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的真实温度》墨竹年

4、愤怒回廊

　　金色大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朱玖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石制走廊，墙壁上布满了凹凸不平的浮雕，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金属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每吸一口气都让喉咙火辣辣地疼。

　　"欢迎来到愤怒回廊。"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这里，你们将面对内心最深处的愤怒。只有真正接纳它，才能继续前进。"

　　朱玖环顾四周，发现林姣站在几步之外，正凝视着墙上的一幅浮雕。那上面刻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被锁链束缚的场景。

　　"又是情绪测试？"朱玖走到林姣身边，压低声音，"这次是愤怒？"

　　林姣点点头，淡金色的眼睛在幽□□光下显得异常明亮："这一层会更危险。愤怒是最具破坏力的情绪之一。"

　　"你好像很了解这些？"朱玖试探性地问。

　　林姣没有回答，而是指向走廊深处："看。"

　　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物品。走近后，朱玖才发现那是背包、水壶和衣物——就像有人在这里突然蒸发，只留下随身物品。

　　"前面的人...没通过测试？"朱玖的喉咙发紧。

　　"或者被愤怒吞噬了。"林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跟紧我，不要碰任何东西。"

　　她们谨慎地沿着走廊前进。墙壁上的浮雕越来越生动，朱玖甚至觉得那些面孔在跟着她移动。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变得越来越热，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有没有觉得..."朱玖的话戛然而止。

　　走廊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右各有一条通道。左边的入口处悬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写着"背叛"；右边的牌子上则是"不公"。

　　"选哪边？"朱玖问。

　　林姣皱眉观察两个入口："'不公'可能更安全。背叛涉及人际关系，变量太多。"

　　"左边看起来阴森森的。"朱玖搓了搓手臂，"我同意走右边。"

　　就在她们准备进入"不公"通道时，朱玖手腕上的数字突然开始闪烁。她惊讶地发现数字从"3"跳到了"2"。

　　"怎么回事？我的数字倒退了！"

　　林姣迅速检查自己的计数器——还是"3"，没有变化。

　　"可能是选择错误。"她分析道，"系统在提示我们应该选另一边。"

　　朱玖咬了咬下唇："但如果数字减少意味着危险增加..."

　　"逻辑上讲，'背叛'可能更适合你。"林姣的语气出奇地柔和，"你对人际关系更敏感。"

　　朱玖惊讶于林姣居然注意到了这点："你...观察过我？"

　　林姣别过脸："只是基本分析。走吧。"

　　她们转向"背叛"通道。一踏入入口，朱玖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幻，等她重新聚焦视线时，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医院的病房里。

　　"这...这是..."

　　病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女人，鼻子里插着管子，胸口微弱地起伏。朱玖的血液瞬间凝固——那是她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不，不要这个..."朱玖后退几步，撞上了身后的椅子。

　　场景无比真实：消毒水的气味，监护仪的滴答声，甚至连窗外梧桐树的影子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那天是她十六岁生日的前夜，母亲没能兑现陪她过生日的承诺。

　　"为什么是你？"病床上的母亲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充满怨恨，"为什么不是我那个没用的女儿躺在这里？"

　　朱玖如遭雷击："妈...妈妈？"

　　"我为你付出了一切！"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而你只会索取！现在我要死了，你满意了吗？"

　　朱玖的双手开始颤抖，一股灼热的情绪从胸口窜上喉咙："不...不是这样的！我想救你的！我试过了！"

　　"你什么都没做！"母亲挣扎着坐起来，面容扭曲，"你恨我！你巴不得我死！"

　　"不！"朱玖的尖叫声在病房里回荡，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跑遍了全市的医院！我求过每一个医生！我——"

　　她的声音卡住了。手腕上的计数器疯狂闪烁，数字从"2"飙升到"5"。整个房间开始震动，墙壁出现裂缝。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了朱玖的眼睛。

　　"别看。"林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出奇地温柔，"都是幻象。深呼吸。"

　　朱玖抓住林姣的手腕，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她...她不可能说那些话..."

　　"我知道。"林姣慢慢引导她转身，"愤怒回廊会找到你最脆弱的部分，然后扭曲它。"

　　当朱玖再次睁开眼睛时，病房已经消失，她们回到了走廊。但林姣的状态明显不对——她的呼吸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右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肩膀。

　　"你还好吗？"朱玖担忧地问。

　　林姣摇摇头，眼神涣散："我没事...必须继续前进..."

　　她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朱玖赶紧扶住她，触手的皮肤滚烫。

　　"你在发烧！"朱玖惊呼，"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息。"

　　"不行..."林姣挣扎着想站直，"停留太久...会被吞噬..."

　　朱玖不由分说半搂住林姣的腰，支撑着她向前走："那就快点通过这鬼地方。坚持住。"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墙壁上的浮雕越来越扭曲，有些甚至开始蠕动。朱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东西，专注于扶稳林姣。

　　突然，林姣全身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肩部的衣服下面透出诡异的红光。

　　"林姣！"朱玖将她靠墙放下，掀开她的衣领。

　　那个"17"的数字纹身正在发烫变红，像烧红的烙铁。更可怕的是，林姣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色，没有一丝眼白。

　　"实验...体17号...服从指令..."林姣的声音变成了机械的语调，"情绪抑制系统...故障..."

　　朱玖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但很快镇定下来。她捧住林姣的脸："林姣，听我的声音！你不是什么实验体，你是林姣！和我一起在图书馆的那个人！"

　　"任...务优先..."林姣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收集...情绪样本..."

　　朱玖灵机一动，突然唱起了一首幼稚的儿歌——她奶奶常在她做噩梦时唱的那首。歌声跑调得厉害，但在诡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真实。

　　林姣的抽搐慢慢停止了。金色的眼睛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下来。当朱玖唱到第三遍时，她虚弱地抬起手："停...太难听了..."

　　朱玖破涕为笑："欢迎回来。"

　　林姣试图站起来，但明显还很虚弱。朱玖扶着她，忍不住问："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你提到实验体...还有情绪抑制系统？"

　　林姣避开她的目光："...高烧说胡话而已。"

　　"胡话会让你的眼睛变成金色？"朱玖指着她仍然微微发光的右肩，"还有这个会发光的纹身？"

　　林姣突然抓住朱玖的手腕，力道大得令人疼痛："有些真相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明白吗？"

　　朱玖没有退缩："不明白。我只知道我们是一起的，无论这是什么。"

　　墙壁上的浮雕恢复了静止，空气也没那么灼热了。

　　朱玖注意到自己的计数器停在了"5"，而林姣的依然是"3"。

　　"你没有产生愤怒情绪？"朱玖好奇地问，"在那个幻象里？"

　　林姣的声音很低："我的...构造不同。不容易被外界情绪影响。"

　　"构造？"朱玖皱眉，"你说话真像个机器人。"

　　林姣的嘴角微微抽动："有时候我希望我是。"

　　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上面用红漆写着"释放你的愤怒，然后超越它"。

　　朱玖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吗？"

　　林姣点点头，两人一起推开门。门外是一个圆形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红色水晶，周围站着十几个参与者，都处于不同程度的愤怒状态。有些人对着空气咆哮，有些人则蜷缩在地上哭泣。

　　大厅另一端是一扇镶满镜子的门，显然就是出口。但通往出口的路上布满了透明的障碍物，只有少数几个人成功穿越。

　　"看来我们需要控制愤怒，而不是被它控制。"朱玖分析道。

　　林姣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锁定在大厅角落的一个身影上——那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人群，正在记录什么。

　　朱玖感觉到林姣的身体瞬间绷紧："怎么了？"

　　"...没什么。"林姣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我们分头行动。你试着控制情绪通过障碍，我去找其他路线。"

　　"等等！"朱玖拉住她，"在这种地方分开太危险了！"

　　林姣挣脱她的手："信任也是测试的一部分，记得吗？"

　　没等朱玖再说什么，林姣已经快步走向大厅另一侧。朱玖想追上去，但突然一阵强烈的愤怒情绪袭来，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调整呼吸。

　　"好吧，"她自言自语，"先通过这鬼测试再说。"

　　朱玖尝试着接近第一个透明障碍。当她靠近时，障碍表面突然映出她母亲病床前的场景。那股熟悉的怒火又涌上心头，但她这次有了准备。

　　"这不是真的，"她闭上眼睛低语，"妈妈爱我，我知道。"

　　当她再次睁眼时，障碍物消失了。朱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计数器跳到了"6"。

　　"原来如此..."她慢慢前进，每遇到一个障碍就直面其中的愤怒记忆，然后释怀。

　　这个方法很有效，但进度缓慢。当她通过第五个障碍时，余光看到林姣已经接近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

　　林姣伸手抓住男人的肩膀，男人转身的瞬间，整个大厅的灯光闪烁起来。朱玖只来得及看到男人戴着奇怪的金色眼镜，然后林姣就像被无形力量击中一般飞了出去，撞在墙上。

　　"林姣！"朱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男人——如果还能称为人的话——转向朱玖的方向。他的嘴部位置只有一条细缝，张开时露出机械结构："干扰者必须被清除。"

　　朱玖扑到林姣身边，发现她已经半昏迷，右肩的纹身发出刺目的红光。

　　"离她远点！"朱玖挡在林姣前面，尽管双腿发抖。

　　机械人向前一步，突然停下。它歪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无形的声音，然后转身走向墙壁，像幻影一样穿了过去。

　　朱玖长舒一口气，赶紧检查林姣的状况。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但额头滚烫，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不要...重置...我不想忘记..."

　　"忘记什么？"朱玖轻声问，将林姣的头扶到自己腿上。

　　"...朱...玖..."

　　朱玖的心跳漏了一拍。林姣在叫她的名字？

　　没等她细想，大厅中央的红水晶突然爆炸，碎片四溅。参与者们尖叫着跑向出口。朱玖勉强扶起林姣，踉跄着跟上人群。

　　在穿过出口的瞬间，朱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机械人站在远处，金色的眼镜反射着冷光，嘴角的细缝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微笑。

　　然后门关上了，她们来到了下一层的休息区——一个看起来相对正常的图书馆休息室。

　　朱玖小心翼翼地将林姣放在长沙发上，找来水和毛巾。当她把湿毛巾敷在林姣额头上时，林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救我..."林姣的声音虚弱但清醒。

　　朱玖笑了："因为我们是同伴啊，记得吗？"

　　林姣的金棕色眼睛直视朱玖，里面有一种朱玖从未见过的脆弱："...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朱玖坚定地说，"现在休息吧，我守着你。"

　　令她惊讶的是，林姣没有反驳，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更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在睡梦中，林姣的手仍然紧紧抓着朱玖的衣角，仿佛害怕她会在自己不注意时消失。

　　朱玖看着这个平时冷若冰霜的女孩此刻脆弱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保护欲。无论林姣隐藏着什么秘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而朱玖决定要找出真相，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们。

　　我始终相信你，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