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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似是故人归     冤 ...

  •   冤家路窄,不过如此。

      白意走后,何羽裳反倒觉得心头松快了些。可这天地太大,大到她无处可躲。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是死前,总想拉个人一起。

      沉眠是最好的人选。

      “你倒活得挺好。”何羽裳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沉眠想起一口被人遗忘的老井,深不见底,只等着有人掉进去。

      “我想到了。”沉眠摇摇头,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惋惜,“你呢,注定众叛亲离,为世道不容,与修武之道背道而驰。”

      她静静看着何羽裳。那张脸曾经也是颜如舜华,如今却像一朵裂了皮的花,干涸,萎顿,失了所有的光泽。

      “你养芳菲,用的是什么精心呵护?你种情花之毒,又怎么称得上一往情深?”

      “害人终害己,你终究走到这一步了。”

      何羽裳嘴角一扯,笑得很讽刺。

      “你懂什么?情之一字,最是碍人。我不过想要一份真爱,怎么就那么难?”她高傲地扬起下巴,眼神里透出荒野孤狼似的执拗与疯狂。

      “之后呢?何小姐想说什么,畅所欲言便是。”

      “呵,你只需告诉我,你想怎么杀我?”

      “永生永世,让你消亡于这世间。”

      何羽裳颤了一下。惊恐只在眼里闪了闪,便被倔强压了下去。她挺直脊背,迎着沉眠的目光,一步不退。

      沉眠又说:“南域有巫蛊,北原有术法。我总会找到机会,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何羽裳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被燕王府和正武门追杀了这么久,她从来没想过活着。撑着这口气,不过是想找个人——沉眠也好,逢昭也罢,若能寻到方幽华的棺椁,那是最好。可惜啊,这一天来得太快,故人难觅,仇人之死也慰藉不了她。

      她看着沉眠的脸,忽然觉得这女人和那个人,真的一点都不一样。

      “算了。”她叹口气,语气里多了些愤慨,“终究是我败了,倒得这么快,没能取你的血解这情花毒。”

      “我早该想到的,那些废物拿不走你的血。”

      沉眠神色冷峻:“你作恶多端,落得今天这样,是自己找的。再说了,你把我榨干了也没用,你死定了。”

      何羽裳惨然一笑:“咎由自取?我偏不信。要是真有天道好轮回,那些人怎么还活着?”

      沉眠不再理她。此时,她们身处魇阵之中,这阵法神秘莫测,如不及时破解,二人都必死无疑。

      即使恨不得何羽裳永生永灭,沉眠也不得不承认她的造化。

      《前境·异想天开》,经过世事更迭,已无全书,残页和碎片流落世间,踪迹难辨。此书内容晦涩难懂,行文奇特,谁也不知道,它是从何而来。

      那个始终口口相传、光怪陆离的世界,又是否真的存在?它一直让世间的人趋之若鹜,又不断预言成真。炼丹之法,阵法之谜……短暂破解后,又永远神秘,无法窥探之完整。

      因此,能读懂此书并且融会贯通的人一向少之又少。而魇阵,正是此书所记载的神秘阵法之一。沉眠上一次亲历魇阵,还是在正武门一次东方芝的考验。那时的她,费尽周折才得以破阵而出。

      如今,再次陷入这神秘的阵法,她心中不禁涌起担忧。

      且看此时,陡然现出一小屋,一围栅栏,一扇满溢香气之门。

      沉眠转身,只见一道道彩虹冲天而起,如神来之笔,为这异界绘就白虹贯日。那绵亘不绝的川流奔腾不息,水花飞溅,奇花异草遍地,争奇斗艳,芳菲之辽阔,天地似无边。

      此处仿佛被时光遗忘之所,永无落日。

      沉眠的身影摇曳在无风的芳菲之间,犹如故人归来。她蓦然回首,不远处,一女子正温柔唤着她的名字。

      “眠眠。”

      那声音真好听,满是慈爱。

      沉嫣牵着她,推开那扇门。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沉眠记忆最深处的地方。

      沉嫣烧的饭菜很香,正在给她添饭,那边,柳丛静静而坐,俊朗面容一如往昔,带着恬淡之笑。一把琴,一把筝,安然无恙地摆放一旁,还没有被疯狗踩坏,又在等候疯狗弹奏。

      沉嫣望着她,眼里满是期待:“眠眠,再过些日子就是你生辰了,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沉眠愣了愣:“……我的生辰?”

      “眠眠,别站着,来帮我添柴。”柳丛用袖子擦汗,声音温和。

      沉眠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冷漠,有痛苦,更多的是不堪其扰的烦躁。她看一眼外边如画风景,微微挑眉,然后,像很多年前一样。

      血珠溅在她眉眼上,红得像鸽子血,被日光一照,快要化了。外边岁月静好的景致里,她的身影高挑而孤独,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她在柳丛的目光里,缓缓走向沉嫣。

      “母亲,梦总会醒的。”

      我不会停。

      魇阵渐渐散了,光暗下来。

      何羽裳半跪在地上,面色透明得快要看不见,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身子抖得厉害,随时都会倒下去。

      她死死盯着沉眠,满眼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留恋那里!”

      沉眠蹲下来。血珠在她脸上蜿蜒,像红色的丝线,何羽裳胸口破了个大洞,那些丝线正坠进去,血不停地流,染红了脚下的土。

      沉眠的眼神厉色而疏离,再没有一丝怜悯。

      “不留恋又怎样?”她声音很平。

      何羽裳只剩一口气,声音微弱却充满怨恨:“当年,我给过她选择的。她选了死,选让你脱离柳丛——她是为你死的!你怎么可以——”

      声音越来越歇斯底里,血雾散开,瞳孔渐渐涣散。

      沉眠的眼神变得狠戾,她毫不犹豫地深入何羽裳的伤口,仿佛感受不到一丝哀痛。

      “你错了,她要是为我死的,柳丛根本走不出去。”

      “那是我母亲。她那么了解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何羽裳,你聪明一世,怎么就给我困了这么个魇阵?”

      说完,她起身,漫不经心:“她是为柳丛死的,是要放他走。”

      她没有回头。

      身后,何羽裳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沉眠拽了把草,走得越来越慢,像是在听什么好听的曲子。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

      沉眠自认不算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但还能称得上一句“敏而好学”。

      魇阵?

      她也会。

      *

      林鸾飞靠着一把刀,才没直接摔在白意僵硬的身体上。她血亏太久,身子早就虚透了。刚才那场拼杀,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这会儿,生机渺茫。

      霍关风在给她传内力,拼命想拉住她。

      林鸾飞睁开眼,打断他:“不用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林——”霍关风满脸急,声音都抖了。

      “风哥哥,我能这么叫你吗?”她声音很轻,却满是期待。

      “……可以。”

      “真到死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比想象中还要怕。”林鸾飞眼里全是疲惫和无奈,“我拼了命,也只杀了一个白意。可我母亲,父亲,碧魄山庄上下……还有攒玉教。在这些面前,我算什么?我不敢想,不敢去念,这次要是真死了,倒是我自私,解脱了。”

      “风哥哥,我相信他,也相信你。”她的力气越来越弱。

      霍关风不说话,还在传内力。可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发带松了,黑发散下来,遮住眼里那些血丝和隐忍。

      “鸾飞,你是鸾鸟。”他说,“老庄主给你取这名字,是盼你自由自在。所以你是自由的,不管怎样,你都要自由。”

      就算内力耗尽了,他也不会让她死。

      这也是他所愿的。

      这世间只剩她一个碧魄血脉。只有她,能打开碧魄珠,只要她活着,就是自由,就是希望。

      风月再乱,他也没想过独善其身。

      林鸾飞脑子里忽然乱起来。

      画面里,一个矜贵的小公子,身边站着方逸飞和另一个同样贵气的男人。他们有说有笑,她却在看他。

      鬼使神差,她问:“风哥哥,是你吗?”

      霍关风浑身一震。

      记忆里,那个小公子的模样,和现在的他,慢慢重合了。

      发带被风吹开,春风铺了一里路,梨花树下,他唤由风。

      是了,他本该叫霍由风。

      不是什么关山难越。

      那些被埋了太久的事,这会儿全涌了上来。梨树越来越少,落在他头上的,变成一颗颗烂了的酸梅。霍关风眼神复杂,心里翻江倒海,连内力的传送都乱了。

      事情要收不住了。

      就在这时,空气像是凝住了。

      一道身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沉眠像从雾里走出来,模糊,清冷。极耀眼的日光下,她是一抹染过艳色的朱瑾。

      红衣。

      “蠢货,这时候,该心无旁骛才对。”

      *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杜甫《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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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文等我修完后半部分,就可以保持日更了!好想快点修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