癫狂，丧失理智，如原始野兽般横行，沦为众人口中的妖孽。
他们被世人唾弃，视为最低贱之物。幸存的芳族人，世世代代活在阴影里，无法挣脱。
“芳族人的体质，竟成灾祸之源。”方攒玉眼中尽是悲痛，“香骨、生命、灵魂，都被人觊觎。他们被哄抢，被交易……”
直到许多年后，一位英勇的芳族女子出现。她是方逸飞和方幽华的母亲，因为她，芳族才得以存续。
那时，她与方攒玉有了联系。
天罗地网虽分解了她的灵魂，仍有魂灵被吸入无质珠中休养重塑。可那是东方家之物，很快被正武门追回。上官行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世间唯有溯洄，能让她重生。
方攒玉在无质珠中蕴养了数十年，才重见天日。
凭借羁绊与血脉，她拼尽全力在一支血脉上留下自己的意识。万幸，这支血脉流传了下来。
默骨是逢昭的香骨，因沉眠而苏醒。
那些梦境，那些回忆，都是真的。是方攒玉与逢昭，一点一点忍受反噬寻来的。
方攒玉终究没有说出那个真相。受人之托，于心不忍，破人道行，天打雷劈，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吧。
方攒玉没料到开启此法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但她绝不后悔。这是唯一抗争的机会，她从来不是这个世间的孤勇者，也许在很多年前，已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反抗过。
遥想年少时，她和上官行曾得到一页《前境·异想天开》。上面记载着神秘的溯洄之法。
后来，世间混乱不堪，溯洄之法像天边遥不可及的日月。
可上官行，一步一步，逼近成功。
恶徒横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供奉攒玉，妄图求得长生、求得力量，求得轮回，他们塑造雕像，穷奢极欲，追求极致的完美。
这些恐怖的信仰之力，最终被上官行所用，既保存了她的肉身，又留住了她的灵魂。
沉眠又问起九生丹。
方攒玉面露讶然，细细密密的隐痛，从脸上蔓延开去。
沉眠不解：“既有九生丹，上官行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方攒玉叹息：若是几十年前，一枚真正的九生丹确可让她起死回生。可时光荏苒，她的灵魂早已支离破碎，况且丹魔聪慧过人，饶是上官行，也难以寻得其下落。
沉眠执意追问九生丹的下落。
方攒玉一眼洞穿她的心事，提及逢昭是芳族人，还有他失踪的默骨。
沉眠强作镇定：找到九生丹之后，可有转机？
方攒玉望着她，狠绝地摇头。
“没有转机，怎么可能有转机。九生丹对香骨之息散尽的芳族人毫无益处，反而会像慢性毒药，吞噬灵魂，这世间，唯有溯洄之法，能扭转乾坤。”
上官行即将成功，必须阻止他进入溯洄门。
只有沉眠进去，那个神秘的预言才会终止。
这也是预言的一部分。当年，只有尚存一息的方攒玉，艰难地破解出那行字：若干年后，会有一个女子，她从芳菲之地而来。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破碎声骤然响起。
方攒玉不可置信地望去。
沉眠的毫芒，碎了。碎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所以……归根结底，是我害死了他……”
沉眠喃喃，声音如泣如诉。
“是我给了他希望，又亲手粉碎，是我……从未坚定地选择他……”
“什么叫做香骨散尽？我心里的力量，也是昭昭的吗？他想让我活下去，他不想让我死，你告诉我，是他吗？”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默骨，双手颤抖不停，冷颤阵阵，她和柳丛，又有什么两样？
都是掏出爱人的心脏，才能回到人间。
人间，真的就这么好么？
可是没有他的世间，只剩下腐朽与荒芜，他却还要奄奄一息地为她留一盏明灯。
他在她心里种下一朵逢昭花。恨不得以心头血喂养，用肉身去饲养。牵肠挂肚，粉身碎骨，最好这样，才能开得如芳菲那般美丽，才能吸引她的目光。
他说一切。真的，一切。
所有一切。
花也说，你看看我吧。
用一颗爱你的心，去看我。
沉眠小心护着自己的心脏，脑海中，她被炸成火树银花。
忽然浮现出曲高昂那天的眼神。
她彻底明白了。
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对天地鬼神虔诚祈祷——
若她这个女罗刹，能在刀山火海、炼狱阎罗之下存活下来。
那么……
如今，她再次祈愿。
她心甘情愿，再做一个女罗刹。
不过这次，她不想那么快就魂飞魄散。
数载轮回之后，她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
只求他能从桥上经过。
＊
她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他从桥上经过 。——化用自《石桥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