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沈家娇娇握柳叶刀》匕和叶

10、恰巧

　　宋怀瑾那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刚落在沈知意身上，薄唇微启，关于那个“明目张胆”的求救，看来就是她的手笔了。“嘎吱——！”
　　刚刚的刹车好像没能停住又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比刚才宋怀瑾那辆军车的急停更显突兀和仓促。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带着一股慌乱的尘土气，猛地停在了书局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车身甚至因为刹车过猛而微微向前耸动了一下。

　　车门被急匆匆推开，沈家的司机老王一脸惶急地跳下车，目光先是惊恐地扫过宋怀瑾那辆散发着无形威压的黑色军车和旁边荷枪实弹的便装警卫，随即才看到站在灯光下、脸色苍白的沈知意。
　　“小…小姐！您没事吧？！”老王的声音都变了调，显然是吓坏了，“接到电话我…我就立刻赶来了！这…这是……”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阵仗。

　　宋怀瑾深邃的眸子瞥了一眼慌乱的沈家司机和那辆格格不入的别克车，也印证了他的猜测。她倒是急中生智。只是，沈家的车和他宋怀瑾的车同时抵达，整条街彻底无法通行了。宋怀瑾心中对事情的脉络已然清晰了大半：这位不安分的未婚妻，大概是在书局买书时被宵小盯上，情急之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联系上军防局，用了些夸大其词的手段把他“钓”来解围。至于沈家车，则是她双管齐下的后手。幼稚，却有效。宋怀瑾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暂时按下对如何做到这件事的好奇，目光扫向车里那个被戴上镣铐的歹人。此人面色灰败，眼神涣散，身体抖如筛糠，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暗处窥伺时的阴鸷。

　　“林振，”宋怀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把人押回去，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是谁指使的，目的何在。”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血腥味。敢动他宋怀瑾名义上的未婚妻，无论背后是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是，少帅！”副官林振利落地应声，示意警卫兵将人拖走。

　　处理完歹人，宋怀瑾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知意身上。她正微微低着头，避开了他锐利的审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苍白，抱着书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小姐，”宋怀瑾迈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压力，“近日沪上不甚太平，鱼龙混杂。为安全计，若无要事，还请尽量减少外出，尤其避免孤身前往人流混杂之地。” 他的话语带着公式化的关切，更像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而非丈夫对未婚妻的温柔叮嘱。“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沈知意垂着眼睫，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宋怀瑾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仿佛被吓坏了的模样，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这反应，与她在露台上冷静谈判、在书局前台急智求救的形象，似乎……有些割裂。他目光微沉。

　　罢了，先送她回去。他终究有些不放心。沈家的车虽然到了，但这辆温吞的别克和这个吓坏了的司机，能否安全将她送回沈公馆？万一路上再出点差池……他不想再被“钓”一次。况且，沈公馆确实不远。
　　“林振，你带人跟着沈家的车，确保沈小姐安全抵达。” 宋怀瑾吩咐道。老王闻言，更是大气不敢出，连忙点头哈腰地拉开别克车的后门：“小姐，您快请上车！”
　　沈知意转身抱起那堆沉重的书籍，微微吸了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向宋怀瑾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车门。

　　就在她躬身准备钻进车厢的瞬间，怀中那摞摇摇欲坠的书堆最上方，几本厚重书籍的封面和书脊，清晰地暴露在宋怀瑾锐利的目光之下。
　　《范氏大代数》（Fine's Algebra）
　　《斯盖尼解析几何》（Sicney's Analytical Geometry）
　　《达夫物理学》（Duff's Physics）
　　《实用生药学》（Practical Pharmacognosy）
　　宋怀瑾有些讶异，他预料到她可能是来买书的，或许是些风花雪月的诗集小说，或许是新潮的时装杂志，甚至是些医学相关的普及读物。但他万万没想到，竟全是艰深晦涩的数理和药学专业教材。而且，清一色的英文原版或影印本。
　　代数？解析几何？物理学？生药学？这些书名，尤其是前几本数学和物理，绝非一个深闺小姐用于消遣或“了解家族产业”会涉猎的内容。它们代表着严谨的逻辑思维、高强度的脑力运算和系统的理工科基础训练，是他当年在德国军校深造时，都需下苦功啃读的硬骨头。

　　一丝极其意外的疑惑，瞬间在宋怀瑾那向来冷静自持的心湖中漾开了些许涟漪。他看着沈知意费力地将那一大摞明显超出她体力负荷的“硬核”书籍塞进车厢，那纤细的身影几乎被书堆淹没，然后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黑色的别克车在警卫车辆的“护送”下，缓缓启动，驶向沈公馆的方向。

　　宋怀瑾站在原地，军装笔挺，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他深邃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袖口冰凉的金属纽扣。
　　这个沈知意……她买这些书，究竟想做什么？露台上冷静的谈判，客厅里隐忍的伪装，书局大胆的求救，呵，他这个未婚妻倒是有点意思。他原本这个被家族推到他面前的“联姻对象”，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不甘被完全摆布却终究翻不出什么大浪的富家小姐。
　　“开车，去沈公馆。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审那个人的时候，重点问问，谁派他来的。”不经意间，此次的意外倒是意外的让他决定重新认识一下这个未婚妻沈知意，似乎他的婚姻之路也并非平坦又乏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迅速缠绕住宋怀瑾。

　　三辆轿车，在愈加深沉的暮色中悄无声息地驶向沈公馆所在的霞飞路。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梧桐树叶间筛落破碎的光斑，在锃亮的车身上流淌而过，短暂地照亮又旋即隐没。
　　即将抵达那扇熟悉的铸铁雕花大门时，后面的两辆军车停了下来。

　　夜色滤去了白日的喧嚣，车灯的光柱笔直地刺穿门前的黑暗，照亮了那扇徐徐打开的沈公馆大门。就在车辆即将驶入门内阴影的最后几米，侧头望着窗外、维持着端雅姿态的沈知意，动作极其自然地望向宋怀谨。
　　她澄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宋怀瑾脸上，并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静与疏离微微颔首。动作的幅度极其克制，眼神中透着感激的目光。
　　没有眼波流转，没有借势靠近的邀约。她的姿态无可挑剔地礼貌周全。宋怀瑾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倒是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在那个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围绕在他身边的各色名媛贵女，无不是挖空心思、费尽心机地想与他制造一丝半点的牵连。哪怕是借一个手帕飘落的拙劣借口，也要引得他多看一眼。即便是被他那份无形寒冰气场冻伤的女伴，在离去时，眼神深处也会露出多多少少带着几丝不甘的涟漪和试图引起注意的幽怨。而这个名义上与他缔结婚约、关系理应最为“亲密”的沈知意呢？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初冬结的第一层薄冰。她的姿态太有分寸了。这不是故作矜持的欲擒故纵。以宋怀瑾从战场上的直觉判断，这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他这份权势乃至他这个人的无动于衷，甚至……可能还裹挟着某种冰冷的戒备？

　　这种奇异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丝“倨傲”的漠然，反而像一根最柔韧的羽毛，带着未知的重量，不着痕迹地拂过他铁壁般的心防，留下了一丝极细微、却又无法忽略的异样涟漪。宋怀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冰冷的丝线在两人间骤然绷紧、拉扯。宋怀瑾不由得下了车。

　　沈家的车已稳稳停在沈公馆庭院内。司机迅速下车，恭敬地为后排打开了车门。外面的夜风携带着凉意涌入。沈知意轻提旗袍下摆，在女佣匆忙迎上的身影中，仪态万方地走下车。察觉到了身后的声音不由得转身望去。随后那玉兰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廊温暖明亮的灯火里，留下的，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月季香氛的冷香，迅速被夜风吹散。
　　宋怀瑾还伫立在那暗影笼罩着他的侧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有搭在车上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此刻终于缓缓抬起，几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车门，一个极其细微却暴露了他思考时候的习惯性动作，看来宋怀瑾越发的对这个未婚妻的行为产生了好奇。

　　随后车门的彭登一声响起。