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的真实温度》墨竹年

5、记忆走廊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关闭，朱玖眨了眨眼，发现眼前不是预想中的走廊，而是一个狭小的电梯间。金属墙壁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无数指甲抓挠过。头顶的荧光灯管滋滋作响，投下惨白的光。

　　"这是...电梯？"朱玖转头看向林姣，"我们不是在图书馆吗？"

　　林姣的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右肩，那里的印记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空间重构。看来每通过一个情绪测试，图书馆就会改变形态。"

　　电梯按钮只有一个亮着的数字"2"，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悲伤之层，请准备好您的心脏。"

　　朱玖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突然犹豫了："你觉得这又是什么变态测试？"

　　"直接体验悲伤情绪，大概率。"林姣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紧绷，"根据前几层模式，我们需要真实产生悲伤情绪，但又不被它吞噬。"

　　朱玖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钮。电梯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开始下降。随着楼层数字的变化，空气变得越来越冷，朱玖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你有没有觉得..."她的话被电梯剧烈的震动打断。

　　灯光忽明忽暗，电梯厢猛地一顿，停了下来。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片漆黑。

　　"欢迎来到悲伤之层。"一个沙哑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在这里，你们将品尝最纯粹的悲伤。只有真正理解它，才能继续前进。"

　　朱玖的手腕突然刺痛，她低头看去，计数器上的数字从"5"变成了"4"。

　　"数字倒退了！"她惊呼。

　　林姣皱眉："可能是时间惩罚。停留越久，情绪消耗越多。"

　　两人迈出电梯，身后的门立刻关闭消失。黑暗中有微光浮现，逐渐勾勒出一条长廊的轮廓。墙壁上挂满了镜框，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件件物品：一个破损的玩具熊，一束干枯的花，半瓶药丸...

　　"记忆走廊。"林姣轻声说，"每件物品都关联着某个人的悲伤记忆。"

　　朱玖在一面镜子前停下。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张医院病床。她的心脏猛地揪紧——那是母亲临终时的场景。镜面泛起涟漪，朱玖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向前拉扯。

　　"朱玖！"林姣抓住她的手臂，但为时已晚。

　　朱玖的视野被刺眼的白光淹没。当视线恢复时，她发现自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监护仪的滴答声，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不..."她颤抖着后退，后背抵上墙壁。

　　病房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朱小姐？您母亲想见您。"

　　朱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她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母亲消瘦的脸，艰难维持的呼吸，还有那双曾经温暖现在却布满针眼的手。

　　"妈..."她站在病床前，泪水模糊了视线。

　　病床上的女人睁开眼，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小玖，你来啦。"

　　这是她记忆中最痛苦也最珍贵的时刻。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小时，她们说了所有想说的话，没有遗憾，只有无尽的爱与不舍。

　　但镜子制造的幻象开始扭曲。母亲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为什么是你站在这里？应该是我看着你长大，结婚，生子...这不公平！"

　　"妈妈..."朱玖跪在床边，抓住母亲的手。

　　"答应我，不要忘记我。"母亲的声音开始变化，"否则我会永远困在这里..."

　　朱玖的泪水砸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但你也该...该放手了。"

　　整个病房开始震动，病床上的母亲突然变成了一堆落叶，被无形的风吹散。朱玖跪在一片虚无中，手腕上的计数器疯狂闪烁，数字从"4"跳到了"7"。

　　"情绪强度达标，测试通过。"机械女声响起。

　　场景溶解重组，朱玖发现自己回到了记忆走廊，林姣正跪在不远处，全身发抖。

　　朱玖从未见过她这样——林姣总是冷静自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现在，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无声地颤抖着。

　　"林姣！"朱玖冲过去扶住她。

　　碰到林姣的瞬间，朱玖的眼前闪过片段画面：白色实验室，束缚带，戴着金色眼镜的人影，还有刺眼的电光...

　　"不...不要重置我..."林姣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会听话...不要再抹除了..."

　　朱玖紧紧抱住她："没事了，那是幻象！看着我，林姣，看着我！"

　　林姣的金色瞳孔终于聚焦在朱玖脸上。她的呼吸仍然急促，但神智逐渐清醒："朱...玖？"

　　"是我。"朱玖用袖子擦去林姣额头的冷汗，"你看到什么了？"

　　林姣猛地推开她，迅速恢复了那副冷漠面具："没什么。我们该继续前进了。"

　　朱玖注意到林姣手腕上的数字从"3"跳到了"6"，但她明显不愿讨论刚才的经历。两人沉默地沿着走廊前进，尽头是一扇雕刻着哭泣面孔的木门。

　　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个圆形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沙漏，里面的沙子是黑色的，已经流下了约三分之一。十几个参与者分散在大厅各处，有的在无声哭泣，有的则呆滞地望着虚空。

　　"悲伤计时器。"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朱玖低头，看到一个约七八岁的男孩坐在角落，怀里抱着一本图画书。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与周围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什么计时器？"朱玖蹲下身问他。

　　男孩指向黑色沙漏："当所有沙子流完，还沉浸在悲伤中的人就会变成沙子的一部分。"他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我已经看过三次了。"

　　林姣将朱玖拉到一旁："小心，他不正常。"

　　"只是个孩子。"朱玖皱眉。

　　"看看他的眼睛。"

　　朱玖仔细看去，发现男孩的瞳孔深处有细小的数字在流动：0.7.3.2。

　　"他是系统的一部分。"林姣低声说，"可能是引导程序，也可能是陷阱。"

　　男孩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朱玖吓了一跳——她根本没看到他移动。

　　"我不是陷阱。"男孩歪着头，"我是被遗忘的。和你们一样。"

　　他拉起朱玖的手，在她掌心放上一把钥匙："地下室的门需要这个。那里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朱玖追问。

　　但男孩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她快没有时间了..."他的目光落在林姣身上，"第17次重置后，稳定性只剩12%。"

　　林姣脸色骤变："你是谁？"

　　"上一个被遗忘的。"男孩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只有那把铜钥匙留在朱玖手中。

　　朱玖看向林姣："他说的是什么意——"

　　一声尖叫打断了她。大厅另一侧，一个年轻女子突然开始融化，像蜡烛般变成黑色沙粒，流向中央的沙漏。她的同伴试图抓住她，却只捞到一把沙子。

　　"时间不多了。"林姣抓住朱玖的手，"找地下室。"

　　他们沿着大厅边缘搜索，终于在一尊哭泣天使雕像后面发现了暗门。钥匙完美契合，门后是向下的螺旋楼梯。

　　地下室比上面更加阴冷。墙壁上布满奇怪的符号，有些发着微弱的红光。朱玖突然发现这些符号与林姣右肩的印记有相似之处。

　　"林姣，你看这个——"

　　林姣却径直走向房间中央的金属台。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箱，里面漂浮着十几个小型沙漏，每个都标着数字。第17号沙漏的沙子已经快要流尽，玻璃壁上出现细微裂纹。

　　"这是..."

　　"生命计时器。"一个声音从阴影处传来。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出来，她的脸像是被擦除般模糊不清，"每个进入图书馆的人都有一个。你们的沙漏流得特别快呢。"

　　朱玖警惕地站到林姣前面："你是谁？"

　　"悲伤的管理员。"女人歪着头，"或者说，你们悲伤的投射。有趣的是..."她突然贴近林姣，"你的悲伤不属于你自己。"

　　林姣的右手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离我远点。"

　　"哦？害怕被发现真相吗，17号？"管理员的笑声像玻璃碎裂，"你只是容器，却妄想成为人。"

　　朱玖感到一阵愤怒："闭嘴！"

　　管理员转向朱玖，模糊的脸突然变得清晰——那是朱玖母亲的脸："而你，亲爱的，正在帮助一个怪物收集情感。知道集齐十种后会发生什么吗？"

　　林姣突然冲上前，一把推开管理员："别听她的，她在扭曲事实！"

　　管理员撞在墙上，却笑得更加猖狂："看看谁在害怕了？你的计数器显示多少了，17号？8？9？"

　　朱玖惊讶地看向林姣："什么意——"

　　整个房间突然剧烈震动。管理员的身影开始扭曲："啊，有人不想我说太多呢。没关系，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如果你们能活到那时的话。"

　　她像烟雾般消散，只留下一张纸条飘落在地。朱玖捡起来，上面写着："图书馆会吞噬情绪不全者，但更爱完整灵魂。小心你信任的人，朱玖。"

　　地下室的灯光开始闪烁，沙漏的裂纹扩大，黑色沙子加速泄漏。

　　"要塌了！"林姣抓住朱玖的手，"快走！"

　　她们冲上楼梯，身后的地下室在一阵轰鸣中坍塌。回到大厅时，中央沙漏已经流尽，黑色沙子形成一个小型漩涡，将几个仍沉浸在悲伤中的参与者吸入其中。

　　出口在对面显现——一扇雕刻着释然面容的金色大门。

　　"走！"林姣拉着朱玖向出口奔去。

　　穿过大门的瞬间，朱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神秘的小男孩站在远处，朝她们挥手告别，嘴型似乎在说："记住..."

　　然后她们来到了一个新的休息区，看起来像个温馨的咖啡厅。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与之前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朱玖瘫坐在沙发上，全身发抖。林姣反常地主动去吧台倒了两杯热茶，递给她一杯。

　　"谢谢。"朱玖双手捧着茶杯，热度让她意识到自己有多冷，"刚才那个管理员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姣坐在最远的角落，阳光照不到她："谎言。为了扰乱我们。"

　　"那个男孩叫你17号。"朱玖直视林姣的眼睛，"和你肩上的数字一样。"

　　茶杯在林姣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实验编号。我以前是某个研究的受试者。"

　　"什么研究？"

　　"情绪控制。"林姣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后来我逃走了。"

　　朱玖想问更多，但看到林姣紧绷的下颌线，决定暂时放过这个问题。她转而查看自己的计数器：7/10。林姣的则显示9/10。

　　"你收集得比我快。"朱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有什么秘诀吗？"

　　林姣突然站起身："我去找找有没有食物。"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休息区。朱玖望着她的背影，思绪万千。太多谜团了：林姣的实验背景，那个神秘的男孩，管理员可怕的暗示...

　　夜幕降临（如果这个诡异的地方真有昼夜之分的话），朱玖蜷缩在长沙发上浅眠。半梦半醒间，她看到林姣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她正低头查看自己的计数器，表情凝重。

　　朱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个数字——不是9，而是8。更奇怪的是，数字在不断闪烁，时而跳到9，时而又跌回7，像是不稳定的信号。

　　林姣似乎察觉到被注视，迅速放下袖子，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朱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心跳如雷。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神秘女孩的了解，可能比想象中还要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