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见山是山 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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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碧魄山下住着一位大富商，姓霍名柏。
霍柏是做丝绸生意的。他眼光毒，下手准，没几年就挣下了诺大家业，富甲一方。可他与寻常商贾不同，自幼饱读诗书，胸中自有一派文人风骨。
闲暇时，常与文人雅士聚在一处，吟诗作画，谈古论今。遇到贫苦人家，他从不吝啬，修桥铺路，施粥赠药，能做多少做多少。
那年春日，日头正好，风也温柔。
霍柏与方逸飞同坐一辆马车，马车装饰素净，车篷用轻纱围着，透亮透气。
马车门户大开，仿佛要与天地融作一体，抬头望去，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上好绸子，云朵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吃饱了的白羊。
霍柏随手折了一枝小花，拿在手里把玩，那花开得有些萎靡，可他看着欢喜。
旁边有一群踏春的少男少女，嬉笑打闹，吵吵嚷嚷，隔老远都能听见。
就在这时候，路边凭空多出一个箱子。
那箱子晶莹剔透，少年们哗啦一下围上去，有胆子大的伸手摸摸，有见识广的猜它来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日光洒下来，那箱子便泛起涟漪的光，和青山绿水、春花烂漫搁在一处，竟也不落下风。
霍柏摇着折扇瞧了一会儿，笑笑，又转回头来。
他和方逸飞正你来我往地斗嘴，说的都是诗文雅事，可话里话外总透着股促狭劲儿。霍柏摇着那柄白玉折扇，笑道：“方兄今日雅兴，邀我共赏春景，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只是你那酸诗，我实在听不懂。”
方逸飞拱手回礼：“霍兄谬赞，今日与霍兄同游，方某深感荣幸，如遇知己。酸诗我也不懂，倒是霍兄的醋诗，略懂一二。”
霍柏颔首：“是啊，这春日如诗如画，如酸如醋，确实能让人忘了尘世的烦扰。”
说到这儿，方逸飞咬了一口香果，二人相视一笑。
笑够了，方逸飞忽然叹了口气。
“霍兄，这江湖里头，手无寸铁的百姓过得艰难。《前境·异想天开》里记载的那些爆火丸之类的东西，好处确实不少，可那价钱，寻常人家哪里买得起？”
霍柏微微皱眉，沉吟片刻：“方兄说得是。这些东西若能叫天下人都用上，那可真是大善。”
方逸飞眼睛一亮：“霍兄既有此心，方某倒有个想法，不知霍兄可愿听听？”
“但说无妨。”
“方某愿献出方子，亲力亲为督管此事。霍兄出钱财、疏人脉，待事成之后，定价务必让寻常百姓都能承担。当然，薄利多销，方某也绝不会让霍兄做亏本买卖。”
霍柏听完，爽朗大笑，想也没想就点了头：“方兄有此善念，霍某岂有不应的理？就这么定了。”
方逸飞大喜，举杯道：“霍兄高义，方某敬你一杯。”
霍柏举杯回敬：“方兄客气了，我早知道你有这番抱负。能为百姓谋些福祉，霍某心里也痛快。”
他又道：“我有个幼子，想让他跟着方兄学些本事，不知方兄方便不方便？”
“荣幸之至……”
春日融融，碧魄山下，由风和鸾飞正在放纸鸢。
由风穿一袭青色长衫，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几分沉稳，可那沉稳又压不住骨子里的活泼。他手里攥着纸鸢线，仰着头，看那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快要挣脱他的视线。
鸾飞穿着绿色罗裙，头上插满娇艳的花朵，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蹦跳，一会儿拍手，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
她嬉笑大喊：“风哥哥，你是不是跑不动啦？雀儿都落我好远了！”
由风无奈：“鸾飞，你慢点儿跑……”
那边你追我赶，这边一群文人雅士正围坐一处，面前摆着酒菜，还有笔墨纸砚。
烹茶煮酒论英雄，不论风华长短，不管规制体统。少年们唱词作诗，全凭一时所想，一时所感，没人管行文通不通，也没人管合不合规矩，连远道而来求学的学子，也提着包袱挤进来凑热闹。
方逸飞跟着说了几首，和一群少年玩得不亦乐乎。
霍柏下了马车，瞅着不远处那箱子，心里痒痒：“有谁知道这箱子的来历，里面装的是什么？猜中了，霍某给彩头！”
少年们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猜起来。一个说：“莫不是仙山上的奇宝，被仙人遗落在此？”另一个摇头：“不对不对，怕是异域进贡的，里头藏着稀世珍宝。”你一言我一语，没一个猜着的。
方逸飞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就在这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明媚悦耳，一道清透干净。
“碧魄石。”
众人一愣，齐齐回头。
鸾飞的纸鸢早不知飘哪儿去了。她圆睁着眼，羞答答躲在由风身后，时不时探出脑袋瞄一眼。那边站着一个少年，清秀美极。
他背着个小包袱，被这么多人盯着，神情微微有些局促。
方逸飞愣了一下，撩开衣摆跳下马车，朝那少年奔去。
“风哥哥，你知道他是谁吗？”鸾飞小声问。
由风摇摇头：“不知道。”可他眼睛一直落在少年身上，移不开。他把纸鸢往鸾飞手里一塞，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跟了上去。
“诶，两个彩头！”霍柏托着腮，扯着嗓子喊，“风风，跑那么慢做什么？跑快点，把那个大哥哥拉过来！”
由风脸腾地红了。旁边少年们正笑话他，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埋头往前冲。
然后，差点摔进少年怀里。
“嗯？”少年浅澈的眸子里浮起疑惑，随即，唇角一弯，露出一抹柔软的笑意。
由风慌忙从他怀里退出来，情急之下，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朗声道：“多有得罪！”
众人笑作一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小郎君……去哪儿？”方逸飞问。
“回家？”少年答得不太确定。
“一个人怎么回？路上危险。要不，舅……叔叔送你？”
“不是一个人。”
“啊？”
少年一本正经，指指路边的花花草草：“有它们陪着。”
方逸飞愣了愣：“有它们怎么够？叔叔还是送你吧？”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鸾飞蹦蹦跳跳跑过来，朝少年大大方方露出笑脸。
“风哥哥也要去。”鸾飞拽过别别扭扭的由风，眼睛亮晶晶的，叫人没法拒绝。
“……不必。”少年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方逸飞急忙叫住他，“你怎么知道那是碧魄石？”
“可能，这座山叫碧魄山吧，只听一次，就记住了。”少年说完，再不留步。
方逸飞怔在原地。一阵风吹过，他才察觉，周围藏着好些守卫，还有不少人远远跟着那少年。
他早该想到的。
见到少年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那是谁了。
碧魄石，碧魄山独有的宝物。色泽如翠玉般温润，光芒与山同在，传说它蕴着神秘力量，可助人修武，可辟邪驱灾。
但说白了，不过是前人传得神乎其神罢了。那点儿独特，聊胜于无，到后来，也就成了寻常物件。
众人猜不出来，要么想得太华贵，要么想得太复杂，反倒忘了最简单的道理。
碧魄山下碧魄石。
见山是山。
“就这么走了？喂喂喂，小兄弟，彩头还没给你呢！”霍柏跳下马车追过去，却只望见那少年单薄的背影。
他们站在那儿，望了许久。
＊
荒无人烟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跛子正狼吞虎咽。
他身边坐着两个年轻人。
霍关风轻声道：“阿俊叔叔，慢些吃，别噎着。”林鸾飞也跟着说：“是啊阿俊叔叔，不够还有呢。”
阿俊恍恍惚惚抬起头，伸出手，像要去摸鸾飞的脸。鸾飞忙握住他的手，可阿俊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去，在霍关风递来的巾帕上用力擦，一遍又一遍，仿佛刚从噩梦里惊醒。
他的眼神先是慌乱，接着涌出深深的愧疚与自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道皱纹都刻着过往的艰难。
他慢慢低下头，不敢看两个年轻人，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过了许久，阿俊才抬起头，身上那颓丧的气息忽然散了，恍惚间，他又成了当年那个坚毅勇敢的林阿俊。
他看着霍关风，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不知从何说起。终于，他双腿一弯，重重磕下头去。
“小公子，我们对不起霍老爷。”
霍关风心头一颤。
“当年，少庄主不准我们回山庄，我们被秘密送出来，本意是保护霍家。我也是其中一个，可我们拼尽全力，还是没挡住，等赶回碧魄山时，又有好多兄弟被埋伏的人杀了。”
“庄主和师叔们把功力传给少庄主后，少庄主……她自爆而亡，苏菡师姐也为给一批弟子争取时间……”
“方师兄当时伤得很重，事发那天，他拼死赶到霍家，只来得及救出小公子您一个。”
霍关风愕然听到当年真相，喉咙哽得生疼：“竟是……如此。”
那些尘封的过往，忽然全涌了上来。
阿俊像终于找到了倾诉的人，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他们把改良过的方子、库存……全抢走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然后拿着方师兄和霍老爷辛辛苦苦琢磨出来的东西，去大肆敛财。价钱翻了又翻，最后只在权贵人家流通……”
林鸾飞早已跪了下去，泪水夺眶而出：“都怪我们，若不是我们，也不会……”
霍关风连忙蹲下扶起她，声音发颤：“不怪你，这不是我们的错。”
他转头看向阿俊，几乎认不出他来。
曾经那个俊朗挺拔的少年，如今跛了一条腿，活得浑浑噩噩。离不开碧魄山，找不到故人，夜夜被梦魇缠着。
“阿俊叔叔，都怪我，是我没能早些找到您。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调查，即便没有当年那件事，我霍家也终究难逃此劫。他们……早就对霍家的庞大产业虎视眈眈。只因有碧魄山庄的庇佑，父亲才得以不违背自己的本心。他们多次前来，却都无功而返，最终心怀怨恨。”
说罢，霍关风跪倒在地，不仅是对过往的悔恨，更是对命运无情的抗争。
他抱住阿俊，两个残破的灵魂，在这荒僻之地找到了片刻的慰藉。
这些年，霍关风的日子像是被厚重的阴霾罩着，活着的每一刻，都在为霍家复仇，为那口气挣扎。他像石缝里长出来的草，拼命找那一线光，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拼命修炼，拼命查访，一年年过去，线索才慢慢汇聚成河，让他隐约看见了真相的模样。
霍关风心里，对攒玉教的忌惮与痛恨，一日深过一日。
不单为私仇，更是为众生。
他不信攒玉教会在一次血洗中覆灭。那帮人贪婪如饕餮，就算被打趴下，也会像恶鬼一样爬出来，张着血盆大口，永不知足。
“鸾飞，”他忽然开口，“你说，你相信他。”
林鸾飞刚把阿俊安顿好，正低头盯着手里的玉吊坠出神。听见这话，抬起头，眼里没有一丝犹豫。
“相信。”
霍关风盯着那吊坠：“我好像见过这个。”
“是鹭儿的。他给了袅袅，袅袅她……”
两人都没往下说。空气里弥漫着仇恨带来的焦灼，像一团火烧在胸口，烧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那火不会灭，它在心里扎了根，长成了参天大树。
如今，只等一个时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