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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刹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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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黄的纸张映入眼帘,上面是工整的铅印文字和精细描绘的植物插图。她随手翻到的章节,恰好是讲解甘草。
“…甘草(Glycyrrhiza uralensis Fisch.),豆科,多年生草本。根及根茎入药,味甘,性平。归心、肺、脾、胃经。功效: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缓急止痛,调和诸药……”
熟悉的药名,系统性的描述,带着一种严谨而稳定的力量。沈知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顺着文字和图示往下看:
“…主要成分:甘草甜素(Glycyrrhizin),为三萜皂苷类化合物,具类皮质激素样作用,能促进钠、水潴留,排钾增加,故长期或大量使用可致水肿、高血压、低血钾……”
“…药材鉴别要点:外皮红棕色或灰棕色,具显著纵皱纹及沟纹;质坚实,断面略显纤维性,黄白色,有粉性,具明显的形成层环纹及放射状纹理(菊花心),味甜而特殊……”
文字中严谨的术语、清晰的药理作用、具体的鉴别特征,像一张精密而有序的网,让她仿佛又回到了伦敦的实验室,面对着显微镜下的切片和解剖图。
沈知意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书页上甘草根茎的横切面显微图——清晰的木栓层、皮层、韧皮部中成束的晶鞘纤维、形成层环、木质部导管呈放射状排列,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长长的睫毛低垂,只余下专注阅读时沉静的侧影。伙计一边收拾一边时不时的张望,只见这个女子抱着书卷的身影,竟透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学者气质,在这个吵嚷的热闹大街上如此的截然不同。
“嘎吱——!!!”一阵极其刺耳、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紧急刹车声,如同平地惊雷,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福州路的这一片刻安静的街角。
只见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刚硬如铁甲猛兽的轿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从暮色笼罩的街道尽头疾驰而来,又在距离书局门口不足十米的地方,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硬生生地刹停!车头在惯性作用下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稳稳地横亘在狭窄的街道中央,霸道地截断了所有去路。
沈知意也被这声音惊得浑身剧震。手中的《实用生药学》差点脱手掉落。她猛地抬起头,只见一辆通体漆黑、线条刚硬如铁甲猛兽的轿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从暮色笼罩的街道尽头疾驰而来,又在距离书局门口不足十米的地方,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硬生生地刹停!车头在惯性作用下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稳稳地横亘在狭窄的街道中央,霸道地截断了所有去路。
这辆车不是沈家那辆温吞的别克!车门被猛地推开,动作迅捷而充满力量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几乎能映出街边光影的黑色军用长筒皮靴,重重地踏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极具威慑力的声响。紧接着,是包裹在笔挺深色呢料军裤中的修长双腿,以及随着下车动作而微微掀起的、同样质地的军装下摆。
来人站直了身体,门外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宽肩窄腰,充满力量感。他没有戴军帽,乌黑的短发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冷硬如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洞穿一切、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扫过书局门口那个抱着书、脸色苍白的少女,随即如同精准的探照灯,冰冷地投向斜对面阴影里那个僵立的身影!
宋怀瑾,他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疾。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书局的伙计吓得缩回了门内。斜对面馄饨摊前那个瘦高的跟踪者,在接触到宋怀瑾目光的刹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几乎是本能地、惊恐地后退一步,然后猛地转身,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旁边幽深的小巷,宋怀瑾坐回了车里,从小巷通向的主道截住了他。
待又过了半个钟头,沈知意抱着书,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她看着那个踏着夜色而来的冷峻身影从车上下来,车里的坏人阴冷的目光也落在了沈知意的身上,看来坏人被抓到了。而宋怀瑾此刻军装上冰冷的金属纽扣在灯光下反射的寒芒如同他人一般,现下冰冷的视线里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愠怒的神情。
得救了?是的。但她的心,却在这一刻跳得比刚才被歹人盯梢时,更加剧烈,更加难以名状。
手中的《实用生药学》,书页在她无意识的紧握下,悄然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痕。
看着彼时还在书局门口等着的女孩,沈知意站在那里,怀中紧握着的书籍,仿佛那是她与世界之间最后的屏障,昏黄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她,勾勒出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她的身形纤细得惊人。一袭素净的蓝布旗袍裹着玲珑的曲线,腰肢不盈一握,肩膀单薄得像初春枝头尚未舒展开的嫩芽,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折。微风拂过,宽大的旗袍下摆轻轻摇曳,更显出那双腿的修长。她整个人像一件精心烧制的薄胎白瓷,美得剔透,但也脆弱得令人心颤。
然而,吸引宋怀瑾目光的,并非仅仅是这触目惊心的纤细与脆弱。她微微低垂着头,几缕乌黑的发丝从松挽的发髻中散落,贴在因受惊而略显苍白的颊边。小巧的下颌紧绷着,透着一股强自压抑的倔强。那抱着书的手臂,在宽大的袖口下,能清晰地看到纤细的腕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指尖更是用力到泛白。
但她的脊背,却是挺直的。并非刻意为之的僵硬,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肯轻易弯折的韧性。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却如同天鹅般维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低头的姿态。这份挺直,与她周身散发出的惊惶脆弱感形成了奇异的、动人心魄的对比。最摄人心魄的,是她抬头望向他的那双顾盼的双眸。眼尾带着一丝惊悸未消的微红。
宋怀瑾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从她苍白的脸色、紧抿的唇线,到她抱着书微微颤抖的指尖,最终定格在那双盛满了惊惶、脆弱、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感激?又或许是更深沉的复杂情绪的眼眸深处。
他踏着锃亮的军靴,一步步向她走近。皮靴踏在水泥地面上的沉闷声响,在寂静下来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跳的鼓点上。军装笔挺的线条在灯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带着硝烟与权势的凛冽气息。
军防局参谋处的办公室内,气氛冷肃。巨大的沪上及周边防务地图铺满了整面墙,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错综复杂的势力范围和兵力部署。宋怀瑾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派克金笔,正凝神在摊开的卷宗上批阅着近期的防务调整方案。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专注的侧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笃笃笃。副官林振轻敲房门,得到许可后快步走入,神情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少帅,总机刚转过来一个紧急电话,情况……有些蹊跷。”
宋怀瑾并未抬头,笔尖依旧流畅地划过纸面,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林振迅速复述了接线员转达的内容,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福州路开明书局门口,有他亲自部署关注的重要情报源遭遇危险,现场有不明身份人员持续盯梢。情报时效仅剩不到八分钟。若想知道是谁在书局前台留下线索,请务必火速亲临现场,迟则生变!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墙角的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以及远处电报房隐约传来的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宋怀瑾的笔尖,终于顿住了。一滴浓黑的墨汁在刚劲的字迹末端缓缓洇开。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亲自部署关注的重要情报源?福州路开明书局?他脑海中瞬间调阅了所有近期亲自过问、甚至只是稍有涉猎的情报线和人员档案。军方的、商界的、地下党的、青帮的……没有一条线,没有一个点,能对得上福州路开明书局这个地点!更遑论什么需要他“亲自部署关注”的情报源!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宋怀瑾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带着浓浓的讥诮。这更像是一个拙劣的、临时编造的借口。真正的、有价值的情报传递,尤其是处于危险中的情报源,其联络方式必然是极其隐秘、多重加密、层层保护的,怎么可能用如此粗糙、甚至带着点戏剧化的方式,直接打到军防局总机,还指名道姓让他宋怀瑾亲自去现场“接收”?这无异于自投罗网,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情报员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至于故弄玄虚地抛出的钩子,还限定在“书局前台”,倒是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吸引他注意力的把戏!
是谁?宋怀瑾的眸光锐利如刀锋。是某个不知死活的敌对势力设下的圈套?想利用他的多疑和掌控欲引他入瓮?算了去趟也无妨。宋怀瑾起身下楼,七转八转就开到了书局的门口。至于眼前的人竟然是自己昨日才相见的未婚妻的时候,心底是微微有些怒意闪过,但余光那个猥琐怪异的身影也同时吸引到了宋怀瑾的注意,这才有了刚刚的追捕。
宋怀瑾刚想对沈知意说些什么,一声刹车声音从转角急停的派克车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